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唐书:为什么要读莫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27 次 更新时间:2013-08-17 20:3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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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唐书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易经

  

  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归土地。

  

  ——莫言

  

  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已经半年多了。中国作家第一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一件值得每一个中国人高兴的事情;但莫言获奖,在中国大陆引起的凡响却是十分怪异的。各种媒体的确昏天黑地热闹了一番,莫言的作品也着实活了一把,一时之间洛阳纸贵;你也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的人都在翻看莫言的小说。但媒体的热闹似乎只是炒作,出版社、书店似乎只是为了钞票,人们读莫言似乎只是凑热闹,因为我们很少看到有谁在关注莫言作品本身——它究竟写了些什么,其价值又是什么……在知识界,所谓左派,几乎是集体噤声;所谓右派,确实有人十分激动,对莫言大加挞伐,但也是离开莫言作品本身、文学本身而在别的方面做文章,所以总给人以棍子乱打、帽子乱扣的感觉。

  

  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样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怪异局面,我不知道。

  

  为什么要读莫言?这里说的是我自己,同时也是对包括中小学生在内的每一个中国人而言。

  

  第一次知道莫言这个名字,是上世纪80年代,缘于他的中篇小说《红高粱》。说实话,通过读《红高粱》,莫言留给我的印象并不太好。我承认,这是一个奇才、怪才,但我实在难以接受《红高粱》所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残酷的真实”。太血腥了!太丑陋了!太扎眼了!同时感到这个一看名字就怪兮兮的莫言也太前卫了!太新潮了!太匪气了!尽管我对于过去长期桎梏文学艺术的革命样板戏所标志的所谓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高大全”式的创作方法深恶痛绝(我至今一听作为文革文化标志物的样板戏就头皮发麻,就痉挛出一身鸡皮圪塔,难以理解这个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已经被送进了垃圾堆的文化怪胎竟然在30年后的今天死灰复燃,而且冠冕堂皇地进入了校园),但当时我仍然难以完全接受莫言。这小子太叛逆了!太狂气了!太我行我素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读莫言。

  

  后来,大约是90年代中期,他因为长篇小说《丰乳肥臀》又一次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尽管我对左棍们对他的上纲上线必欲置之死地的批判极为反感,但我对他的这部长篇依然没有阅读的兴趣,原因固然在于过去对他的并不太好的印象,同时也因为书名的让人误读。我当时的确认为用这样一个有些色情的书名,不用说就是一种商业炒作,而商业炒作的东西不会是好东西。所以尽管当时还得到了一部他签名的《丰乳肥臀》,但我也并没有认真读,只是拿起来翻了翻,就置之于书架了。总之,由于“丰乳肥臀”这个书名,我对莫言其人的负面看法又加深了几分——这人也太张扬了!太趋时媚俗了!也太喜欢哗众取宠了!

  

  让我改变了对莫言的看法并产生了应该好好读一读莫言这一想法的是诺贝尔文学奖,特别是莫言获奖之后面对全国一片“莫言热”时他的那种宠辱不惊的淡定和超脱。固然,诺贝尔文学奖并不能说明一切,但谁也不能否认诺奖是严肃的,是最重要的世界级的文学大奖,获得诺奖是一个作家真正得到全世界认可的最重要的标志,是一个作家最大的荣耀;获得这么一个比金娃娃还要贵重岂止百倍的大奖,谁也会漫卷诗书喜欲狂,不但举世仰望,恐怕自己也会飘飘然了。但让人暗暗称奇的是,莫言以及他的整个家族却表现得极为清醒,都以一颗平常心来看待这件事情。他的二哥一句“农家的孩子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说出了几多的苦情。莫言面对记者的发问,则淡淡地说了一句“最好忘掉他”,“就那么一回事,兴奋五分钟就可以了”,“赶快忘记这件事,赶快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他也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坦然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农民,童年时的最大愿望就是每天都能够吃上水饺,自己最初的写作动机就是为了能够每天都吃上水饺……不说普通人,就是很多大人物,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能够如此淡定,如此超脱,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如此不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并不多见。仅凭这样的表现,就足以看出他的非同凡响。我平生向来“说大人则藐之”,在我看来,许多的所谓大人物其实是很小人的。但像莫言这样从来不把自己当做大人物的人,才是真正的大人物。我想起了毛泽东的岳父、杨开慧的父亲杨怀中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自古农家出奇才。总之,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人物不简单,值得好好读一读。再说,作为一个中国人,对于一个给国家和民族带来如此巨大荣誉的作家的作品,不有所了解,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于是,从十月长假起,我开始一本接一本地读他的书,《丰乳肥臀》、《檀香刑》、《酒国》、《生死疲劳》、《天堂蒜薹之歌》、《透明的红萝卜》、《蛙》、《霸王别姬》、《金发婴儿》、《欢乐》……欲罢而不能,几乎是一口气,读了几百万字。我承认,包括鲁迅先生在内,任何一个作家的作品,我都没有读这么多;而且,在中国作家中,很少有人能够像莫言的作品一样,一开始就能把人抓住,让人感受到一种山呼海啸般的生命的力量,感受到一种可以穿透人心、穿透历史的力量,感受到一种可以把一切所谓的“伟大”与“神圣”还原为荒诞与滑稽的民间的智慧与力量。我是轻易不会服人的,但是,莫言让我心服了,从思想,到艺术,其作品都给予了我一种全新的感受。读过之后,我抑制不住地给朋友或打电话或发短信,告诉他们,一定要静下心来读莫言,要重新认识莫言。我也想告诉每一位中国人:莫言不仅属于他的故乡高密东北乡和高密,而且属于乡土中国,属于大地母亲,属于地球母亲;不仅应当属于农村,而且应当属于城市;不仅应当属于白发苍苍的老年人,而且也应当属于成长期中的孩子——我们的小学生和中学生。我尤其希望我们的孩子们能够从中小学开始,就接触莫言,以此为自己的人生奠基。

