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作为基础伦理学的正义论——罗尔斯正义论批判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82 次 更新时间:2013-09-02 17:27:59

进入专题: 基础伦理学   正义论   罗尔斯  

黄玉顺 (进入专栏)  

  然而“合理”意味着原初状态及其种种假设条件在理论逻辑上还不是最原初的,更原初的东西是所谓“理”(reason or rationale),如下述的“平等”观念、“正义信念”等。(4)罗尔斯说:首先,“假定在原初状态中的各方的平等是合理的”[17]。这就是说,“平等”的观念是比“原初状态”更为原初的东西。但罗尔斯本人并不认为“平等”是一条正义原则。平等乃是一种现代性的价值观。关于平等,下文还将更为详尽地加以讨论。(5)在罗尔斯那里,除“平等”假设外,原初状态还须假定其它一些假设条件,诸如“作为道德主体、有一种他们自己的善的观念和正义感能力”、“每个人都被假定为具有必要的理解和实行所采取的任何原则的能力”等等,这些假设都是值得商榷的,这里姑且放下;其中最重要的是,“要证明一种对原初状态的特殊描述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做,这就是看被选择的原则是否适合我们所考虑的正义信念”。[18] 这等于说,正义原则是由正义信念奠基的。罗尔斯说,在选择正义原则时,这种正义信念是以“正义感”和“直觉”的方式表现出来的。[19] 这是颇有道理的,但是,其一,这种“正义感”和“直觉”,按照我们也赞同的罗尔斯本人的看法,也并不是正义原则;其二,罗尔斯并不能说明这种“正义感”和“直觉”的来源,而这正是中国正义论曾加以揭示的。[20]

  第三、最后,我们或许也可以把蕴涵在两个所谓“正义原则”及其“规则”中的那些基本观念视为真正意义的正义原则(尽管罗尔斯本人并不这样看)?这些观念包括:自由、平等。

  在现代西方的“自由、平等、博爱”口号中,“博爱”、或“仁爱”、“爱”是被罗尔斯排除在正义理论之外的。[21] 尽管他在谈到差别原则时为博爱进行了某种程度的辩护,[22] 然而在他看来,对于仁爱来说,毕竟“困难在于对几个人的爱,一旦这些人的要求相冲突,这种爱就陷入了困境”;“只要仁爱在作为爱的对象的许多人中间自相矛盾,仁爱就会茫然不知所措”。[23] 这一点是与中国正义论的看法截然相反的,在中国正义论看来:一方面,正因为爱(严格说来只是仁爱中的差等之爱一面)导致了矛盾、利益冲突,这才需要确立起正义原则来指导社会规范的建构,从而调节这种矛盾冲突;而另一方面,也正因为仁爱(仁爱中的一体之仁一面)才确立了正当性原则、从而保证了社会规范及其制度的正义。社会规范及其制度的正当性在于其超越差等之爱、追求一体之仁。这个道理,荀子是讲得最透彻的。然而这个道理是罗尔斯所不明白的,所以,他的思路是:“在原初状态中,各方是互相冷淡而非同情的”;正是“在无知之幕条件下的互相冷淡引出了两个正义原则”。[24]

  我们再来看看罗尔斯的“平等”与“自由”的观念。

  我们发现,在罗尔斯的正义论建构中,似乎“平等”、“自由”,或者说“平等的自由”[25],才真正具有某种基本原则的地位:不仅“进一步的契约”、而且“原初契约”(即罗尔斯所谓“正义的两个原则”),亦即所有社会规范的设计及其制度的安排,都必须符合这种“平等的自由”原则。就此而论,在中国正义论中,当我们从正义原则推出现代性的社会规范时,我们是承认这一“原则”的;但是,我们并不是认为“自由”、“平等”或者“平等的自由”就是真正的正义原则。这不仅是因为“自由”、“平等”的观念其实仅仅是现代性观念当中的一些价值观念(详下),而且因为:刚才我们已经提到,罗尔斯本人并不把“自由”、“平等”或者“平等的自由”视为正义原则,而是视为引出其“正义原则”的前提条件,甚至是其前提条件之前提条件、即引出“原初状态”的条件。不仅如此,他甚至同时又有一种与此相矛盾的看法,例如:“我在大多数地方将联系宪法和法律的限制来讨论自由。在这些情形中,自由是制度的某种结构,是规定种种权利和义务的某种公开的规范体系。”[26] 我们在这里所看到的乃是思想的混乱:究竟是“平等的自由”决定着某种社会规范体系及其制度,还是这种制度规范决定着“平等的自由”?

