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1980年代的爱情》(连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609 次 更新时间:2013-08-15 22: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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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想要选择谁?如果后者愿意,我觉得我一定愿意从此留下,宁肯影随俪从,终老是乡。

  

  8.

  

  那个下午,她忽然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了乡公所的院子里。

  

  书记和一些干部都认识她,纷纷打趣她。她大大方方地说:我来帮老同学洗洗被子。

  

  一些人就坏笑,我有些不好意思,更有些暗怀得意地带她上楼。她进屋就拆被子的针线,我不知所措地立于侧。她像个母亲一样唠叨:再不洗都长虱子了。哼,大学生,就这个样?四年还没学会独立生活?喂,在学校谁帮你缝洗啊?

  

  我不想隐瞒她,迟疑说:女朋友。

  

  我有些局促不安,她立刻敏感察觉,调侃道:一定是美女加才女,还会家务,你好福气。

  

  我说那也谈不上,班里女生少,追的人多,碰上她追我,觉得虚荣,就好上了。

  

  她似乎有心无意地随便问:她留省城了?

  

  我说嗯,就当地人。

  

  她平静地说:那你还得努力考研究生回去,别让人久等,莫天天消沉就忘了学业。再说你也不是适合当个乡干部的人,你只是个过客,外面的世界才有你飞翔的空间。

  

  言及此,彼此略觉伤感,她忽然就打住了。

  

  我似乎想要表白什么似的,故意轻松说:考不回去就散呗,人各天涯,又能如何?

  

  她闻言突显愠怒,低声严词说:爱一场就这么轻松?你不觉得轻薄啊?

  

  我自知失言,张口结舌说:我……我,嗨!我该说什么才好呢?

  

  她白了我一眼,抱起拆散的被窝,朝河边走去。

  

  黄昏时分,在河岸巨石上,她在阳光下收拾被单,掸打棉絮,为我缝被子,我坐在一侧信手打水漂,含情脉脉地观察她像一个妻子一般的贤惠。

  

  她一针一线地缝好,用牙齿咬断线头,叮嘱:入秋了,天凉,被子多拿出来晒晒,去去潮,睡着就能闻到阳光的香味。

  

  我惊讶地说:阳光的香味,哎呀,你这是诗句呀!其实我一直为你惋惜,那时你可是我们班真正的才女加美女,怎么着看你现在,都让我心痛!

  

  她正颜反问:我现在怎么了,不读大学就活不好呀?

  

  我不敢戳到她的痛楚,讨好地说也好,我不说了,别生气,我只喜欢你的笑脸,你难得一笑,一笑就特别妩媚。是真美,特有回味的美,就像这山这水,刚来时觉得冷酷,处久了竟越看越有滋味,有大美而不言。

  

  她莞尔笑曰:又臭胡乱比,你酸不酸啊?

  

  看见她夕阳下的笑容,我内心涌起万千暖意。我忽然想要试探她的真实情感,我渴望我的暗恋,能够最终在她这里得到确认。那时,我是狂热的诗歌青年,我一直在默默的夜晚写诗,其中很多都是为她吟咏。当然,那个青涩年代的所谓诗,一样是单纯直白毫无深意,如同我们未经苦难历练的单薄青春一样寡淡。

  

  我试探说:我给你读一首诗吧。

  

  她似听非听,低头折叠被子,旁顾不语。我鼓起勇气开始对着河水背诵--

  

  几乎没有预约便已走来

  

  四月的芳草正沿河铺开

  

  几乎没有笑过就要离去

  

  任眼泪随河水漫过心怀

  

  几乎不曾相识便开始表白

  

  五月的落花正逐水徘徊

  

  几乎不曾暗示便默然相许

  

  如漫漫长夜点燃一盏灯台

  

  几乎未能吻别便开始等待

  

  六月的晚风吹清露满腮

  

  几乎未能道破便成了隐谜

  

  被岁月在心底深深掩埋

  

  那一个字说了等于没说

  

  那一个字不说如同说了出来……

  

  朗诵完毕,我有所期待地望着她问:喜欢吗?

  

  她不敢看我,极力克制地说:不懂,不懂你们这些新诗!

  

  我有些失望,沉吟想要表白什么,她却急急忙忙抱着我的被子,朝河岸上爬去。

  

  9.

  

  公母寨之得名,是源于周边的高山顶上,有两个拔地而起的独立孤峰,四面绝壁。高者如阳具,低者似乳峰,于是乡人分别名之曰公寨和母寨。似乎每个寨子都住有人家,上下都须攀缘数千级石梯。丽雯的父亲被惩罚性地下放到公寨务农,这个周日,我说好要和她一起去那里探亲。

  

  那时的乡镇供销社,是乡下唯一的商品交流处。她说寨子上的山胞很难下山购物,每次她都要挑一担日用品上去,顺便为乡民服务。山间小路陡峭难行,我不时帮她轮换挑着货担,开始真正体验她父女流落在此的艰辛。

  

  我的脚力竟然不能和她相比,走一程她就要说歇歇吧,大学生!

