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后滨 张耐冬:陈寅恪的士大夫情结与学术取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84 次 更新时间:2005-05-27 2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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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后滨   张耐冬  

  

  一、陈寅恪文集的整理出版

  

  《陈寅恪集》的编辑整理和出版,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过程,在学术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北京三联书店从二○○一至二○○二年陆续出齐的新版《陈寅恪集》(下称新版《陈寅恪集》,页码无特别注明者,概据此版)十三种十四册,是迄今为止收录陈寅恪著述最全的文集。如出版说明所言,全集“收入了现在所能找到的作者全部著述”。但这些并不是陈寅恪著述的全部,据负责收集整理工作的陈寅恪的女儿陈流求、陈美延在后记中所说,已经失毁或下落不明的著述至少还包括:1、在抗战中遗失的早年所撰各种书籍的眉批和校注文字,如蒙古源流注、世说新语注、五代史记注、佛教经典之存于梵文者与藏译及中译合校、巴利文普老尼诗偈集中文旧译并补释及精解其诗等等。这些就是蒋天枢所谓长沙大火和滇越铁路失去之书。 [1]这些文字,陈寅恪本人颇为看重,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三日致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刘永济的信中,对此有详细记述,称“廿年来所拟著述而未成之稿,悉在安南遗失”。[2]2、在“文革”中被查抄而后尚未归还的部分诗文和讲义、备课数据等,包括晚年编定的《寒柳堂记梦未定稿》的一部分。尽管目前还无法编辑一部《陈寅恪全集》,但较着一九八○年代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而委由陈寅恪弟子蒋天枢编定的《陈寅恪文集》,此次出版的文集还是增加了许多篇幅与内容。

  

  原由蒋天枢编定的《陈寅恪文集》只有《寒柳堂集》、《金明馆丛稿初编》、《金明馆丛稿二编》、《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柳如是别传》七种,其中《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是据三联书店一九五七年版重印。蒋天枢撰《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作为《文集》附录出版,此书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七年出版了增订本。其后,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由陈流求、陈美延编辑的《陈寅恪诗集附唐篔诗存》(1993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由包敬第、王永兴、李锦绣等整理的《陈寅恪读书札记——旧唐书新唐书之部》(1989年4月),此书出版前言为蒋天枢在一九八七年所写。

  

  《书信集》、《读书札记二集》、《读书札记三集》、《讲义及杂稿》四种均为此次新辑。《读书札记一集》是在《陈寅恪读书札记——旧唐书.新唐书之部》的基础上,由陈美延对照手迹增补校订而成的。《诗集附唐篔诗存》除了勘误校订和编排调整之外,还增补了后来发现的十三首陈寅恪诗作。一九八七年陈美延从中山大学落实政策办公室收回《寒柳堂记梦未定稿》稿本一种。此一稿本虽被认为是陈寅恪在造反派压迫之下匆促删节的本子,但仍比蒋天枢所整理者仍然要来得齐全。一九九○年,陈寅恪弟子石泉曾予整理,并加写按语,刋载于《纪念陈寅恪先生百年诞辰学术论文集》(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4年),此次则增补进了《寒柳堂集》中。原附于《寒柳堂集》中的《寅恪先生诗存》,则因收入《诗集》而删除。

  

  据责任编辑孙晓林的介绍,文集的编辑出版工作主要是由三联书店和陈寅恪的女儿陈流求、陈美延共同承担的。许多专家学者帮助查找数据,校勘审读,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参与了这项工作。新版《陈寅恪集》是在八十年代《陈寅恪文集》的基础上修订增补而成的。总的编辑方针是,力求准确、完整地表现作者的治学风格和学术品质,充分尊重并依从当年主持出版者蒋天枢先生的编辑工作和思路。其修订增补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第一,辑佚。新版诗集比第一版增加了十数首。《书信集》完全是靠征集而来的,汇集了海内外公私收藏。第二,订误。以《柳如是别传》为例,新版订正了旧版一百多处讹误,已刊各书都有程度不同的订正。第三,增补。本着“把目前能找到的都放进去”的原则,除了诗作和书信外,读书时的批语、备课笔记、讲话、评语、未完成的文稿等等,也都收了进来。第四,附图。全集共选配了一百五十余幅图片,分散安排在相应各书书首。这些图片内容很丰富,有作者生平照片,其父祖、亲眷的照片,文稿、尺牍手迹,诗作、眉批影件,旧版本封扉,写作所用参考文献等等。[3]

  