  此外还有一点是需要特别指出来的:一方面,我们知道,罗尔斯正义论的初衷,是希望能够在排除社会共同体中任何一方的价值观成见的条件下得出正义原则,或者说是探索一个社会共同体如何在具有不同价值观的各方之间达成一致的正义原则,如此说来,这种正义原则就不能依赖于任何一方的价值观;但另一方面,我们同时也知道,在现实世界中,“自由”、“平等”恰恰是若干不同价值观之中的一种价值观,而不是各方都一致的价值观,而罗尔斯的正义论正是建立在这种价值观的基础之上的。罗尔斯假定在原初状态的无知之幕下的各方会自然而然地选择这种价值观,这是一种靠不住的想当然。

  

  三、正义原则的普适性:不仅仅适用于现代社会

  

  罗尔斯的整个正义论,都是基于上述“自由”、“平等”观念的。即便如上文所谈到的,“自由”、“平等”这些观念可能是更切合于“(正义)原则”概念的,我们还需要指出:“自由”、“平等”观念其实都是一些现代性观念,这些观念其实是渊源于现代性的生活方式的东西。因此,罗尔斯的正义论只适用于某种现代生存方式,而不具有真正意义上的“普适性”(universality)[27],亦即不能解释古今中外所有一切社会制度何以可能。作为由现代生存方式所给出的现代人,我们也是主张自由和平等的;然而,假如我们要建构某种一般正义论(general theory of justice),这种正义论及其正义原则就应当是适用于任何时代和任何地域的。

  因此,罗尔斯基于这种“自由”、“平等”观念而提出的两条正义原则,不仅如上文已说明的那样,是把规范误认为原则了,而且其实是把现代性的某些特定的基本社会规范误认为是一般的正义原则了。于是,他说:

  我设想一旦各方在原初状态中采用正义原则之后,他们就倾向于召开一个立宪会议。在这里,他们将确定政治结构的正义并抉择一部宪法,可以说,他们是这种会议的代表。他们服从已选择的两个正义原则的约束,将为了政府的立宪权力和公民的基本权利而设计出一种制度。[28]

  在这个描述中,我们看到的仿佛就是当年美国的制宪会议的情景。

  显然,建立在这种现代性观念基础上的正义论,至多只能叫做“现代社会正义论”,而非一般正义论,后者可以解释古今中外所有一切社会规范建构及其制度安排。按照理论的逻辑,“现代社会正义论”应该是一般正义论的一种演绎。然而按照罗尔斯正义论的逻辑,我们势必得出这样的结论:除西方现代制度外,甚至除美国的基本制度外,人类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所有制度都是不正义的。如此说来,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正义的历史,就是一部恶的历史。这显然是不能令人接受的结论。

  我们所理解的真正的一般正义论及其正义原则,是那种能够解释古今中外所有一切社会制度何以可能的理论。中国正义论就是这样一种正义论,它不仅通过正当性原则来要求制度规范的建构出于仁爱(超越差等之爱、追求一体之仁[29])的动机,而且通过适宜性原则来充分考虑制度规范的建构在不同生活方式中的效果。这样一来,古今中外所有一切社会规范及其制度都可以由此而加以评判、得以解释。

  

  四、正义的含义:不仅仅是公平问题

  

  正义论的核心当然是正义问题。然而,“正义”这个概念的外延究竟如何?罗尔斯对“正义”概念的基本规定是:“正义”是指的“作为公平的正义”(justice as fairness)[30]。他说:“一个人可以把作为公平的正义和作为公平的正当设想为一种对正义概念和正当概念的定义或阐释。”[31] 于是,我们可以追问:正义仅仅意味着公平吗?这是关乎我们这里所要讨论的正义概念的一个重大问题。我们不妨仿照罗尔斯的一种惯用的说法:这里直觉的观念是:公平并不等于正义,正义也不等于公平。然而尽管罗尔斯自己也说“(作为公平的正义)这一名称并不意味着各种正义概念和公平是同一的”[32],但是无论如何,毕竟在罗尔斯那里“作为公平的正义”意味着“正义”(justice)概念在很大程度上就等同于“公平”(fairness)概念。有鉴于此,罗尔斯的书名《正义论》应该被更确切地叫做“公平论”(A Theory of Fairness)而不是“正义论”。

