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德智:宗教的道德功能与精神文明建设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99 次 更新时间:2013-10-17 19:5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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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 (进入专栏)  
贝拉(Robert N. Bellah,1927—2003)在谈到宗教功能的这种历史性转变时,曾经深刻地指出:在轴心时期,“宗教的拯救(或觉悟、解脱等)目标首次成了宗教的中心的先入之见(the central religious preconception)”。[⑨]这里所谓轴心时期,大体相当于我国历史上的商周时期;这里所谓“先入之见”,其实也就是一种“定见”。因此,贝拉的意思是说,从商周时代开始,救赎就成了世界诸宗教的基本问题和基本职能。他的这一看法得到了当代宗教学界的普遍认可。例如,英国当代著名宗教哲学家约翰?希克(John Harwood Hick,1922-2012),在他的名著《宗教之解释》中即用了相当大的篇幅阐述了后轴心时期世界诸宗教的“救赎论”特征。[⑩]

   既然救赎乃后轴心时期世界诸宗教的基本任务或基本职能,则何谓救赎自然也就成了后轴心时期世界诸宗教一个基本的宗教问题。那么,究竟何谓救赎呢?希克曾明确地指出,救赎的“一般性概念”就是“人类生存从自我中心向实在中心转变”。[11]那么,究竟何谓“实在中心”呢?希克解释说,他所谓实在中心,不是别的,就是世界诸宗教的信仰对象,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上帝、梵、法、空或道”。[12]当然,我们还可以补充说,伊斯兰教的信仰对象——安拉也是这样的实在中心。因此,如果我们用神来概括上帝、梵、法、空、道和安拉的话,我们便可以说,所谓救赎不是别的,就是人向神的转变或皈依。当然,我们这里所说的神,是一种广义上的神,既包括像上帝、安拉和三清尊神这样的人格神,也包括像梵、法和空在内的非人格神。[13]然而,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一样,都是一种有物质躯体的东西,都是有血有肉的东西。而神则不同,他是一种纯粹精神的东西,用我国哲学家冯友兰的话说就是,他是一种“空灵”。既然如此,所谓救赎,所谓人向神的转变或皈依,也就是一种物质向精神的转变。正因为如此,世界诸宗教的救赎工程,与我们开展的扶贫工程不一样,它既不是一种物质的救济,也不是一种小康生活的允诺,而是一项精神工程或道德工程,一种道德人格塑造或道德转化工程。这是不难理解的。既然如前所述,作为世界诸宗教信仰对象的神的本质规定性在于善,在于一种道德规定性,既然救赎的实质在于人向神的转变或皈依,则人的救赎的本质内容也就是使人获得神一样的道德属性和道德人格,使每个宗教信众都成为一个小神,一个神人,一个准神,换言之,也就是使每个宗教信众进入人神合一的精神意境或道德意境。

   就佛教而言,这一点极为明显。佛教有“三法印”之说,强调“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法印是佛教的根本大法,也是佛教的核心价值观,其中心内容不是别的,正是凡人成佛,即世人向佛的道德转变或皈依。佛教相信因果报应和六道轮回,断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生在世行善,下辈子即可投生三善道,即“天道”、“人间道”和“修罗道”,人生在世作恶,下辈子即投生三恶道,即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由此看来,凡人不仅今生有痛苦、有烦恼,后世也依然有痛苦、有烦恼。而三法印正是佛教向人类提供的一件帮助凡人了却生死轮回、痛苦、烦恼的法宝,一件治疗世人精神病苦、引导世人达到“涅槃寂静”境界即无生死、无烦恼的道德境界的法宝。在三法印中,核心的一着是“诸法无我”。因为正是这一法印向我们表明了凡人成佛的根本途径既不在于他人,也不在于佛,而在于凡人自己,在于凡人的自我否定,即无我,即anatta。这一点与西方宗教有很大的不同。许多佛学研究者都突出地强调过这一点。日本学者阿布正雄在其《基督宗教与佛教中的人与自然》一文中曾说过:“佛教的拯救……不过是通过自我之死而对实在的觉悟”。[14]而铃木大拙则把“无我”(annatta)视为“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最主要的观念”。[15]这是颇中肯綮的。还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佛教不仅将“无我”规定为佛教的根本大法,而且还昭示了实现无我的具体途径或具体步骤。这也就是佛教所说的“四圣谛”——“苦集灭道”。“四圣谛”不仅较为深刻地将贪嗔痴的“我”规定为万苦之源(所谓“苦谛”和“集谛”),强调了除灭作为贪嗔痴的“我”的绝对必要性(所谓“灭谛),而且还较为周密地设计了除灭作为贪嗔痴的“我”的具体方案,即“八正道”,亦即所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和“正定”。然而,除灭作为贪嗔痴的“我”,也就是一种自我否定、自我消灭,也就是“无我”,也就是“涅槃寂静”。原始佛教经典《杂阿含经》讲:“贪欲永尽,嗔恚永尽,愚痴永尽,一切烦恼尽,是为涅槃”,此之谓也。离开了人的这样一种自我否定或道德转化,我们便既无从理解佛教的“三法印”,也无从理解佛教的“四圣谛”,佛教也就不再成其为佛教了。由此看来,这样一种凡人成佛的道德转化工作实在是佛教的中心工作和基本工作。

