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伦理审美“五组三重奏”——兼评及蔡义江等人的相关论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70 次 更新时间:2013-10-17 10:5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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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那年写批评梁晓声先生《论林黛玉》时,我就曾经想过该搞一部“红楼欣赏伦理学”,以便让人们知道——阅读《红楼梦》欣赏美,各种类别的人的感知是不相同的。从这“比较文学”意义来说,这样的研红肯定有价值。然而,问题十分复杂,近乎“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后来有一天我猛悟——其实这种审美伦理比较,曹大师已经替我们搞过了,只是我们愚不可及,有眼而不识。这让我又一次感喟,自己的这点艺思真真赶不上200年前曹氏的“通灵”质,他在这红楼钜著中无微不至,可以说什么都替我们想到。

  ——那就是《红楼梦》文本第28回的那五组酒令形式的“诗词曲三重奏”。

  是的,以往我们绝大多数人在阅读此“五组三重奏”时总是仅仅把“她”看成几句韵文诗句;或认为笔者在文中“夹花”“搞笑”,最痴迷的读者也只是把其中佳句记住乃至颂咏而已。由此,让我想起现代人常说的一句“不怕做不到,就怕没想到”;仿此语我们该说“只要你想到,红楼里准找到”。不然,怎么有人称红楼梦是百科全书。

  ——而若我再确准一个概念,该称《红楼梦》为“文学艺术圣经”。因为只要多读几遍红楼,你没有文学能力——可以有,你没有艺术感觉——也可以有,你没有审美意识——可以培养。而这些相关文学的意识、感觉、能力,即使读上十本百本“文学概论”“艺术入门”“写作常识”都未必能获得,更别说能从中明辩偌多的真善美灵。

  ——这样说,《红楼梦》还不是一部“文学艺术圣经”嘛。

  其实,说第28回的“五组三重奏”是夹花或搞笑,倒无大错;这段情节的穿针引线人,一是薛蟠(第26回里);二是冯紫英。薛蟠在红楼里始终属“丑角”;诚然,红楼里丑角也是极复杂的典型人物形象。而冯紫英,尽管是“神武将军”府的公子[1],可就“红楼现实”看,他也只是高级交际圈的一位大混混。眼下,贾宝玉莅临的这桌酒宴就是由他“埋单”,还得捎带上财大气粗的“呆霸王”薛蟠——说来,冯子英这次请客的格局已经把他为人“水准”表现出来。当然,红楼艺术之深岂能被这一“丑”一“混”的角色所“支配”——作者让他二人出场,自然有妙用他二人之处;且又引出另两位“别样人物”,一是红楼里神兮兮的艺人蒋玉函(艺名“琪官”),二是锦香院的妓女云儿。

  云儿名字的谐音暗喻——云乃“说”也,显然这里只听她嘴巴吐什么;而蒋玉函,其名的谐音暗喻“将玉含”,一听即知,起码这人将来要跟贾宝“玉”有些瓜葛的;更有那“琪官”艺名,按“红楼人名学”的“谐音暗喻”与“旁助释意”的两大规律——这“琪官”当是“奇观”显然曹氏暗示读众在这一章节里要有“奇异大观”可欣赏。

  ——那么,这里有什么“奇异”之“大观”可以赏析呢?

  ——我以为,就该是这一章里的“五组审美三重奏”。

  这样,我们先来大概弄清五位参予者的红楼“艺术现实”的身分。

  那么,既然已定情景是喝酒寻乐儿,冯又剖白“诚心请你们(贾薛)喝一杯酒”;那么,“情种”贾宝玉(具红楼艺术话语权者)倡议的“唱曲行令”就势(事)在必行;而这“必然”直接关联书作者要遂达的艺术旨归——以“女儿”为题的“伦理审美”表达。

  说来,由于红楼诞生之时“康雍乾”文字狱猖獗,中华文学文化在这异族“三魔头”的戕害下,起码在表面上被“宵禁”。作者不得不把一些红楼主题搞成“地下”状,而惟独在为“闺阁增光”[2]这一意向,作者毫不回避甚至是吹喇叭唱戏。为什么?因为这是极好的“障眼”,这可以让人误认此书“无非公子与红妆”[3]、搞点情调罢了。所以连不乏精明的乾隆老儿看完《石头记》对宠臣和坤说“这是写明珠他家的事”。

  这样一来,曹大师的“障眼法”显然奏效;作者与他的名著生存下来。此另说。

  