  从文化背景上看,新版《陈寅恪集》的问世,很难与前些年三联书店出版的陆键东著《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的热销脱离关系。该书一九九五年出版后,整个九○年代后半期多次重印,在北京的几家学术书店的销量长期榜上有名。《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的责任编辑潘振平,此次也是《陈寅恪集》的责编之一。而前者是一部以揭示陈寅恪生存状态、探索其内心世界为主题的传记类作品,基本上将陈寅恪定位为思想家。作者有意令陈寅恪的“独立”、“自由”作为一种文化性格而凸现。新版《陈寅恪集》的面世,正是受到了九○年代以来所谓“国学热”和“陈寅恪热”的影响,很大程度上也因《陈寅恪最后二十年》大发行量促成。总之是当前学风影响下的产物,实际上没有在学术研究本身引起对陈寅恪所涉及学术领域和学术问题的重新重视。至于近来有些与陈寅恪的研究相关的热门话题,如葛承雍挑起的关于崔莺莺种族问题的讨论等,[4]虽说也是对陈寅恪先生的推测而作的继续研究,但与新版《陈寅恪集》似无关系。

  

  二、陈寅恪有关中国中古史的学术论题

  

  全面总结陈寅恪的学术论题及其价值取向,不是本文能力所及。由于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陈寅恪文集影响广泛,所论问题也相对集中,以下主要以此次新辑的《书信集》、《读书札记二集》、《读书札记三集》、《讲义及杂稿》四种以及作了较大增补校订的《读书札记一集》为重点,就其所涉及的中国中古史的相关学术问题予以简要疏理和介绍。必须声明的是,我们对陈寅恪所涉及学问中的众多领域并无专门研究,仅就对以上诸书的阅读略谈体会并对其内容稍作介绍。

  

  最能够体现新版《陈寅恪集》在辑佚和增补方面的工夫的,是《书信集》。它收录了作者致数十位亲朋、学者及机构的二百余通书信,对于了解陈寅恪从事学术探索的环境和心态,了解他的性情与为人,都有很大的帮助。如果将《书信集》与陈寅恪的其它论学文字(包括大量的序跋和论文中的按语)结合起来研读,一个陈寅恪自己眼中的陈寅恪将比较完整地呈现出来。这对于了解其学术历程至关重要。实际上这是新版《陈寅恪集》提供的一个重要学术课题,有待研究陈寅恪及近代学术史的专家进一步探究。该集的初步评介可参看钱文忠的书评。[5]至于其中一些信函年代可考而未考的问题, [6]包括个别时间误植的问题等,则都已经有人指出,兹不赘。

  

  从三集《读书札记》与《讲义及杂稿》中,可以看出陈寅恪后来成文的许多问题都已或多或少在读书过程中提出,或者说他的主要论文都是读书过程中积累起来的。由于许多在读书和授课过程中经过认真构思的专题没有整理成文刊行,所以其《读书札记》与《讲义及杂稿》,对于我们了解陈寅恪的学术就显得更加重要。此外,《读书札记》所录读史眉批按语,更直接地表现了其观察视角。陈寅恪的思维方式并非从干嘉学派继承来,不是细密考证的归纳方法,而是带有强烈的西方逻辑推理色彩的演绎方法。

  

  《读书札记一集》是作者读两《唐书》的札记,反映出陈寅恪在研究方法上,一方面注重宋人对汉唐故实的研究,如在《旧唐书》卷首空页处注《石林燕语》关于宋代经筵进讲汉唐故事的记载;另一方面重视新史料的运用,包括敦煌文献和石刻材料,如在高祖本纪之批注中引用敦煌写本《唐忌辰表》和《金石萃编》所收大海寺唐高祖造像记等(页26)。至于他所关注的内容,则涉及面非常广泛。陈美延在《编者说明》中指出,“作者一贯重视之民生、财政、胡族等问题,诸如霜俭、米价、汴路或追踪黄头军、银刀军、沙陀、回纥阿布思来龙去脉等等均一一标出”(页651)。除此之外,比较集中关注的问题依次还有李武韦杨婚姻集团、武则天与佛教、宪宗暴崩与顺宗实录、李德裕抑退浮薄与奖拔孤寒及山东旧门之好尚、唐代对外来文化的吸收、两唐书所载与元白诗相关者、枢密使、宋人对三省制的议论、府兵制及其破坏、翰林学士、唐代开国背景及其与突厥之关系、山东豪杰、常何碑反映的玄武门事变真相、河北藩镇及五代将帅的胡化与蓄养义子、饮茶之普及、武则天的革命及其社会意义等。大量的批语还标出了与唐代各种制度相关的名词和概念。

  