  

  莫言作品的教育价值首先表现在其内含的救治天地人心的情怀,这是一种普世情怀,是一种大抱负,大精神,大感悟,大悲悯。这种大悲悯是一种圣经式的悲悯,是一种佛教式的悲悯。正如他自己所说,这种悲悯不是“那种刚吃完红烧乳鸽,又赶紧给一只翅膀受伤的鸽子包扎的悲悯;不是苏联战争片中和好莱坞大片中的悲悯;不是那种全社会为一只熊猫献爱心,但置无数因为无钱而在家等死的人于不顾的悲悯”,而是建立在对人类苦难、丑陋、黑暗和罪恶深刻感受和认知基础上的悲悯。读莫言的作品,你看到的首先是对人类苦难、丑陋和罪恶的几近残酷的真实描写,那是一种让人不敢正视的真实,是一种把人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真实,是一种灵魂不断地被鞭笞被拷问被撕裂的真实,是一个人“心中最痛的地方”,是“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是“人生中最尴尬的事”、“最狼狈的境地”。在他的笔下,我们时时可以看到,“人,其实都跟畜生差不多,最坏的畜生也坏不过人”;“什么样的道德劝戒 ,什么样的酷刑峻法,都无法遏止人类跳进欲望的红色沼泽被红色的淤泥灌死”。他以犀利的解剖刀还原了人的本来面目:“人,不要妄自尊大,不要以万物的灵长自居,人跟狗跟猫跟粪缸里的蛆虫跟墙缝里的臭虫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人类区别于动物界的最根本的标志就是:人类虚伪!”读他的作品,你总会听到一个声音在敲打你:“别人模人样地装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你?你就是这么不是东西!你骗不了谁!”我曾经对这种“残酷的真实”难以接受,认为是夸大其词以吸引眼球,不断地反问“有必要这样写吗”,但冷静下来一想,又不能不承认,这才是生活本身的真实。如果你真的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直面你自己的灵魂,就会感到这样淋漓尽致的暴露并不过分。于是我终于明白了莫言的苦心,明白了一个朴实的道理:人类的希望来自对自身黑暗的反思。真善美是从对假恶丑的认知中诞生的,一个不敢面对自身的苦难、丑陋和罪恶的民族及个人,是不会有罪感的,而没有罪感,也就不会有悲悯之心,自然也就不会成为一个宽容的民族,成为一个善良的人,而只能成为一个独断专行、飞扬跋扈的人,一个不善的人。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敢于直面自身丑陋和黑暗的人——“一个能够将自己干过的坏事说出来的人,起码算半个君子”,而是那些唯我独尊唯我正确或极左或极右总是以真理的化身总是以“救世主”自居的人。

  

