吴励生:正本清源 天道绝对

——张远山“新庄学工程”三书 述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05 次 更新时间:2014-02-23 20:48:14

进入专题: 张远山   新庄学工程   庄子  

吴励生 (进入专栏)  

                              

   坦率地说,张远山的“庄学三书”(《庄子奥义》《庄子复原本注译》《庄子传》)一开始就抓住了中国哲学的制高点,这个制高点就是“天道绝对”。许多学者谈论西方的“逻各斯”传统和中国的“道论”传统时,却不能意识西方的逻各斯传统在不同时期造就了无数的大师级人物,而中国的“道论”传统其实却在不断地萎缩,直至最后只能感叹“一代不如一代”。

   若论根本原因,恐怕就是“道术将为天下裂”。问题在于,“道术将为天下裂”究竟是“哲学的突破”还是“思想的倒退”呢?这在当下中国学界其实纠结重重:一方面我们不断欢呼先秦“百家争鸣”的思想局面,另一方面又要继续去论证“三代之治”尤其是西周的“公天下”的合理性。后者如果真的那么合理,所谓“政教合一”的王官之学乃至当下的体制化学术,我们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如果是前者确实值得欢呼,就像许多学者或根据雅斯贝尔斯或帕森斯或韦伯等所论证的那样,那是思想轴心时代所出现的一场精神觉醒运动,这才是后辈学者取之不尽的思想资源。我想同意后者的应该占多数。

   然而,不管是“道术将为天下裂”抑或“哲学的突破”,均关系到中国哲学和中国思想发展的根本。因此何为“真道”,就不仅仍是困惑中国学界的问题,而且是个需要不断重思的问题。估计张远山一开始也便是由于困惑,之后为了正本清源,张氏之决绝,上下求索之壁立千仞,迥异于当下诸多学人的浅尝辄止而又喋喋不休。当然,即便张氏本人,对“天道绝对”的认知,也不是一步到位,而是移步换形,并步步为营,从《庄子奥义》到《庄子复原本注译》(三册)循序渐进,直至眼下的《庄子传》(上下册)出版,其“无待之待”的“遥达”终臻完备。

   1

   在《庄子奥义》里,张氏对“逍遥游”的“逍遥”二字的解释,基本还是出于“自由”的认知:心灵的自由,基于对“道”的体悟;身体的自由,则是对“道”的顺从。并指出(庄子)“逍遥”对(老子)“无为”的重大突破,就是“无待”(蕴涵“无蔽”)。这一点跟晚清以降学者乃至当代陈鼓应对“逍遥”的理解距离其实不远,后者甚至干脆以为:“《逍遥游》提供了一个心灵世界——一个广阔无边的心灵世界;提供了一个辽阔无比的精神空间。”(《老庄新论》)也即“精神”由大解放而得到大自由。特别醒目的倒是,张远山一开始即突出强调了“道”的至高地位,而这又是他跟所有解庄者逐渐拉开距离的最突出标志。这很重要,其意味着并非仅为精神自由,更是一种精神实体。另外需要特别指出,对所有解庄者所据郭象版庄子的谬解之断然拒斥,是熟悉张氏“新庄学”的人都一目了然的(比如说这可能跟他最早阅读流行的郭象版“庄子”对其精神的扭曲和智慧的侮辱有关,也可能跟现世实存的秩序与内在的生存感受密切相关),但是,能够真正把握到他的理论内发动力即由此生发,并确实意识到由此产生的颠覆力量和勇气,可能需要对他“新庄学工程”的深入解读方能领会得到。如:“‘逍遥’是庄学核心名相,因此冠名‘内七篇’之首。郭象谬解‘逍遥’为‘自得’,‘自得’谬说贯穿郭注始终。唐人成玄英以降,治庄者喋喋不休地蹈袭‘自得’谬说,连局部驳斥郭象者也无例外。然而庄子从未说过‘自得’,而是一再重言‘不自得’。”因为得(德)乃“道”所分施,所以“至德不德”,等等。