  

  我看着她已经很熟练地像个农妇一样,闪着扁担娉婷于山路上,内心涌出万千疼痛。我抢过货担艰难前行,感叹:真是苦了你,你爸怎样,他还好吧!

  

  她说乡民淳朴,不关心政治,倒很关照他。换个肩,我来!

  

  她执意夺回担子,扛在肩上继续前行,步履也不免随着坡度而踉跄。我知道她不愿劳伤着我,尽量要自己多承担那重负。我呆望其艰辛背影,随着扁担一闪一闪地慢慢爬行在那古老的山路上,鼻根忽觉酸涩。我一个大男人都难以承受的重压,却被她这样一个曾经娇弱的小女子全扛上了肩膀。

  

  她的父亲独居于山顶一个草棚似的蜗居里,四壁萧然。与一般农户唯一不同的是,室内干干净净,床头上还有一摞古书。这个50年代的大学生,曾经在县委办工作。"文革"中站错了队,"文革"结束之后便遭到了时代的报复。老人已经活脱脱像一个老农了,看见我来,却依旧礼数周到地泡茶寒暄,身上显出的还是另外一种儒雅的气质。

  

  丽雯帮父亲做好饭菜,让我陪老人小酌。她自己赶紧吃完,又去帮老人担水洗衣忙碌。火塘上烧着树根,火苗和烟雾闪烁在我们脸上。我与老人对酌聊天,闲言碎语之后,我很想弄清楚他那一代知识分子,为什么会在"文革"中卷入路线斗争。

  

  他皱眉说:事实上,原本是一场针对官僚体制的斗争,后来一旦变成群众运动,便会酿成普遍的灾难。这,也许便是我们那一代人的悲剧。

  

  我谨慎地问:您在运动之初,并未看清这场革命的走向或结果?

  

  他沉吟说没有。坦率地说,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其内在规律,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人被这种内在规律裹挟而前时,人已经失去方向且无法掌控它的趋势。这就是历史。

  

  我说嗯,我能理解您说的意思。

  

  老人接着说:比如你的父亲,我也认识他,我知道他是一个实干家,是这个国家基层结构中的一个好官员。在你眼中,他没有任何恶行。但他那时同样不能逃避群众的围攻和批斗,这是为什么呢?其实,他不过是在分担人们几十年来积埋的对官僚集团的怨气。

  

  我说对,小时候,当一些造反派冲进我家时,我曾经非常仇恨,当然也非常害怕。但后来读大学,同学中有不少人皆是当年的老三届红卫兵,与他们交往,我才发现,他们更多像是一代理想主义者。他们的错误不过是激进了,且以为他们便能改良一个社会。

  

  老人对我的说法有些惊异,点头说嗯,你很有悟性,关于这场悲剧,我以及许多人,都在为此承担后果。也好,在惩罚中反思,使我更能清晰地看到历史的本质。这个国家需要拨乱反正,但每一代年轻人都会有其青春的狂怒,都可能会在某一时刻轻身躁进,以最好的动机去换来最坏的结果。

  

  我问这是不是说,每一点进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社会整体似乎向前发展了,而个体生命却要在历史车轮下化为血泥?

  

  老人苦笑道:你确实不错,很有悟性。我大约了解你的家庭,也看过你写的一些东西。

  

  我侧视雯一眼,我估计是她转给的。她低头脸红不语。

  

  老人接着说:应该说,你有非常好的资质,是我在这个偏远边城看到过的最有潜力的青年。这大巴山封住了许多人的梦想,凡不能出山的人,最终将归于庸碌。湘西因沈从文先生而得名,在我看来,你如不能让你的故乡因你而荣耀的话,你会愧对这块土地。我从你的一些诗中,读出了一些早熟的思想,但也读出了一些颓废的东西。年轻人,你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呻病吟愁不说是故作苦痛,至少也会影响情志,这并非好事啊!

  

  我脸红紧张地说:谢谢叔叔指教。

  

  丽雯在一边打断说:爸,您别说了,人家还是客呢!

  

  我急忙说没事没事,我很想听听前辈的指教。

  

  老人笑道,好,不说这些了,但愿老朽这些话,能让你有所受用。

  

  10.