  一 从人生感伤到悲悯情怀的情种

  

   (吟诗)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唱曲词)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

   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

   捱不明的更漏

   呀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点睛)

   雨打梨花深闭门

  

  这第一组“三重奏”是红楼“情种”贾宝玉的。

  因为他贾宝玉是倡议者和制定规矩者,自然由他做引领性表达——也就是由他做示范说唱;而他的情感所至,自然是红楼作者竭力要张扬彰显的“情种”情怀。

  首先,这前四句“女儿悲愁喜乐”的四种状态——既温婉由衷又体恤入微的,且有具体具像的高度把握。尤其“悲愁喜乐”后面跟定的“答案”,表达出“情种”对女性价值的种种“类归”及其意义上的认定:女儿之“悲”就该是因为“青春已大”还没出嫁,这在普通视域是极平常的生活现象,其实红楼作者却耿耿于心;譬如,第35回作者特意提到的傅(辜负)秋芳,已23岁,其兄傅试(附势)一心“要与豪门贵族结亲”,迟迟不让妹子许人,“耽误到如今”——那一情节显然是与眼下这句诗遥相呼应的。

  而女儿之“喜”,就该是“对镜晨妆颜色美”嘛;因为这既是“女性自我的”又是“客观审美的”的两种心向,属正常女性意识;而女儿“乐”,也自然就该是身心在自由奔放达到忘我之时的感觉感受——在“秋千架上”,且“春衫”又“薄”的一种身心爽畅。

  且无独有偶,在法国“罗可可”画派中就有一幅叫《秋千》的名画(弗拉贡纳尔作)。画面极尽情致表现出一位贵族少女在荡秋千时身心畅爽的情态——她美丽的面容光彩灿烂;肢体是那样奔放洒脱,她的衣裳蓬然飘扬,令人神往。这里,红楼梦小说作者与《秋千》画作者的艺思碰撞,是不可小觑的。这既是艺术大师们心灵之美的“通灵”,也是人类艺术之美的“通灵”。文学艺术之于人类的重要,就在于这种“通灵”通感。

  这里还须补述,此句还暗示出女人在性生活中的状态。这是艺术赋予的想像也是生活想像。诚然,作为通“灵”“情种”的贾宝玉,自然不可能像薛蟠那样表述。然而,此一情节既是泛谈“女儿之审美”就不可能不涉及“性”方面问题。请往下看。

  至于说道女儿之“愁”,作者有意引用王昌龄《闺怨》的“悔教夫婿觅封侯”,这并不是曹氏语言匮乏,而是借名人名篇来对宝钗、袭人以及湘云的那种追求旧时“乐羊子妻”似“停机之德”的女性婚姻价值观的一种“远距离”的批评。再细说之,那些竭力撺掇夫婿别顾及夫妻恩爱而“取功名”“觅封侯”的妻子,不过是被儒家意识熏迷心窍的、一心想今后得皇封诰命的、一心为皇道统“尽责”的女人,是不可爱的。因此,情种宝玉才只爱“从不说那些‘混账话’”的林妹妹[4];而绝不爱宝钗湘芸这样的女人。

  ——这无疑也是作者对宝钗等人的那种“半势利”婚姻观人生观的否定。

  接下是〈抛红豆〉的曲词,竭尽地阐释表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相思之苦。

  ——其实这也是一首意味深远极优美的抒情诗;难怪红迷们多有诵读者。

  这“诗”用现代语境诵读也是蛮贴切的,“她”描述着男女相恋而不可得倾诉的相思苦。首句那“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像一股强劲的冲击波,骤然间就攫住听者的心灵;而且 这“诗”把人在相思时的各种时态状态——从“春楼”到“风雨黄昏”的环境,写到“新”与“旧”的一段一段的相思,再写到废寝忘食的“咽不下”和必然自感的“形容瘦”,再加重写到“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的情之切切,最后说这相思如“青山隐隐”“绿水悠悠”之博大深广;其意指向:这份情这份爱是溶铸在天地大自然的、合理与正常的永恒之情爱……这诗里既有“黛玉”少女的痴念之情;也有“宝玉”自己的爱恋之状,是具有情之审美的境界性立意的,十分经典。尤其后两句的比拟,在“呀”的一声后、陡然把日常的感伤距离拉开,把个人情绪置放到广阔的大自然的“青山绿水”中,释放出一种超现实的整个人类的生命情感——以使这份“相思之苦”转化成一种对天下有情人的“悲悯情怀”,向着更广阔的人类终极,漫然开来。

