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跨进红楼第一道高门槛——兼评及冯其庸、周汝昌、俞平伯、李希凡等先生的相关论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082 次 更新时间:2013-07-01 00:3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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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篇]

  

  说红楼梦是“文学的万里长城”※1也好,说红楼梦是“天书”※2也罢,“她”毕竟是由我华人的文字垒耸起来的一部小说,就跟长城是由一块块方砖砌起来的一样。

  由是,我总说研究红楼(此后文中延用这简语)破解红楼之谜绝不能脱离红楼文本,尤其不能远离业已形成的现代文本,而搞什么“红外线”;要把重心放在红楼文本的文学性艺术性的研求与探索上。至于偏重搞“曹史红史”研究者,当称“曹学”“红楼版本学”等,类归虽在红学范畴,但那不是真意义的红学。这是红楼作者在小说开篇就给出的饶有兴味的“潜命题”——“解其中味”还是“寻其中事”的分野。

  ——这一点,一些老大人会不以为然,但我以为这是“新世纪红学”质的要求。

  ——诚然,此观点大可商榷,须做大研讨。

  那么,既然说到“开篇”就不能不说文本卷1作者起笔的那段神兮兮又头绪繁杂的“引子”。这就是我称之“研究红楼梦的第一道高门槛”。是的,阅读红楼梦皆须跨越这道高门槛,可真正跨越这高槛者有几人呐?包括某些自诩的或钦定的红学大家。

  那么既然说道红楼“引子”,得先做两解:宽解之,卷1至卷2(黛玉进贾府前)都该属“引子”部分。细品,真正意义的“序”好像只能是开篇45个字。我此文论及的正是这45个字及其后的1508个字。而我所以如此算细账,又是因为红楼梦一书基本没有通常意义的什么“引子”和“序”,因为“她”开篇起笔已经进入小说状态。

  

  (一) 抹糊的述主中隐现“灵叙述”

  

  说红楼梦小说艺术高超并具有现代文学理论和技法——不是虚言溢美;而是从红楼文本与现代小说理论比照研究、分析审度中得来。我这样说,有些老大人会撇嘴,说“不过套用些现代洋理论罢了”。是的,小说是全人类的文化艺术之一,有自己的品格,无论中外;这不是谁的好恶可左右。红楼梦开篇就充分证实这一认定。法国小说叙事学理论家热拉尔•热奈特说“现代小说求解放的康庄大道之一,就是把话语模仿推到极限,抹掉叙述主体的最后标记”——此话听来,似对红楼起笔1553字的艺术总结。

  我们细细道来。

  看,这开篇就出现“作者自云”“自己又云”的一位“作者”——其面目十分模糊。这“作者”到底是谁?细琢磨,“他”一出现身分(或说“角色”)就令人惑疑,因为叙述或说介绍这“作者”的,似乎还另有其人。好,再品咂一下——“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听,这口吻很像“某人向读众介绍本书“作者”,说他(那作者)正在说什么说什么”。紧接着,这人又说“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己又云……”——这“自己”二字又显不准确,但想想仍是这人在介绍“作者”,而那“作者”是顺着这人的设问继续讲述。且此后文本(含这1553字)里,竟再没正面提过或说回答过这“作者”是谁?更有甚者,此后书中竟搞出一连串与作者相关的多个“抹糊指认”。

  ——那么,这位介绍“作者”的人,是谁呢?他在文本中算什么身份?

  ——他怎么显得比那“作者”站得更高?

  ——这与海德格尔的“在已经在世的存在中先行于自身”的“存在论”相关否?

  当然,如果你说这就是作者在“自己搞自我介绍”,也可以。那麽,这“两种可能” 在眼下正说明——红楼一开篇就有一位面目模糊的“叙述主体”,在书中说话。

  依小说理论,书作者原该是“全知叙述”者。而红楼中最早出现的叙述者似乎比书“作者”还高瞻远瞩全知全能。那么,既然有了这么一位“高于作者的叙述”者,而刚刚被介绍的那位“作者”又是谁呢?该摆在什么地位?依小说理论,“他”只能降格为文中某一角色——小说中的“我”,即“限知叙述”者。可那位红楼的作者“我”与其他小说中的“一我到底”又不同;那位“作者”在这“序”中只说两段话就消逝,且从“你道此书从何而起”,文中出现“新故事”——“补天灵石”被弃;灵石有了经历;灵石要言说;灵石遇“空空道人”;空空道人更名“情僧”,抄下石上文字并传播——这样就“指示”出本书真正作者该是这“无才补天之石”。这样一来,书的“述主”又被“暗换”被“模糊”,当然也默默示意读众这“灵石”才是这书真正“述主”。

  ——于是乎,一个超乎本书“作者”的“灵叙述”概念,隐约间出现。

  提出“灵叙述”概念,并非完全靠我的分析推论。文本中多次给出“字据”:

