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敦友:香港之行散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38 次 更新时间:2014-01-12 14:48:40

进入专题: 香港之行  

魏敦友 (进入专栏)  

    

   前记:

   因应香港中文大学法律学院於兴中教授之邀请,赴香港中文大学参加“中国法律传统新论”的学术研讨会,于是得缘五月十二日傍晚从南宁起程,从南宁到广州,从广州到深圳,从深圳到香港,从香港到珠海,从珠海到佛山,从佛山到南海,从南海到新会,再从新会回佛山,从佛山返南宁,时为五月二十一日凌晨,前后计有十日。一路之上,结识新友,再见旧朋,十分愉悦。途中有记,十分拉杂。有二三友人知我赴港,沿路必有所得,来函垂询者三。不得已,花去数日功夫,整理成篇如下。今复读之,可笑之处极多。刊之于此,为知我友朋增一笑料罢。然若非兴中教授,何得有此机缘,此乃当再三致谢于於兴中教授之处,不能忘怀也。此记。

   魏敦友

   匆草于广西大学法学院,2010-6-3。

    

   一

   一觉醒来,火车已至佛山。看表,正好凌晨六时,再往前不远就是广州了。

   好久没有睡这样一个好觉了,整夜几乎无梦。也好久没有这样的孤独之旅了,终于可以重新面对自我。这一年半在百色挂职,忙忙碌碌,难得清闲,即使到过庐山、黄山、井冈山、武夷山等文化名胜,虽然很想静下来思考,然而,到底是因为跟着团队在走,仿佛被绑架了似的,无法惬意,所以尽管到过,竟是跟没有到一样的。我常常想起钱穆先生的话,中国的山川根本不是纯粹的自然,它们早已成为人世生活的一部分,因此必得在读其历史中,如诗,如文,方能得到深入的理解。今天的人们由于过于忙碌,根本想不及此,因此所谓游览,其实只不过是路过而已。念及于此,心中倍添惆怅。

   因为受於兴中教授之邀请,赴香港中文大学法律学院出席“中国法律传统新论”的讨论会,因此有机会可以独自起程了。好久没有坐火车了,遂决定从南宁从火车到广州,再转深圳到香港,如此在路上可有十多个小时的空闲,无人打扰,让思想在这个空白处任意翻飞。从佛山到广州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透过车窗,看到这南越大地,似乎还没有醒来。心中想起康有为、梁启超,脑海中冒出一些句子,随手录之:

   渐近羊城。晨曦初露,天辽地阔。眼空无物。惟见珠江水,缓缓南流。

   遥忆当年,康梁崛起,英气勃发。至今犹闻,万木草堂,朗朗读书声。

   到达广州火车站时,时间刚过七时,很想出站见几位师友,但犹豫了一下,心想如果在广州停留,中午到深圳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之前正好接到李祯的短信,说是要到深圳火车站接我,遂不出站径转和谐号去深圳。到达深圳时,近九时。见到李祯,十分高兴。一起去吃早茶。李祯给我讲了许多工作上的事,还有一些家庭里面的事,十分有趣。但在我心里,总隐隐有一种不安。李祯原毕业于广西大学法学院,后跟中南范忠信教授读中国法制史的研究生,获硕士学位后无缘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工作,现在深圳跟高中时代的一个同学一起办公司。我多次跟范忠信教授谈到李祯的事,希望他能留李祯在他的法律文化研究院工作,因为我认为李祯从事法制史的研究是有前途的。没有想到有一次范教授告诉我说,他领导的所谓法律文化研究院其实并非一个实体,因此范教授无职无权。我闻之而叹息再三。现代大学本来应该是一个创造知识与传播知识的建制,然而不幸的是,当今的中国大学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名利场。我在大学体制中生活了二十多年,我认为自己最大的不幸就是亲身体验了当代中国大学如何从一种理想主义的状态逐步衰败的。可能在外人看来当今的中国大学挺热闹,然而真正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今大学里面真正对知识感兴趣的人非常少,而有能力进行知识创造的人更是少得可怜。然而,一些对知识有兴趣又有创造能力的人却又被大学排除在外。中国的大学怎么变成了这么一个样子,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相信自己这辈子有机会能看到中国大学的光辉前途。我甚至觉得当下的中国大学或许要经过上百年的痛苦蜕变才能找到自己的方位。