  ——虽无形虽短暂虽易逝,却永恒。

  说来,红楼虽是写恋情、写“宝黛”恋情的。然而,故事情节呈现的大多是二人的“变态表现”——或吵嘴或哭哭啼啼,无几许缠绵缱绻之重墨,无扩张开来以体现更大更深意义的“情种”本质。此处,是整个红楼这方面的一次(当然不止)点睛之墨。

  最后收口一句如设谜似的“点染”——“雨打梨花深闭门”是对上述理性或感性的人生必然情态,给予冷静的客观现实的无可奈何的归纳,像是无声云雨陡然墨合,告诉读众这一切都很无奈,有如“梨(离乱之)花”还要遭“雨(愚)打(风吹)”;那情之“门”只能“深闭”。这是秦少游《忆王孙》[5]的摘句,成了前头“女儿悲愁喜乐”和那〈抛红豆〉的点题之笔——使之变成“一场空”的情感悲思交响诗的结幕造型。

  ——这样,自然也就使这“三重奏”整体意境达到妙曼、浸心、完整、深浓之境。

  应该说,小说叙述语言是无法跟影视的“声色音韵”相比较的。但我们也能从这情节中想像,贾宝玉演唱天赋是极好的。这跟现代青年爱唱流行歌一样,是时代留痕。我翻阅过周汝昌先生的《红楼梦新证》,其中谈曹氏的批语有“杂优伶中,时演剧以为乐”。这就对应了,作者若无演唱戏曲功夫,何以写出这意义非凡的“戏”节?而贾宝玉与蒋玉函柳湘莲的友谊以及红楼文本对这二人的人格定位,也能让我们感觉到作者心里倾向。

  此外,我们还可以继续深想——曹氏之所以能超越旧时代文化人的思维范式,写出如此宏钜如此超前如此精绝的“红楼梦”,除思想深邃有个人亲历外,一方面得益他文才超群;而另一方面便得益于戏曲戏剧。不可小觑这后者。戏剧是一门理论性极强的综合性艺术。尤其“她”的结构学,对长篇小说构思与最后完成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里还须多说一句,头脑冬烘、皇道统意绪残留甚多的蔡义江先生,把这样五组具美学伦理价值的“三重奏”,竟说成是“写宝玉‘富贵闲人’放荡生活的另一个侧面”[6];同时还以狼奶学家的口吻断言这是“作者揭示了当时与上层阶级生活联系着的都市中淫靡逸乐的社会习俗风气”[7];还大放厥词地说“这些曲令不管说什么,只要‘押韵就好’。它内容之龌龊混帐实在无异于‘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宝玉所作要文雅一些,但我想说的倒不在这些方面”[8],等等。对如此“高”论,我目瞪口呆。这说明蔡先生既不懂“情”,又不懂“诗”,更不懂红楼,而他通晓的是横扫一切非无产阶级文化的“厥词”,什么“都市中淫靡逸乐”啦“放荡生活”啦“龌龊混帐”啦。

  ——我为蔡先生感伤,他居然是活到2000年后的“中国红学会副会长”。

  由此蔡“一斑”可见,眼下所谓的“主流红学”还有多少“道”与“理”可言呢?

  此说并非个人成见,而是为辩“新世纪红学”与“文革红学”之理,务请蔡先生见谅。

  

  二 公子哥的平庸男女事

  

   (吟诗)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

   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

   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唱曲词)

   你是个可人

   你是个多情

   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

   你是个神仙也不灵

   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

   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

   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点睛)

   鸡声茅店月

  

  这是冯紫英的“三重奏”——表现出一位平庸公子哥对女性的感知与情怀。

  ——首先,该说说这位读众并不太熟悉的“冯紫英”其人。

  冯紫英在红楼里,露脸有限,言行平庸。最初在第10回,作者用侧写提到他把张友士介绍给贾珍,为秦可卿诊病。尔后,在秦的葬礼上提到他名字。再就是第26回薛蟠请宝玉赴宴,被他撞上(作者趁机用“对话”写出冯曾与仇都尉儿子斗狠、其父爱打猎、以及宝玉跟他也熟,等等)……此次他主动示好于“贾薛”;可见他跟贾宝玉无多交往。于是,他在这“五(类)分子”中更具难得的代表性;就是说,无论在此情节中还是在整部红楼里都很难找到一位适于他这角色在此情节出现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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