   人神合一的道德转化工作不只是佛教的中心工作和基本工作,其他宗教也莫不如此。例如,基督宗教就和佛教一样地重视人神合一的道德转化工作,重视人的道德境界的提升和道德人格的塑造。在《哥林多前书》中,有一句非常著名的箴言:“如今长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16]这显然是一句其精神贯穿《新约》所有27卷的至理名言。这句话,甚至让一些基督宗教徒也感到大惑不解,难道信和望还没有爱重要吗?诚然,依据《圣经》,信和望也非常重要。试想一下,一个人如果不信、不望,还算得上基督宗教徒吗?然而,判断一个基督宗教徒是否真信、是否真望的尺度或标准又是什么呢?只能是人的道德境界和道德人格,只能是人的善恶。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新约》才强调说,爱是“这三样”中“最大”的。需要强调指出的是,将道德和道德转化问题摆在首位,在《新约》中,并非一种偶尔的“失误”,而是它反复强调、反复重申、反复阐述的一个根本思想。例如,在回答何为“最大”的宗教“诫命”时,耶稣毫不犹豫地将道德、将爱宣布为最大的宗教诫命。他强调说:“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上帝。这是诫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爱人如己。这两条诫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总纲。”[17]在《新约》看来,爱上帝与爱人虽然有第一第二之分,但它们却是相互完善相互补充的。爱上帝虽然是第一位的,但却必须以“爱人”作为它的实质性内容。再如,在“登山宝训”中,耶稣强调的也是人的道德品质。登山宝训的中心内容为“真福八端”。这就是:(1)“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2)“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3)“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4)“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5)“怜悯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悯。”(6)“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7)“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上帝的儿子。”(8)“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18]毫无疑问,“虚心”、“哀恸”、“温柔”、“饥渴慕义”、“怜悯”、“清心”、“使人和睦”以及“为义受逼迫”这八项内容,所涉及的无一不是人的道德品质和道德人格。《新约》里反复讲“脱去旧人,换上新人”,而所谓新人,按照《以弗所书》的说法,无非是一种“摆脱私欲的迷惑”,有着仁心、爱心和圣洁的人。[19]