  莫言作品的意蕴当然是多元多侧面的,是说不完道不尽的。但是,当你读完他的全部作品之后,掩卷沉思,总有一幅巨大的、悬挂在天幕之上的油画挥之不去,这幅画应该命名为“受难的中国的圣母玛利亚”。这个圣母是多灾多难饱受蹂躏饱受摧残的——不仅饱经外侮,而且饱受她的不争气的互争互斗瞎折腾的子女们的盘剥——敲骨吸髓般的盘剥,无休无止的盘剥。她是躺在红高粱地里的“我奶奶”,是用乳汁哺育了众多儿女以及儿女儿女的上官鲁氏,也是《欢乐》里的那个身上爬满了虱子的母亲——那是一个肚皮已经变成了紫色的母亲,是一个肚脐眼里挤满污垢的母亲,是一个肋条像弓一样被岁月压弯了的母亲,是一个乳房像泄了气的破皮球一样干瘪的母亲,是一个瘦脖子、尖下巴、连嘴也已经破烂不堪的母亲,是一个为了孩子不断地付出最后把自己完全毁了的母亲。这个圣母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母亲,是乡土中国,是大地母亲。这幅画让我不敢看又不敢不看,让我撕心裂肺痛哭失声痛不欲生。在这个“受难的中国的圣母玛利亚”面前,一切在崇高神圣光圈下进行的儿女之间的恶性争斗都变得荒唐可笑;在她面前,我们都是只知道索取而不知感恩、回报的不肖子孙,都是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当然也不知道回到哪里去的忘本之人、无根之人。感谢莫言为我们塑造了一个矗立在我们心中的“受难的中国的圣母玛利亚”的形象,从而让我们有了一个精神的底座,有了一个可以时时忏悔自身时时洗涤自己灵魂的精神教堂,有了这样一个教堂,我们的灵魂才有可能得到救赎和超度。

  

  莫言曾经说过,20几年来,自己只做了两件事:一是把好人当做坏人写,二是把坏人当做好人写。言外之意是:世界上的人和事,都没有绝对的好和坏,美与丑。所以,读莫言的作品,你常常会感到泥沙俱下,美丑难分,是非莫辩,作者似乎只是把原生态的生活呈现在我们的面前,而很少做出价值判断。他编导了一部真正的戏剧,“在这部剧里,梦幻与现实、科学与童话、上帝与魔鬼、爱情与卖淫、高贵与卑贱、美女与大便、过去与现在、金奖牌与避孕套……互相掺和、紧密团结、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一方面固然是艺术本身应该如此,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世界本身就是这样,生活本来就难以用一个既定的标准来做出价值判断。如《红高粱》中的“我爷爷”, 既是杀人越货的土匪,又是义薄云天的抗日英雄;《蛙》中的“姑姑”,既是接生了上万个孩子的圣母,同时又是很多人眼里毁了几千个婴儿生命的“魔鬼”;《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儿、小石匠、小铁匠,他们对菊子姑娘的情愫固然是人之常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但正是这样的情感造成了菊子姑娘的悲剧……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善恶美丑,又怎能说得清,道得明?这就是生活本身!在莫言的作品里,敏感的读者可以触摸到一个自由自在的、不受任何既定的教义既定的道德规范既定的审美标准禁锢的黑色精灵的存在,这个黑色的小精灵在不断地鼓动着我们的灵魂的风帆,向着人性人道的已知未知的领域远航。读他的作品,可以改变我们头脑所固有的,那种我们的学校教育至今还在灌输的非此即彼、非黑即白、非美即丑的僵死的思维方式,从而让我们以及我们的孩子能够学会多元多角度地思考问题。这对于孩子的成长极为重要,对于一个社会和民族尤其重要。唯其如此,才会有协商、妥协、包容、和谐。回顾历史,放眼社会,许多的瞎折腾和恶斗,不都是源于那种一元化的思想观念,那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吗?

  

  莫言获得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理由是“魔幻现实主义融合了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他“从历史和社会的视角”,“用梦幻和现实的融合在作品中创造了一个令人联想的感观世界。”读莫言的作品,一个突出的感觉就是他的想象力的丰富。从拿起他的作品翻看书名开始,一个奇异的梦幻般的世界便扑面而来。“透明的红萝卜”——“红高粱家族”——“白狗秋千架”——“金发婴儿”——“冰雪美人”——“天堂蒜薹之歌”——“酒国”——“一匹倒挂在杏树上的狼”——“黑沙滩”——“马驹横过沼泽”……每一本书每一篇小说的名字就是一首奇特的诗,就是一个童话世界;尤其是《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透明的红萝卜、燃烧的火苗一样的姑娘的围巾,《红高粱》中高粱地里的爱的结合、兑进男人尿液的高粱酒,《酒国》里的一尺酒店、婴儿宴、驴餐、猿酒,《蛙》中身穿绿色小肚兜、肚兜上绣着一只青蛙、大声喊着“讨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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