  《读书札记二集》涉及的史籍文献有《史记》、《汉书》、《后汉书》、《晋书》、《后汉纪》、《资治通鉴考异》、《唐律疏议》等十九部,是作者研读两《唐书》之外的正史和其它与唐代相关文献的读书札记。这说明陈寅恪并非真的不读三代两汉之书。遗憾的是大都没有标出札记所写的时间。其《史记》、《汉书》、《后汉书》、《晋书》、《后汉纪》的札记主要是对民族、宗教和文化的关注,包括后来成文的清谈与清议、王导处理东晋政权与吴姓士族的关系等问题。《资治通鉴考异》的札记,则多处指出司马光的疏忽和失误(页99、101、103),其隋纪考异部分,则基本上是在做《说郛》本《壶关录》的辑佚,考证出今本《壶关录》乃后人掇拾而成,原书元时已佚(页104—105)。批注《唐律疏议》,则意在证明隋唐制度承袭北齐而不承北周的结论,是对其《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的补充。

  

  《读书札记三集》涉及的是三部《高僧传》,并附有《高僧传笺证稿本》。一般认为这是体现陈寅恪早年学问根基的成果,尤可显现他的语言文字功力。札记中标出了许多梵文、巴利文等外国文字,侧重关注的问题则主要包括来华译经高僧大德的国别与民族、不同佛经或教派之出处与传播路线、佛学与魏晋玄学的高下之别、佛经翻译问题及其解释传统、佛教思想对社会生活的影响、佛教名胜考辩等等。陈寅恪对僧传下的功夫很深,并着手撰写《高僧传笺证稿》,可惜只完成了引论部分。札记中对于佛教东传、佛教理论及佛教史上的一些重大问题,皆参引佛教典籍互相补正,互相解释,是研究佛教史和研读几部高僧传的重要参考书。陈寅恪对僧传的史料价值高度肯定,对僧传中体现的文化传承十分重视,同时也针对其它研究者的错误予以批评。日本学者在佛教史领域的贡献突出,但陈寅恪毫不客气地指出境野《支那佛教史讲话》中对《释道猷传》的误读“可笑”!)(页136)。据杨联升听隋唐史的笔记,陈寅恪在课堂上对日本的所谓“东洋史”研究评价并不高。他说:“日本人常有小贡献,但不免累赘。东京帝大一派,西学略佳,中文太差;西京一派,看中国史料能力较佳。”[7]

  

  《讲义及杂稿》主要是备课笔记和讲义,以及未收录于其自定文集中的一些序跋文字,还有其夫人、助手和学生等人所做的听课笔记、学生论文的评语等。但未收万绳楠整理的《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8]陈寅恪做备课笔记和讲义,主要是汇编史料,所要表达的观点并未明确标出,但参看所附几则听课笔记,则知其在史料汇编背后所要表达的观点非常明晰。如讲两晋南北朝史时,明确强调司马氏代魏是东汉儒家大族统治权的复辟,在讲隋唐史时,指出唐诗可以增补武宗以后历史的许多缺漏,并说李牛两党弄权,其实是两党宦官的斗争等等。陈寅恪治史的一大特点,就是他对史料的考察视角。一些学者曾提到过陈寅恪所选用的史料背后有其极强的主观判断在内。如本集收录的陈寅恪在中山大学时为中国高等院校所编的《两晋南北朝史》参考数据,此书印数原本不多,不易查考,今日重刊,恰可为考察陈寅恪研究魏晋南北朝史的思路提供帮助。本集的价值,不仅如《整理后记》中所说,可见其早年备课过程及授课所涉内容之一斑,而且也有助于我们了解陈寅恪敏锐捕捉问题的意识和能力。提出的许多题目和史料线索,也是中国中古史研究不可忽略的重要前提。即使时至今日,拿陈寅恪当年备课笔记和讲义中提出的问题和揭示的史料来衡量,某些人发表的论著仍然显得落后。这也就是说,陈寅恪的备课笔记和讲义仍然具有作为研究前提征引的价值。

  

  结合陈寅恪的长篇论著和《读书札记》、备课笔记及讲义,我们可以看出他关注的中国中古史的重大问题非常之多。至今还在影响着中国中古史研究的,至少还有如下数端。

  

  关于《唐六典》的性质问题。至今仍是隋唐制度史研究的一个难点和重点。陈寅恪虽然没有系统的论文和专门的读书札记[9],但他敏感地注意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并标注出若干关键史料。在《旧唐书.礼仪志》载太常博士顾德章的奏议所引“定开元六典敕”之后,特别批出“六典”二字,注意到《六典》并非开元之法。[10]在读《唐律疏议》的“书末补记”中,标出《玉海》卷五一引韦述《集贤注记》关于《唐六典》的说法,“(开元)二十六年,奏草上(六典),诏下有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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