  1-开篇就有“借‘通灵’说此《石头记》”——通“灵”;2-文本不久述说石头时,把“石头”与“通灵”巧妙嫁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灵”性;3-文本进入主故事又将“通灵”与“石头”象征性物化——主人公贾宝玉衔玉(灵石)而生,且玉上刻“通灵宝玉”——再次说“通‘灵’”;4-文本进行中,宝玉多次因失玉或玉“蒙尘”泛傻泛疯,没了灵性——那“灵”或“通灵”贯穿全书;5-红楼文本多次出现比小说的“全知叙述”更高远更开阔的叙述视域,恕不列举;6-还可从书中贾宝玉与其贴身小厮(茗烟或焙茗)名字上,得到此论的“侧证”一一即小说进行中,“贾宝玉”冒似此书亲历者与叙述者,可曹氏却称他“假”宝玉——暗示他不是文本真正述主;而“茗烟”(明眼)后在卷24更名“焙茗”(倍明),其谐音暗喻贾宝玉的眼睛(或心灵)是在生活磨砺中不断开阔明亮的,后来又“加倍明亮”(焙茗)——这又暗示贾宝玉虽“通灵”但毕竟是凡胎肉眼与真正述主“‘灵’石”(玉)是两码事。

  一一这也是我曾经批评蔡仪江先生“说‘顽石幻形成公子’是错误的”依据※3。

  ——综上所述,说红楼梦文本中有一真正述主——“灵”,确定无疑。

  不仅如此,接着文本又搞出新迷魂阵,继续“抹糊述主面目”——什么“空空道人抄录《石头记》”又更名《情僧录》;什么“东鲁孔梅溪”更名“风月宝鉴”;什么“悼红轩曹雪芹”“披阅增删”——于是,书的“述主”更难说清。这样,再回头看前面提到的“作者”(没说上几句话的“我”)到底该算何种角色呢?更让人困惑难解了。

  一一而“东鲁孔梅溪”更蹊跷;其谐音“懂汝恐没稀”,其暗喻“懂(知道)你恐怕没有这么稀奇的事”。这显然是一句曹氏常在文本中搞的解迷之谜,或叫提醒语。

  这样的大循环多角度穿插,绕来绕去,麻花真就拧出花。读者一时间难辨识本书作者究竟是谁?而就在这“辨不清”之际,读众阅读情趣大增,不觉间掉进“阅读陷阱”。同时,读者在这阅读思索中自然增强审美视域、思辨能力,乃至等等艺术感觉。这就是热奈特说的“抹掉叙述主体的最后标记”的“现代小说求解放的康庄大道”。

  ——由此说来,你能说曹雪芹的小说艺术不高超、不绝妙、不现代派嘛。

  此外,还有5点须强调说明:

  1-文本从“此开卷第一回也”到那五言诗最后一句“谁解其中味”这1553字的所谓“引子”“序”,并非我们通常认知中的“序言引子”;其实这已是红楼小说故事的一部分——是文本搞自上(外)而下(内)有步骤的“交待”罢了。2-“小说”本身就是一门“拟叙述”性质的文字艺术;200多年前曹大师已经把这“游戏”玩得比中外现代派大家有过之无不及。3-这一“拟叙述”概念和“抹糊述主”概念,是以往红、曹学家们不甚明了的。4-此后文本进入主故事,又有“贾宝玉”这一“明眼”(茗烟)“倍明”(焙茗)的新述主出现;书的“述主”面目更难确定。5-还该说的,红楼梦之前中外小说类似“灵叙述”的文本叙述类形,没有过(戏剧除外);近代小说始有出现,譬如卡夫卡《城堡》的“克拉姆”,但“克拉姆”的形象虽说比红楼的“灵”显丰满,可那毕竟是160年后的事情,且卡夫卡的人文艺术环境较之曹雪芹不知高出多少倍。

  ——由此更显见,曹氏红楼梦小说艺术的超前性和现代性。

  当然,归根结底这都是小说作家耍的艺术技巧,我们运用“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所指引的“或然论”分析法,以及参考胡适之先生的曹氏考证法,是完全可以找到本书真正“述主”。只是作为研究小说艺术,我们又必须如此审析乃至阐明。

  

   (二) “梦幻”不容曲解/“忏悔”属拟叙述

  

  说红楼字字珠玑毫不过分。尤其研究这“第一高门槛”更须逐字逐句辩识。

  看,“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这起笔几句话听似无玄妙。细推敲,文本仅直白了7个字,便开始撒谜团、摆迷魂阵。首先从“曾历过一番梦幻”之模糊,绾结;再“借‘通灵’说此《石头记》”,绾第二结;而“故曰‘甄士隐’”便迸出艺术火花。就小说而言,故事中人物名(甄士隐)出现,就意味着此书已经进入故事状态。同时,这里的“曾梦幻”“借灵通”又在“点示”读者:这书是虚构的。