  

  我与丽雯的关系明显开始走近,但在80年代之初,真正的爱情表白,却像赴汤蹈火一般的艰难。我们这种同学关系,一旦挑破而得不到对方的允诺,势必连朋友都很难平和相处,多数会渐行渐远--敏感脆弱的心灵尚无法学会面对拒绝。对眼前这种温暖和亲近的珍惜,使得我们小心翼翼地回护着这种若即若离。生怕爱情的弦索一旦绷紧,最后却拉断了原本可以织好的情网。

  

  我们的往来开始密切,从上街到下街,千多米的距离,仿佛成了我们命运的跑道。我努力地奔跑在这条似乎漫长的路上,渴望每天飞翔抵达她的星空。在这个萧条的边镇,在这个萧条的时代,我与她守着这样一份世外的安详,一时间竟有相依为命的怜惜。

  

  整个小镇,只有我们这两个来自县城的青年。她是早已融进了这个山乡的好人,百姓感于她几年的谦和与周到,对她一直心怀礼敬。看见我们时常出双入对,总要拿淳朴的言语表示恭贺和祝福。每到这时,于我则是窃喜,而她,既不解释,也不表示接受了这样的乱点鸳鸯。我偷看着她那不可捉摸的神情,依旧显得忐忑不安。

  

  周日休息,我在河畔沙滩上铺着点心水果,弹着吉他与向河而坐的她野餐。这样的画面在当年的深山古寨,就是一道世外风景,几乎满街吊脚楼上,都挂着好奇和艳羡的眼睛。青山就在环顾之中,碧水则在赤脚下轻淌。小街的上空有一层氤氲烟岚,远村外可见野烧的火痕。河水和风声都像是巨大的和声,我一曲奏完,问她,好听吗?

  

  她说这曲子听着有些哀伤,换一支吧!

  

  我也想借机表达,就说我给你弹唱一曲吧!

  

  于是我唱外国的一支民歌--

  

  多幸福,和你在一起,

  

  直到生命结束也不能忘记你。

  

  你就是幸福,

  

  我要把这欢乐秘密埋藏心底。

  

  你的心儿永远和我联系在一起,

  

  你的……

  

  我忽然看见她的背影在抽泣,我止住琴声,放下吉他,畏葸地将手搭上她的肩膀问:你怎么哭了?

  

  她轻微地侧身,自然地让我的手滑落下来。她低语没什么。鼻音很重,带着哽咽。

  

  我只能转移话题,安慰说:我觉得你爸很了不起呢。一个人,宠辱不惊,活到这境界,高人!

  

  她苦笑道:哼,其实他内心苦着呢!

  

  我试探问道:你的内心,是不是也很苦啊?你愿意……

  

  她马上淡然一笑,打断我的话,说:没有啊,你看这么好的山水,我能守着爸爸,比在城里那些日子,要快乐多了啊。

  

  我再次语塞,她总能像一条聪明的鱼一样,轻巧地滑出我的手缝。每每玩到夜里,我都要送她到供销社门前,她亦不会再邀请我入内,我们就在门前告别,挥手依依,满臂都流淌着凛冽月光。

  

  11.

  

  留在省城的恋人叫小雅。

  

  那是真正有过初吻的恋人。在那个年代,也仅限于拥抱和热吻了。人生初次,不能说没有真爱,只是那种爱里面,少了一些疼痛感。又或者说就像古代的定亲,男才女貌门当户对,没什么可以挑剔,但缺乏一些意外和来历。

  

  她是团干部,我是坏同学,本来是要奉命动员我入团,结果却被我拉下了水。在一般人看来,符合世俗美满的一些条件,但在各自的价值观方面,却又天生有些出入。她对组织的信托,和我对社会的叛逆,构成了一对冤家关系。老师警告她说这个恋爱走不长,当时在学校,我则更要为此赌气,只为打破那些教师的预言。

  

  就这样,我们开始好上了。好上了是一般人对恋爱的定义,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近乎于谈婚论嫁的暧昧关系。我理解的爱情,似乎要有些惊心动魄伤筋动骨的东西。如果没有痛感,而只有快感,那就是成年人的一种两性关系而已。

  

  小雅是一个理性的女人,对于毕业分配时,学校对我故意的放逐还乡,她是有些失落和不满的。她对出双入对献花送礼的爱情礼仪,有一种痴迷。在她的潜意识里,爱情是需要表演给别人看的。两个人衣冠楚楚地挽臂漫步,远比床上的耳鬓厮磨和异地的望穿秋水,更像是完美的爱情。回乡的我,远隔千山之后,仔细反思我与她的情感,总觉得有些若有若无。似乎食之无味,但又弃之可惜。

  

  那天回到乡公所,老田给我一封信,是小雅从省城寄来的。

  

  她在信中说--我深知小别能加剧思念,但太过漫长的分离则会冲淡感情,因为爱是需要共同的时间和空间来一起构筑的。因此,我特别希望你不要融化在你故乡的山水中,而淡忘了我的存在。我需要你重新考出山来,我相信你只要稍加用功就会考回省城的,你不要让我绝望地一直等下去……

  

  这封信的意思,你还不能说她不是充满柔情。只是这样的温柔逼迫,对我这种天性懒散和叛逆的人来说,有些看出那未尽的警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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