   近十一时和李祯分手。午餐和小弟魏云、妹夫金彩明,还有一位老朋友钟祛非博士在一起。祛非是十多年前在武汉大学读博士时的朋友,他读经济学,98年到深圳档案馆工作,已是十二年没有见面了,同时已失去了联系。因为小弟有一次到档案馆办事,突然想起祛非,联系我,竟找到了。今天相见,非常高兴。午餐后约下午两点半,祛非博士开车,和小弟送我到罗湖口岸。祛非因为找不到地方停车,先开车离去,小弟则一直送我直到我办完过境手续才离去。过境后需要乘火车,因手头没有港币,正好有一个窗口可以换,于是换了两百元,花港币二十三元买了去大学站的票,大约五站地吧,就要了香港中文大学。因为第一次到香港,不熟,跟人打听,这时一个保安过来,十分友好,问我找香港中文大学什么人,可有电话号码。我的手机过了罗湖口岸就不能用了。保安友好得很,拿出他的电话就给我打。负责会务的是叶竹盛,06年我们曾在吉林大学相识,那时他还在华南理工大学工作,现在香港中文大学追随於兴中教授读博士。约十分钟,竹盛博士就过来了,我们有四年没有见面了,今天相见,分外高兴。竹盛带我去宾馆住下来,我问竹盛其他老师来了没有,竟都没有到,我是第一个到达的。竹盛告诉我说,晚上有一韩国教授到达,晚餐我们就和韩国教授一起用。

   竹盛博士走后,我就在校园里随意走走。香港中文大学建在高山上,询其名不得,路很陡,极难行。回房间读钱穆先生《师友杂忆》中“新亚书院”篇,十分感动,想当年,钱先生创办新亚书院何其艰难,而终于有所成。钱穆先生和他的学生余英时先生是我极敬重的学人,今天亲到他们曾经学习、工作与生活过的地方,真是如同梦寐!

   晚近七时,暮色降临。竹盛过来说韩国教授已经到达,于是带我出校园,坐火车两站地,到一中心商城,和韩国来的韩相敦教授晚餐,同时见到正在香港中文大学政治系攻读博士学位的一对年轻夫妇魏英杰和段海燕。原来竹盛忙不过来,委托两位去机场接韩教授。韩相敦教授汉语极好,因为与我有一“敦”字相同,忙认着了兄弟。又跟海燕开玩笑说,你嫁给我们魏家了,好啊。大家虽然初次见面,却无隔膜。晚餐后回到房间,已近十点了。不一会接到兴中教授的电话,兴中教授在电话中反复说照顾不周,条件不好,令我很感动,连忙转达了树坤、学兰等朋友们对他的亲切问候。

   (魏敦友,匆草于香港中文大学昆栋楼1007室,2010-5-13,二十三时。)

    

   二

   早上六点二十起来,即径往新亚书院方向去。

   昨晚从竹盛处得知,会议将安排与会人员参观新亚书院,因此本不想独去的,但因重读钱穆先生之《师友杂忆》中“新亚书院”两章,一大早忍不住前去拜谒。

   路上没人,山势颇陡,徒步极难行。终于找到新亚书院,心情十分激动。竹盛告诉我说,今日之书院已非实体,其实为学生之居住区,盖1963年香港中文大学初成立时由三大书院组成,新亚居其一,然大学既成,则按现代学术体制规划,原先的书院体制自形解体,按学科组建。但主事者别出心裁,使各书院之名存,垂之久远,故学生之聚居区各以书院之名而名。如此则各书院形体虽解,而精神竟不澌灭。如此精思构想,比之内地各大学多以东区西区北区南区之名命名校园,实良多趣味也。

   新亚书院由钱穆图书馆、学思楼、人文馆、诚明馆及天人合一亭等建筑物所构成,且有一广场,相对立碑,其上大书“新亚书院”及“New Asia College”字样。碑上刻有新亚书院自1952年以来各届毕业生之姓名,琳琅满目,而1952年文学院毕业生仅两名,余英时赫然居第一。不远林荫深处,见有一铜像屹立,近观,乃唐君毅先生(1909-1974)!铜像极状其为中华文化之重建呕心沥血。先生目光炯炯,直视前方,膊挽外套,风尘仆仆。座基有像赞铭文,作者即余英时先生,文字古雅,气象高远,正好与君毅先生之铜像相匹配。诵之数过,深为叹赏。良久徘徊,不忍遽离。我心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文化的悲情在弥漫,分明更有一种生命的激情在呼喊。在石阶上闭目端坐,期以会于钱、余两先生。

