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光禄:遵义洪江“四清”的日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79 次 更新时间:2014-01-27 11:1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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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光禄  

    

   上面来文件,高校学生搞“四清”

   1964年10月中旬,第三学年第一学期刚过期中,学校在联合教室开大会给三、四年级学生传达中央文件,全国高校高年级,首先是文科停课,学生作为工作队员去农村参加“四清”运动,也叫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到“阶级斗争”第一线去接受教育锻炼。

   几天后,中文系领导到班里开动员会,宣布省里的决定,我们班去遵义参加“四清”,要大家立即做好准备,下星期一出发。

   动员会结束,我还没走出教室,就被刚从中文系毕业,新上任的班主任简发祥叫住,要我马上到学院学生科去,有事交代,全班只有我一人受到如此待遇。

   自打就任我们班的班主任以来,简发祥对我一直板着面孔,从未有过好脸色,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本来就没有血色的面孔显得更加铁青。我心里又一次发凉,恐怕要像1963年4月从民兵训练队伍中当众清除出来那样,无资格去参加“四清”了。

   惴惴不安来到办公大楼一楼的学生科,一位姓袁的干部正在那里等我。这位袁老师也是中文系毕业生,比我们高三届,面熟,从长相和口音看,是北方人,可能是冀鲁豫南下干部的子弟。多年以后知道,他的妻子还是我的高中同学。

   他让我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翻动着一叠东西,我一眼就认出来,那里面有我写的“思想汇报”--我的“思想汇报”都是用再生纸写成的,当年家境不可能买正规的笔记本,不知母亲从哪里弄到一些灰黑的再生纸,裁剪后装订成笔记本供我使用,写“思想汇报”我也用这种纸,看来,我的“材料”已经送到学校主管学生的部门来了。

   “涂光禄,你知道的,你本来不够条件参加‘四清’工作,但是党的政策宽大,给出路,这次你可以随同学一起去参加”四清“,到农村去接受教育。你要感谢党给你这次机会,能不能脱胎换骨,彻底改造,就看你自己了。”

   袁老师面无特别的表情,语气也不算太严酷,不过,“脱胎换骨、彻底改造”这话我听起来很不是滋味,好像此前犯了什么大事,已经是罪人,虽然委屈不服,可哪有说话申辩的余地,想到好在还准许我随大家一起去“四清”,确实给了一条“出路”,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星期一,天还没亮,灰楼前学校大门口,几百个学生已经聚集在那里,背着背包行装候车。当时贵阳到好多专州还没有铁路,各系各班去的地方不同,都是乘汽车,学校包了贵阳客车站的客车。

   车还没来,校门口这段路没什么路灯,林荫道下黑黢黢的,也许大家都对去农村搞“四清”有些神秘感,无人高声喧嚷,并不像以往参加活动那样活跃,秋天拂晓的清冷平静还没有完全打破。

   突然,有人在问--谁是涂光禄,有人找。我连忙应声前去,昏暗中,看见父亲注在五弟的搀扶下正在人群中寻找我。原来,父亲一定要在我行前来送行,我欣喜,更是害怕,这种场合,父亲怎么来了,我从来没有向家人说过自己在学校的处境,长期“与世隔绝”的父亲肯定不清楚如今同学之间的关系,幸好他打听的人是其他系的,如果碰到我们班的班团干部和积极分子,白眼还可以忍受,万一遭到羞辱训斥,情何以堪?我谢过那位帮父亲寻人的同学,回头看了一下四周,没有认识的人,急急忙忙上前把父亲引到黑暗处,连话都没让父亲多说,只敷衍了几句话,希望他赶紧离开。

   父亲走后,我看了一下四周,没发现本班的班团干部,也没有认识的人,才舒了一口气。

   我一生的愧疚,这时刻,我近乎冷酷地对待在省公安厅“隔离”关押近十年,刚“保外就医”回家才几天的父亲,肯定伤了他的心。

    