   无独有偶。基督宗教的道德转化或道德人格塑造,与佛教一样,本质上也是一个人的自否定过程,一个“无我”的过程,一个anatta的过程。诚然,与佛教不同,基督宗教有所谓因信称义说。但因信称义说针对的是“原罪说”,因信称义所要解决的本质上是一个赎罪问题,而且是从作为“类”的人而言的。它要解决的是我们人这个类“在上帝面前法律地位的改变”,而不是我们人这个类“道德和灵性状况的改变”。[20]这就是说,我们人类因亚当一人犯罪,我们都一无例外地成了“罪人”。但耶稣基督以他在十字架上的献祭,还清了我们的罪债,将我们所有的人身上都有的那份“原罪”或“公罪”一笔勾销了,从而为我们成为“圣人”或“新人”提供了前提。这就是说,“义人”与“圣人”或“新人”虽然有联系,但却不是一回事。所以,基督宗教神学总是把“称义”与“成圣”严格区别开来,强调前者主要是个“法律”问题或“律法”问题,后者则主要是个“道德”问题或“灵修”问题。然而,“成圣”问题本质上,与“成佛”一样,也是一个人的自否定问题,一个“无我”的问题。基督宗教的圣事中,有一项叫做“悔悟圣事”或“悔改圣事(poenitentiae sacramentum)”。这是基督宗教中一项不可或缺的圣事。因为它所关涉的正是信徒的道德转化或灵魂净化这样一个本质问题。西方中世纪有个大名鼎鼎的基督宗教哲学家和神学家,叫托马斯?阿奎那。他在《反异教大全》中将“悔悟圣事”称作“一种精神的治疗(spiritualis sanatio)”,并且强调说:“悔悟中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正心(ordinatio mentis)。也就是说,要使心灵重新转向上帝,转离罪恶,悔恨所犯的罪过,立誓不再犯罪。这些也就是‘痛悔(contritionis)’的本质内容。”[21]因此,从人神合一的道德转化或灵魂净化的角度讲,所有这些,与佛教所说的“三法印”和“四圣谛”,几乎没有什么两样。西方学者伊夫林·昂德希在谈到基督宗教的救赎论时,便曾经将其明确地归结为“放弃自私之我”,“从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转向以上帝为中心的世界”。[22]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谈到基督宗教及其经院哲学时,也曾十分明快地指出:“无我构成了它的内容的主要特征”。[23]这些说法从表面看来似乎有些牵强,但它们却深层次地揭示了基督宗教救赎论的本质特征。因为《马可福音》中说过:“那些救自己生命的,反而会丧失生命;那为着我和为着福音丧失生命的,反而会得到生命。”[24]《加拉太书》也说过:“活着的不再是我自己,而是基督在我生命里活着”。[25]由此看来,尽管在人神合一的道德转化或灵修方面,世界诸宗教存在着许多差别,但它之构成世界诸宗教的一项根本目标和主要职责,则是没有疑问的。

   道德建设或道德教化虽然是世界诸宗教的立教之“的”,但要担当其这样一种职责,实现这一目标却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就像射箭一样,如果你根本不考虑能否把箭射上靶,则人世间会射箭的人可就多了,至少有几十亿的人都可以说会射箭;但如果你提出一个标准,要求凡射箭的人都必须把箭射上靶,这个问题就会让相当一部分犯愁,估计大部分人都实现不了这个目标;如果你进一步要求凡射箭者每次都必须射上七环八环,世上恐怕就没有多少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如果你提出更高的要求,要求凡射箭者,每一箭都必须射中靶心,射上十环。在这种情况下,恐怕《水浒传》里的小李广花荣都有点犯怵了。领导教会的工作应该说与射箭差不多。为要“中的”,教会的领袖人物和神职人员没有超人的道德素养和非凡的领导能力不行,没有克坚攻难的思想准备和百折不回的毅力也不行。不断地加强自身的道德修养,不断地提升和完善自己的领导能力管理能力,不断地增强自己的责任意识和担当意识,不断地加强和完善教会的道德建设,卓有成效地引导信众实现人神合一的道德转化,永远是一代代教会领袖和神职人员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

    

   三、宗教乃世俗道德的神圣帷幕

   宗教的道德功能不仅体现在宗教道德构成宗教的立教之“本”和立教之“的”,不仅体现在宗教自身的生成和规范上,而且还体现在它对世俗道德的维系和构建上,体现在宗教不仅构成世俗道德的神圣帷幕,而且还构成世俗道德的有力引擎上。下面,我们就依次阐述宗教之为世俗道德的神圣帷幕和有力引擎这样两个问题。

先谈第一个问题:宗教乃世俗道德的神圣帷幕。何谓帷幕?《周礼》上说:“在旁曰帷,在上曰幕。”[26]因此,帷幕内蕴有保护、包装之意。何谓神圣帷幕?也就是用宗教的神圣的东西来保护、包装原本是世俗的东西,使这些原本是世俗的东西神圣化,使世俗的东西不仅受到保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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