  固然,罗尔斯完全正确地说:“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价值,正像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价值一样。”[33] 然而一旦把这句话里的“正义”置换成“公平”,那就很成问题了:无论如何,绝不能说“公平是社会制度的首要价值”,更不能说公平是一切社会规范的首要价值。所谓价值,从正面意义讲,泛指所有一切可以评价为“好的”东西,亦即罗尔斯所说的“善”(good)。然而显然,一个社会制度所追求的最高的“好”或“善”绝不是“公平”。

  有意思的是,罗尔斯有时却又自相矛盾地把“公平”限制在“正义”之下的层级,他说:

  我们就可以把自由、平等、博爱的传统观念与两个正义原则的民主解释如此联系起来:自由相应于第一个原则;平等相应于与公平机会的平等联系在一起的第一个原则的平等观念;博爱相应于差别原则。[34]

  在这段重要论述中,比起“正义”来,“公平”显然是一个次级概念,因而远远不能涵摄全部正义原则,即不涉及差别原则。在罗尔斯那里,“公平”主要是指的机会方面的平等。既然如此,“正义”就并不是什么“作为公平的正义”了,“正义论”也远不仅仅是“公平论”。

  罗尔斯有时对“公平”还有另外一种说明:

  “作为公平的正义”这一名称的性质:它示意正义原则是在一种公平的原初状态中被一致同意的。这一名称并不意味着各种正义概念和公平是同一的,正像“作为隐喻的诗”并不意味着诗的概念与隐喻是同一的一样。[35]

  在这种意义上,“公平”不仅不等同于“正义”概念,而且与“正义”概念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而是正义原则的前提,略相当于“平等”这个现代概念。

  以上表明,罗尔斯在“正义”概念、“公平”概念及其关系的问题上是不无混乱的。确实,“正义”是一个涵义很丰富的概念,其内涵远不是“公平”可以概括的。在中国正义论看来,“正义”至少包含以下语义:正当(公正、公平);适宜(时宜、地宜)。[36]

  

  五、作为基础伦理学的一般正义论:正义论与伦理学的关系

  

  这里有一个问题是需要特别加以澄清的:诸如所谓“正义”、“正当”这样的词语,可以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场合中使用:一种是指的行为的正当,亦即是指的某种行为符合某种既有的制度规范,我们可称之为“行为正义”(behavior justice),这显然属于规范伦理学的范畴;另一种则是指的上述制度规范本身的正当,我们可称之为“制度正义”(institution justice),这才真正是正义论的范畴。不论是对于正义论、还是对于伦理学来说,这个区分都是至关重要的。显然,并非任何制度规范都是“应当”遵守的,这里的问题在于这种制度规范本身是不是具有“合法性”(“合法性”这种说法其实是很成问题的,因为“法”本身就属于社会规范),或者更确切地说,社会规范及其制度是否正义。例如,我们今天不必、也不应当遵守奴隶制度的社会规范。孔子说过:“乡原,德之贼也。”(《论语·阳货》)孟子解释:所谓“乡原”就是“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孟子·尽心下》)。我们没有遵从末俗、服从暴政、遵守恶法的义务。我们是首先根据正义原则来判定某种社会规范及其制度是否正义,然后才按照这种社会规范及其制度来衡量人们的行为是否正当,例如该行为是不是道德的、或是不是合法的。罗尔斯说得对:

  一个人的职责和义务预先假定了一种对制度的道德观,因此,在对个人的要求能够提出之前,必须确定正义制度的内容。这就是说,在大多数情况里,有关职责和义务的原则应当在对于社会基本结构的原则确定之后再确定。[37]

  以上分析实际上逼显出一个问题:是否可以说,正义论是比伦理学更具优先性的?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它对于传统观念来说就是颠覆性的。迄今为止,通常认为,正义论应该建立在某种伦理学的基础之上。我们的上述分析表明:正义论即便不是优先于任何伦理学的,至少也是优先于规范伦理学的。当然,这里所说的“规范伦理学”(normative ethics)是狭义的,是指那种仅仅列出社会规范、而并不追究这些社会规范的背后根据的伦理学。

  当然,规范伦理学也可以追寻社会规范赖以成立的根据。这又可以分为两类情况:有一种常见的传统规范伦理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黄玉顺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基础伦理学   正义论   罗尔斯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6727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