   遵义罗庄封闭集训

   到遵义,住进罗庄,在那里接受了近一个月的封闭集训。

   罗庄在遵义新城北边,可能属于军事单位,我们去时还有一支配有迫击炮的小部队驻在里面,一些当兵的常常背着迫击炮在那里跑步和训练。从建筑风格上看,罗庄与遵义会议纪念馆有些相似,因为地处城郊,占地面积更大,可能原来也是黔北某个军阀的庄园或军事机构驻地。

   到那里才知道,中央来的工作团在遵义虾子区搞“四清”运动已经一段时间了,我们贵阳师院中文系六二级的全体同学加入中央“四清”工作团遵义总团下属的一个分团,准备到新卜区洪江公社开辟“四清”新战场。

   分团各级领导和骨干都是中央党校来的人,工作队一般成员从贵州各地基层干部中抽调,黔东南来的居多,还有一些铜仁的,工作队员原来的组织关系在这里不存在了,直接由工作团领导,学生也一样,分散到分团的各个大队。我被分配到第三大队。

   工作队员都自带行李背包,各大队分组住在一间间像教室般大小的房间里,没有床,打地铺,一个贴一个,每个房间大约住四、五十人。

   比起贵阳,遵义的秋天更无秋高气爽的感觉,集训近一个月时间,天一直是阴沉沉的,没下过雨,也没见过晴天和阳光,比往年冷。

   每天早上,天还不亮,当凄厉的军号声响起,全体工作队员立即起床,紧急集合,开始在罗庄那不算小的操场上跑步,“一、二、一,……一、二、三、四”的吼声响彻拂晓的夜空。

   跑完步洗漱,吃早餐,立即开始一天的学习,分组学习地点在各住宿的房间里,如要听报告,则在罗庄的操场上集中,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的,除了吃饭和短时间的午休,一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一天的学习,熄灯睡觉。

   学习的材料并不多,一是中央文件两个“十条”,又称“双十条”,二是王光美的“桃园经验”,后来还有陈伯达的“小站经验”。

   开始学习文件,还觉得这“四清”有“小四清”、“大四清”之分,“小四清”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大四清”是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清经济,但到后来感觉那“小四清”不是关键,这次下去就是去搞“大四清”,重中之重是清政治,清组织,几个文件都说,目前农村的根本问题是两个“不彻底”--民主革命不彻底,社会主义改造不彻底,许多基层政权已经变色,要补课,重新划分阶级成分,工作团领导更是强调,这次“四清”,就是搞“第二次土改”,把阶级敌人窃取的政权夺回来,交到真正的贫下中农手里。

   分团领导专门请了《林海雪原》的作者曲波来罗庄给大家作报告。曲波是总团第一批下到虾子区去的工作队员,他们那批人很多是解放军总政治部的,传说“八一”电影制品厂的好些名演员,如田华之类的明星都在那里。

   曲波确实口才不错,很能说,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虾子区“四清”和阶级斗争的情况,听众大受感染,会场上,赞叹声、掌声、口号声不断,此伏彼起。

   他的顺口溜不少,什么“四不清”干部走的是一条“懒、馋、占、贪、变”的腐化变质道路,特别是那“地富反坏干,串成一条线”,用“干(干部)”取代了农村不多见的右派,令人震撼。说下面农村基层政权大部分已经烂透了,蜕变为两面政权,变质的“四不清”干部对上面伪装应付,在下面搞反革命复辟,他们掌权的基层就像抗日时期的“维持会”,他们控制的地方实际上已经成了“敌占区”。

   光学习文件,听报告不行,所有参加“四清”工作队的人,还必须人人过关,对照毛主席著作,对照中央文件,检查自己的思想,对“四不清”错误,一定要彻底交代,深挖阶级根源,这叫“洗手洗澡,轻装上阵”,叫“脱裤子,割尾巴”。