   下山回宾馆,重读《师友杂忆》之新亚书院篇,益觉其话语谆谆,亲切近人矣。

   (魏敦友,匆草于香港中文大学昆栋楼1007室,2010-5-14,九时。)

    

   三

   中午於兴中教授邀请已到中文大学的与会人员聚餐,地点就在不远处的学校食堂内,参加者有韩国的韩相敦教授、澳门科技大学的黎小平教授和我,范忠信教授因错失了接机的同学,因此晚到约半个小时,大家非常高兴。

   忠信教授正好坐在我旁边,不多久就悄声问我,在武汉听会林说你出了一本书,可否带来?我说当然带来了,等会就送给你。餐毕,时间约午后两点,和兴中教授分手时,将事先准备好的拙著一本送他,然后和忠信教授等一起返回宾馆。因为书在我的房间里,我就邀请忠信教授到我房间坐一会,并将书亲自送他。忠信教授很高兴,特别看有没有我对他的批判。我知道,他指的是我的那篇小文《范忠信迷津》。这篇小文写于2006年,本来没有打算发表的,但因为《山东警察学院学报》的编辑解永照君向我约稿,就将这篇稿子给了他,起初我觉得这篇稿子发表不出来,但是没想到一切顺利,永照说文章很好,没有问题,然而,没有想到清样已出来了,最后却因为文中提到“党权”的问题在印刷前被撤稿。发表不出来,我并无所谓,因为我写文章并不是为了发表的。然事有凑巧,2008年赴重庆参加中国法律史年会,遇到《江苏警官学院学报》主编卜安淳教授,他看到我的文章后说不错,想发表在他那里。我对他说了这篇文章的经历,他说没关系。这篇文章就于2009年发表在卜教授那里了。后来居然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复印,非我所料。大概是因为这篇小文的关系,有一次我路过武汉,顺访忠信教授,忠信教授还专门宴请了我一次呢。其实我跟忠信教授并不熟悉,一直以来没有直接交往。忠信教授给我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但没有想到我们会有缘在香港见面。我告诉忠信教授说,这本书因是讲演录,没有收录那一篇,但法律出版社编辑周丽君女士已和我联系,准备再出一本论文集,作为这本书的姊妹篇,如果能成功,《范忠信迷津》自然就在里面了。我们大约聊了半小时,十分愉快。范教授还特别提到,在武汉的时候,有一次和子堂教授一起去看望李先生,李先生对他们说,魏敦友批判你们是假批,批我才是真批啊。听了这话我很无语。没想到李先生过了几年了还这么耿耿于怀。这至少是我第五次听到李先生对我的私下批评了。然而,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李先生愿意多次提到我对他的批评而不满,却又不愿意屈尊公开写出文字对我进行反批评?这是我二十多年来所遇到的最诡异的事件之一。我由此想到,当下中国的许多人还并不把学术当成公事,相反却当成私事了。幸好后来有当时在吉林大学法学院攻读博士学位的孙国东先生与我就人本法律观及相关问题进行了几个回合的讨论,从而使我的思想有所进步。其实在我看来,学术乃天下之公器,妄自尊大或妄自菲薄都是没有必要的,而且,学术就是在批判的过程中成长的,没有批判,学术岂不就此不前了吗?

兴中教授本来下午想带我们几位在校园里逛逛的,但忠信教授几位因为旅途劳累,需要休息,因此决定晚上七点再餐叙。送走范教授后,我略略睡了一会,就起来继续读《师友杂忆》,并将早上没有读完的部分读完。约晚七时,兴中教授带着我们一行人外出校园餐叙。晚上抵达的是几位北京的学者,清华大学的许章润教授和江山教授,中国政法大学的萧瀚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刘作翔教授,还有就是台湾来的政治大学的黄源盛教授。餐毕返校,一路上与许章润教授聊天,论及当今学界种种,观点一致,因此甚为惬意。章润兄讲到,那些依附于政治权力并因此获得无数利益与奖项的所谓学者,自以为是当今中国学术的主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魏敦友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香港之行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百姓记事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1392.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