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琪:我的小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5 次 更新时间:2013-11-09 23: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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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琪  

  

   我的小弟并不小,他是五六年生人,已年近五十了。剑眉凤眼,鼻直口方,脸盘白净,个子高挑,是我们家的俊小伙。

   小弟小时候很苦,五七年父亲被打成右派时,他还不足两岁。父亲被开除公职、送去劳教后,家里还剩妈妈、外婆和我们姊妹六个。八口人全靠妈妈的五十几元工资,生活还在贫困线以下,懂事的我们糊火柴盒挣点钱补贴家用。

   糊火柴盒是个费时却不费力的活,虽然糊一千个才六角钱,我们也很珍惜,因为这个活我们小孩子也能胜任。火柴盒虽小,糊起来并不简单,要五、六道工序才能完成,所以需要足够的人手,尤其是使木条和纸条粘在一起的浆糊瞬间即干,所以技术上就是一个字:快。要大家坚守岗位,毫不懈怠,配合默契。可怜的小弟三、四岁就上岗了,平时我们放学时每天都要糊两三个小时,而在寒暑假常常跟着我们一干就是一天。

   这种简单重复长时间的劳动对小弟来说,真是太残酷了。平常人家的孩子,三、四岁还是个要哄着吃、陪着玩,躺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龄啊!二妹在回忆这段生活时,总是感叹地说“弟弟们没有童年”。  

   劳动着也可以是美丽的。我们糊火柴盒,在家属院是一道风景。六个孩子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小手翻飞,一个个火柴匣瞬间完成,常常吸引路人的目光。尤其是职工们下班时刻,很多人会停下来参观,甚至围上好几层,好奇的还要动手试一试。每当这时,二弟三弟就会趁机溜去玩一会儿。只有小弟坚守岗位,在众人的夸奖下,两只小手糊得更快了。这活一干就是五年,直到爸爸劳教回来才结束。

   这段经历让小弟从小就养成了踏实、肯干、任劳任怨、忠于职守的品性。同时,由于缺少和小朋友一起玩儿的机会,也显得诚实憨厚,甚至还少了一点机灵劲儿。说到这儿,小弟还有个笑话:有一次学校开三好学生表彰会,念了个姓名和小弟名字读音一样的同学,小弟以为是叫他,也跑到领奖台上去了。他那憨厚可爱的样子,让我们一直笑到今天。

   小弟的坎坷是和共和国的磨难连在一起的,饥饿年代、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一样都没有少。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才由乡下招工到一所高校的食堂当了炊事员。他利用业余时间上电大,拿到了大专文凭。由于表现突出被提干,后来成了一个部门的负责人。

   在工作中他总是吃苦在前,任劳任怨,办事公正,与人为善,生怕手下人受委屈。最累的活、最忙的人里总少不了他的影子。他是最不象官的官,因此口碑甚佳,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

   随着改革的深入,人事关系渐渐复杂起来。有人说现在的官好当了,只需看一把手的眼色行事,一把手满意就万事大吉。小弟却常常发愁,又要让当官的满意,还想给大家创收,现在想两头落好简直太难了。在市场化的今天同僚们在竞争上岗中为了达到目的而各显神通。而小弟却一如既往的与人为善,毫不设防,渐渐的在官场显示出弱势来,而且每况愈下,最终成了一名普通工作人员。

   我曾劝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伤害他的人要“以牙还牙”。他却一脸坦荡,说那些事他做不来,做了心里也不舒服。还说社会出了毛病,自己不能也出毛病。虽然他对自己的处境也感到委屈(到现在一说起职称待遇也蛮失落和无奈的),但更多感到的是解脱,是没有迷失本性的欣慰。小弟总是坦然地接受安排,认真地干好自己的每一项工作。我只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扼腕而叹了。

   现在他在校后勤的物业公司上班,专管外聘人员。可是不管这家断电了,还是那家漏水了,凡是物业范围的事,大家都爱来找他。都知道只要找到他就不会推托,他会想办法解决。他总是忙忙碌碌的,他不会琢磨人,却会琢磨事,在为他人排忧解难中寻找着快乐和自信。

   他是大家心目中的好人。人都说眼睛是不会撒谎的,从他明澈的目光中人们看到他为人的纯净。那些平步青云的同僚们可以俯视他的地位,却要仰视他的人格。或许人们不会像小弟那样处世,但大家都喜欢他的为人。

   弟妹是个纺织工人,三班倒,单位离家又远,工作很辛苦。小弟从结婚起就包揽了全部家务,有了孩子后更是又当爹又当妈的忙着。侄儿小时候特别爱哭,也特别能哭,怎么都哄不住。妈妈说自己养了六个孩子,都没这一个难带,替小弟发愁。小弟总是乐呵呵地说,长大就好了。为了弥补自己小时候的缺憾,小侄子的玩具,比他五个表哥的加起来都多。为了家人小弟付出了全部的爱,连他们家的猫见了他也撒娇,只要小弟进门猫就会跑上来,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的,喵喵的叫着要吃要喝。而一见弟妹,马上悄无声息的地溜到一边儿。妻哥妻弟都下岗,小弟也没少帮助,从不计较得失。弟妹和小侄子干点家务,他都觉得是帮了自己,给我们说起来总是一幅感动的样子。有时妈妈和我看不下去,说他胸中只装着别人,唯独没有自己。小弟常是嘿嘿一笑“都是自己的亲人,我懒得计较”。

   我本善良——小弟以其不变应万变,活得坦坦荡荡,踏踏实实,家庭和睦,工作平顺。在复杂的社会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中,保持着自己的本性。所以他快乐,他知足,他活得轻松。

   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说:“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著名作家周国平对这句话的解读是:一个人应该认清自己的天性,过最适合于他的天性的生活,对他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生活。或许,小弟的活法就是这句名言和这个解读的生动注脚。

   五十岁,知天命的年龄。

   小弟,知天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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