   听说其他分组有人遭到揭发批判,清除出工作队,遣送回原单位处理。我们这组还没有这样的典型。

   好在主要是对干部,对我们学生不怎么严格,“洗手洗澡”的压力不如其他工作队员大,多数分组让学生谈谈学习心得,批判批判自己的糊涂错误认识,就过去了,也有的分组不是这样,周忠玲检查思想,说她家门口经常有人卖菜搞自由市场,自己天天路过熟视无睹,觉悟不高,结果,因为这“熟视无睹”,组里有人揪住不放,要她深挖思想根源,搞得一向大大咧咧的周忠玲焦头烂额,愁眉苦脸了好几天。另外,好说笑的袁鹏远也犯了点事,一天中午吃饭,他第一个跑去盛饭,在大甑子边高声喊了一句“我来帮大家揭盖子”,遭到工作队领导的严厉批评,传达到各分组,绝对禁止用严肃的政治口号开玩笑,“揭阶级斗争盖子”是中央文件、“桃园经验”里提出的“四清”工作的基本斗争手段,袁鹏远家庭没问题,又是普通学生,没有追究,只是受了点惊吓。

   唯一的文娱活动是每天晚上学习开始前要大唱革命歌曲,唱得最多的是: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

   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立场坚定斗志强!

   ……

   唱革命歌曲,大家为表现革命豪情都尽力发声。我们分团黔东南来的干部占多数,他们那里的方音把“雷锋”唱成“雷轰”,每当那作为重拍的“轰”声高亢地迸发出来时,我会不由自主地偷瞟一眼他们严肃,充满激情的面孔,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脸却绷得更紧,绝不能有一丝一毫“不敬”的神色流露出来,让人察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十多天的集训,成天耳朵、眼睛都被同样的词句反反复复地冲击,头脑都迷糊了,我都开始疑惑,我是不是真的要脱胎换骨,融入这改天换地的革命大潮中去?我们是不是真的处在中国革命,甚至是人类解放风口浪尖关键时刻,是不是要肩负历史重任,到已经变色烂掉,坏人无法无天的农村去,解救受苦受难的贫下中农?

    

   神秘入村,“扎根串连”

   终于到了进村的那一天,天还没亮,大家就起床打好背包,匆匆吃下早饭,整装待发。

   六点钟准时,罗庄大院里响起了阵阵汽车的轰鸣,汽车大灯的灯光划破深秋没有星光的昏暗夜空,加上集队口哨声,领导的催促声,真有大战在即的感觉。全体工作队队员背着背包,各大队和小组按指定位置登车,出发去向新卜区洪江公社,第一、二、三大队分别前往这个公社的红龙、金狮、凤山大队。

   前一天已经分好小组,我那小组的组长名叫刘志平,三十来岁,黔东南三穗县县委办公室主任,同组的还有老李和老齐,目的地是凤山大队田坝生产小队。

   分组第一次碰头见面,刘组长一再交代,不要叫他组长,就叫“志平同志”,那时,刘少奇威望极盛,传说毛泽东都说过“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估计几个组员也明白刘组长的心思,“志平同志”听起来可以产生联想,那不是叫“刘组长”可以比拟的,不过,大家都没有听他的,与他年龄相差不大的老李、老齐还是叫他“老刘”,只有我称他“组长”,“志平同志”怎么也叫不出口。

   汽车开出罗庄不久,天麻麻亮了。事前,领导安排,每到一个村镇,全体要高唱革命歌曲,造出声威,要叫那些搞资本主义复辟,搞两面政权的“四不清”干部、阶级敌人吓破胆。我们上的那辆车二十来人,指定由我领唱,每到一处,看见车厢篷布外有房有人,我便开始领唱,大家也跟着卖力地唱,一会儿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一会儿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会儿唱《团结就是力量》,……刘组长似乎觉得还不够,提议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说我们搞第二次土改,就是下去解放贫下中农,于是,大家又声嘶力竭地高唱: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民主政府爱人民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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