   假如说《庄子奥义》奠定了张氏“新庄学”义理的基础和框架,《庄子复原本注译》则对“新庄学”义理做详尽而全面的阐释和进一步拓深。尤为重要的是,“天道绝对”的理念得到了进一步贯彻,并逐步体现在复原注译的每一篇的“题解”和“附录”之中。仍以“逍遥游”解读为例,在复原本里其甚至开宗明义:“‘逍’训消隐,意为自‘逍’己德。‘德’为‘道’施,故宜永葆。‘德’低于‘道’,不可自矜,不可外荡外显,而当自‘逍’。……‘遥’,训趋赴,意为‘遥’达彼道。‘遥’达彼道,信仰天道,以客观天道为宇宙至高存在,永不自矜尽知天道。天道只能不断趋近,不能终极达致,因为‘无极之外复无极’。”这样,把“逍遥”解释为“自由”就被进一步解释为对“天道绝对”的认知,不仅如此,他甚至把严复当年还有点朦胧的意识(“一切世间所可言者,止于对待。若真宰,则绝对者也”)明晰化乃至体系化了。颇有意味的是,历来以为庄子哲学具有解构性特征——比如陈鼓应以为“逍遥游”还有重估价值的意义,其明显受到尼采观念的影响;庞朴则说:儒家理论都是建构性的,而道家的观点都是解构性的。儒家想尽一切办法来进行建构,而道家却一个劲儿地消解儒家构筑的东西(《中国文化十一讲》)——在张氏力图体系化的重新解释当中,倒具有相当程度的建构性了。

   这实在是种理论倒转,而且这种倒转的气魄表面上看来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其精神内核和理论深层却是为了把“天道绝对”彻底地彰显出来。甚至还不仅仅是理论勇气的问题,更是学术功力能否胜任的问题。假如我们对当年章太炎与胡适关于治经治子之间的纠结争论还有印象,一定记得章氏的治经治子经过校勘训诂这一最初门径后必须各有所主的主张,所谓治经乃“客观之学”治子是“主观之学”,后者讲求的是“自坚其说”云云。我曾经在评论《庄子奥义》时直指出张氏(远山)之学术精神与章氏(炳麟)一脉相承,现在必须进一步指出其在“自坚其说”方面,比之章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诸如 “庄学四境”(无知、小知、大知、至知——对“道“的体悟之有无和程度)、“庄学三义”(顺应天道、因循内德、因应外境)、“道术九阶”(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彻-见独-无古今-入于不死不生-撄宁-撄而后成)、“庄学至人”(践履三义、抵达至境、完成九阶)等等,其间术语、概念、范畴均来自张氏的全新创作。这种创作肯定不是为了创作而创作,而是通过对庄子文本的细读归纳出来的,最典型的是《庄子奥义》中“余论一”所展示的“庄学奥义的全息结构”,不仅可以让人领会到文本细读的功夫,而且其归纳之全面之细致确实让人叹为观止。如他为了归纳的方便,甚至绘制出十几张图表:除了“内七篇”的篇名结构表和单篇结构表之外,“庄学四境的动植象征系统”、“庄学四境的排行隐喻系统”、“‘内七篇’角色四境表”、“寓言六式(除了‘内七篇’寓言表,六式是:‘结构一:四境俱全的完整式。5例’、‘结构二:专明一境的特别式。7例’、‘结构三:基本式、完整式减去无知。15例’、‘变式一,基本式减去小知’。11例’、‘变式二,基本式减去大知。5例’、‘变式三,基本式减去至知’)”等,最后干脆把“内七篇”庄学义理用一幅“南溟吊诡图”做立体展示。而所有这些图示和展示,并非毫无根据的猜想,最有力的根据就是庄门弟子为“内七篇”所撰的一篇序(《杂篇·寓言》)和一篇跋(《杂篇·天下》)。

   “寓言”篇中说:“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钧。”“天下”篇中说:“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蔓延,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张氏的重新解释以及相关图表制作便是以此为根据,并由此出发也由此复归的。也就是说,“新庄学”的重新解释,首先必须彻底面对的是“庄学三言”,张氏概括的是其既对庄学之敌构成“拼图障碍”,同时又为“庄学之友”所设的“拼图提示”,他说:“晦藏其旨的寓言,暗示支离其言的卮言之奥义。支离其言的卮言,点破晦藏其旨的寓言之奥义。变文转辞的重言,确证卮言的支离之义,确证寓言的晦藏之旨。”张氏在“庄学三言”的破解上所花的巨大心力,历代解庄者确实少有人能比。与此同时,为了颠覆“郭(象)注成(玄英)疏”千百年来形成的“旧庄学”话语的重重障蔽,也即把被“郭注成疏”完全颠倒了的庄学真貌与话语真相重新颠倒过来,更是特别严峻考验了张氏的校勘训诂的传统国学功夫和功力,而《庄子复原本注译》三册,便集中体现了张氏这种国人荒疏已久而他居然驾轻就熟的功夫与能力。