  说“梦幻”这概念,以往曹学家凭敦诚敦敏及张宜泉的诗,解为“作者亲历的生活”。文革崛起的红(曹)学家冯其庸先生说“曹雪芹的朋友经常说到雪芹的‘梦’与‘忆’;‘秦淮旧梦人犹在’‘废馆颓楼梦旧家’‘折雪歌残梦正长’‘秦淮风月忆繁华’;雪芹自己也说他‘曾经历过一番梦幻’”※4。我认为,这种“联系”是研红第一错误。

  这是不懂创作学,尤其不懂小说创作的冯先生(文革称“洪广思”)等曹学家们的附会之论。敦张等人系曹氏落泊时的朋友,可能不假,但这不等同他们的认知与文思可以跟千古奇才曹雪芹的锦绣情怀超凡艺思等量齐观。冯先生把敦张等人诗中的“梦”“忆”与红楼开篇的“梦幻”拖曳一处,很显牵强。后来,冯先生可能也觉出上论勉强,又在同一书中再次赘述“‘曾经历一番梦幻,故将真事隐去’这话单从字面上看,是解释不通的。既然是梦幻,则何来‘真事’,世人谁没有做过梦,哪有做梦做出真事来的?所以这‘梦幻‘二字作者是别有所指的。实际上就是说他曾经历过从富贵荣华到败落凄凉的一段经历,仿佛是黄粱一梦一样”※5。我们可以从这逶迤的文字、类似中学生和老婆婆的迟疑推理中了解冯先生从“不理解”到“浅理解”的穿凿过程。但冯先生似乎仍没拎清“做梦”与“梦幻”概念的微妙异差。“做梦”是人的自然梦态,而“梦幻”其主观幻想成分多,而幻想是要糅进人的清醒逻辑;这冯老该掂量清楚下笔。至于套用“黄粱一梦”更显局促做作,此成语属特定寓言,能跟曹氏真实亲历并论吗?更有甚者,“仿佛是黄粱一梦一样”一句,经不住文理推敲;若腾之于口无人计较,呈书文欠通顺——既然语中使用“仿佛”这不确定词,怎能再用“是”“一样”肯定词语?

  我想,这等低级语病或该是冯老与合著者校对疏忽吧?冒昧指出,见谅。

  ——其实,这里还另有一层至重的症结。

  就是冯老及诸多曹学家一直不清楚,一个作家是由他“现实性主体意识”和“艺术性主体意 识”两部分构建的精神世界;这双维“意识”潜于一身,既统一又悖反,有时悖反得惊人;其表现如,红楼中描绘的贾宝玉的“通灵质”与“呆傻质”;也有如“疯狂割耳”的梵•高与“割耳后能给自己画像”的梵•高。就上述问题,与曹氏往来的亲友中无论敢露头脸的敦诚敦敏张宜泉,还是语态可疑戴假脸的“脂砚斋”“畸笏叟”,他们了解的只能是“现实性主体意识”的曹霑,而艺术中的“芹溪”他们无法悉知,所谓“脂砚芹溪难并论”(俞平伯语)。因为那些人最多会写首入流的近体诗,哪个懂小说创作?遍观“脂评”(暂不论真伪),其言除竭力想让人知道“他们与曹氏如何亲近知底”的“障眼”语,大多说些与小说与文学不搭界的外行话,真也似“文句不通,白字连篇”(李国文语)的“土作坊”(克非语)产物;而现代人反倒用这些难辨人鬼又没调的只言片语阐释艺术卓绝的红楼宝库,岂不成“屙屎顶掉帽子,使差了劲”。

  深究以往红(曹)学研究在这方面对读众的误导,其实是对民族“审美意识发展”的逆施与阻断。还是那话,考证曹氏“坐没坐牢、讨没讨饭、出没出家”是搞不清曹雪芹的“艺术性主体意识”的。曹氏开篇提到“通灵”就是试图让读众关注他“艺术心灵”。诚然,曹学在特定历史时期是有意义的;但“她”与文学艺术关联较少。而曹学考证与真正红楼艺术研究,无论从理论依据、资料占有、思维方法、个体素质上都大相径庭,难融一;就是王国维胡适之这样的顶级文化大师也只能各抱地势,越界极难。于是,每每听吹嘘某人“既是红学家又是曹学家”“既研究红学又研究曹学”,我都觉好笑。那是“隔岸学术”的浅薄,如刘梦溪先生的《红楼梦与百年中国》某些观点。

  其实,曹氏这“梦幻”是作者开篇“引子”(恕我仍用此二字)中附带表述的创作主体三元论(作者、梦幻、通灵)之一;是说作者通过“梦幻(艺术构思)”才将“真事隐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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