   现在可以顺便回答我写《庄子奥义》评论时一些朋友提出的对张氏的两个疑问。一是如何证明庄子本人所作只有“内七篇”呢,二是张氏其实延续的仍是“古史辨”遗绪。要说张氏有“疑经谤圣”的“嫌疑”,其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晚清今文学家提出了‘新学伪经’的说法以后,许多古书像《左传》、《周礼》甚至于《史记》、《汉书》都有了刘歆作伪和窜入的嫌疑……”(《顾颉刚经典文存》),在发明真相方面,张氏似乎确实形似,比如他自己也说,“古史辨”把《列子》伪书“捉拿归案”,他把郭象版《庄子》作伪“捉拿归案”等等。然而,张氏并没有像顾颉刚那样刻意强调史学的时代性问题,比如不同年代和时期的孔子形象等,更多强调的只是“层累的造伪”问题,其不但反对用治经的方法治子,而且治史的方法也是用来进一步完善其“自坚其说”。因此他的治学风格乃至行文风格,确实酷似章太炎及其弟子(比如周氏兄弟,我不知余世存先生说其行文风格跟金庸也有联系根据何在,请参见《大年生存史观的个人——读张远山<庄子传>》),清峻通脱,说理透彻 ,乃至壁立千仞的学术精神。至于庄子本人著作仅有“内七篇”,晚清以降所分歧者大多是对庄学义理的解释,对“内七篇”本身似乎争论不多(用张氏说法则是:“内七篇”之外,士大夫们既不熟悉也不重视),即便流行一时的当代道家研究专家陈鼓应,在《老庄新论》中所解读的庄子也一样是“内七篇”,当年章太炎的《齐物论释》甚至特别突出的还只是庄子所作“内七篇”中之一篇。张氏之重视庄学义理已无须强调,颇有意味的是,他指出:“旧庄学倾力考订讹误,饾饤训诂个别字词,目的仅仅是加固儒学曲说,强化郭象义理,无不越考证越糊涂,越训诂越遮蔽。歧义纷出的旧庄学,添乱作用大于学术价值,把庄学越埋越深,使阅读越来越难”,即便值得一提的民国学人刘文典和台湾学人王叔岷两位考订大家,他们的考订以及解释也不能使张氏满意,理由就是“颇具儒学成心,因此文字考订疏漏尚多”、“均不明庄学真义”等,闻一多、关锋、陈鼓应的考订情形道理相同,“根本原因是没想到郭象竟敢篡改《庄子》”——然而,为了彰显庄学真貌和真义,张氏甚至进入更大范围的校勘训诂,不用说《庄子复原本注译》的版本考订即已完全回答了有朋友关于“内七篇”的疑问,比如张氏在该著序言一开始就说:“庄子所撰‘内七篇’,仅有庄殁以前史实,无一庄殁以后史实。弟子蔺且、再传弟子魏牟等撰‘外篇二十二’多有庄殁以后事实,无一魏殁以后史实。”而新近出版的《庄子传》更是以编年史的方式,进一步坐实了种种论证。

   这就涉及整个浩大的张氏“新庄学工程”。在《庄子奥义》的绪论(二)中,张氏即已指出:“若不恢复原文并纠正错误断句,就难以用不合‘内七篇’义理来驳诘其曲解。但要纠正一处篡改或误断,牵涉极繁,论证更难。即有知者,面对积非成是、积重难返的权威谬见,也视为畏途。”事实的确如此,光是《庄子复原本注译》的巨大工程,不知得让当下多少英雄气短?!因为难度,也因为广度和深度,很难全面呈现张氏考订的精准独到的学术风采,这里仅举其对郭象版、魏牟版和刘安版庄子本的异同考订校勘为例,也暂且不论其考证结果的石破天惊,如“成书于西晋的郭象版删改本,是今日唯一的《庄子》传本。本书复原的早于郭象版的两种庄子版本:成书于战国的魏牟版初始本,此前无人知其存在;成书于西汉的刘安版大全本,此前无人确知编纂者”,就说他的版本考证的“泰山不移”。

庄子再传弟子魏牟是重中之重,除了排比史料,考辨正误,梳理魏牟生平之外(《庄子复原本注译》绪论一),魏牟版《庄子》张氏的史料根据是:“魏牟以后的战国末年,钞引《庄子》初始本最多的是《荀子》、《韩非子》、《吕览》。刘安以前的西汉初年,钞引《庄子》初始本最多的是贾谊二赋、《韩诗外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吴励生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张远山   新庄学工程   庄子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化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249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6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