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辉:文化心理学与《周易》宇宙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65 次 更新时间:2013-05-25 22:49:37

进入专题: 文化心理学   周易   易学  

方朝辉  

  

   20世纪70、80年代以来,文化心理学取得了突出成就,是以Richard Nisbett等人领导的比较研究发现:与西方相比,以中国、日本和韩国等为代表的东亚文化在思维方式上具有relational, contextual,interdependent (即关系性、处境性和相互依赖性)等特点,可以得到大量心理学实验的支持。本文试图说明这些东亚典型的思维方式特征如何体现在《周易》宇宙观中,并在比较《周易》宇宙观与希腊哲学宇宙观异同的基础上,分析了《周易》宇宙观形成的深层文化心理原因。

  

   一、文化心理学的启示

  

   在1998年出版的、由Daniel T. Gilbert, Susan T. Fiske and Gardner Lindzey主编的权威的《社会心理学手册》中,一批文化心理学者写道:过去四十年或半个世纪以来,心理学界一直没有认识到人类心理多么深刻地受到了文化的影响,而当代的社会心理学把当个人当作一个现存的、孤立的分析范畴,使社会学变成了完全是对“社会影响”的研究。心理学界的一种错误的观点,是把每个人的心灵比作一架同样的机器或计算机,唯一区别的只是它所加工的材料。殊不知,这种把心灵比作独立于加工过程之外的机器或计算机的做法是完全错误的。当今北美的心理学家们在研究中常常不自觉地假定了一些注重个体权力、独立、自决及自由的文化价值或行为,并无意识地把当代西方的社会形式或心理当作是整个人类的代表(…these people share a set of implicit and unexamined cultural values and practices that emphasize individual rights, independence, self-determination, and freedom; social psychologists …sometimes tacitly assuming that the social forms and psyches of the modern West are representative of the human species.)(Fiske, et al., p.919)。

   作者说,欧美文化把人理解为一种连续、稳定、自主、边界确定、独立于处境的的实体(entity),这个实体拥有一系列内在的个人属性(internal, personal attributes),包括爱好、动机、目标、态度、信念、能力、主观感受等等,并正是由这些属性支配、决定和影响着个人的外在行为。在这一基础上,每个人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独特的自我(distinctive self)。具体表现为,在欧美文化中,父母从小就有意识地培养孩子们的自我意识。调查发现,有64%的美国母亲和只有8%的中国母亲注重培养孩子们的自我意识。美国中产阶级从婴儿起就让孩子与自己分开睡甚至分屋睡。在学校里,孩子们需要学会自己表达自己,自己描述自己,自己展示自己。甚至儿童的课程设置也是为了开发每个学生的独特潜力,强化他们每个人的“独特感”,所以已经“个人主义化”。美国孩子们养成了“对于一个‘稳定不变的我’的欲望”(desire for a consistent self),这个‘我’是完整、稳定、不可分割和独立于周围环境的。例如,他们认为,一个人换了一种场合就隐瞒自己原来的观点,是“自我没有稳定性”(consistency)的表现,说明一个人没有勇气坚持自己的信念。(Fiske, et al., pp.920-922)

   在个人主义的文化中,孩子们从小学会在生活的各个方面养成自主(self-determination)的习惯。表现为被鼓励或要求在各种各样的选择中获得自我的认同感,包括对自己的食物、衣服、冰淇淋、洗澡时间、发型……等等生活中所有方面的事情上自己进行选择和决定。孩子们被鼓励对自己的每一件事情,哪怕是非常细小的事情,由本人亲自决定。“你是现在就睡呢,还是先洗个澡再睡?”一个独立而自主的自我就是这样形成的。美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围绕着让人们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自我选择而展开的,在超市里,在餐厅里,在所有的购物场所,人们被要求不断地进行自我选择,并由此展示、确认或表达他们的独特自我。“Help yourself,”美国人就是在这一过程中获得自我的独特感,和对自身命运的主宰意识。这种个人主义型的社会性及自我模式(individualist model of sociality and the self)在社会心理学的绝大多数领域中被或公开或潜在地使用着。(Fiske, et al., pp.920-922)

   但是,在中国、日本、韩国及东南亚地区,人的概念颇不相同,认为“人”从根本上就是与其他人相联系的(方:在中国古代,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前辈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有曾子临终时“启予手、启予足”之说;历代的国君也都把保存好家业或者说祖宗之业当作自己最神圣的责任),注重同情(empathy)、互助、依附(belongingness)、亲缘、等级、忠诚、尊重、礼貌。因此,每个人都感到自己与他人处在“相互依赖”(interdependent)之中,社会关系、角色、规范、集体团结(group solidarity)比个人的需要更受重视,对一个人的期望是他能够调节自己以满足他人的需要,为自己所在的组合(dyad)、集体、机构或国家而工作。这种相互依赖型的人(the interdependent model of the person),以他人或群体为本位,倾向于认为那些自立[我行我素](autonomous)、自我中心、独断[刚愎自用](assertive)的人幼稚和不成熟。(Fiske, et al., pp.922-924)

   在美国学校里,好学生的衡量标准是能干(good performance)、发挥自己独特的潜力;而在日本学校里,好学生的标准则对每个人而言完全一样:心地善良、有恒心(persistence)、热情、帮助别人、非常克苦、勇于自我批评等。西方文化要人们“认识自我”(know thy self),而亚洲文化特别是佛教则要求人们忘我(ignoring and transcending oneself)。(Fiske, et al., pp.922-924)

   东亚社会里,母子亲密接触现象十分普遍,包括同浴、同睡;在其他类型的关系如上下级关系中也有类似现象(方:朋友关系亦然)。在欧美文化中,人们被鼓励大胆而自信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而在许多东亚社会,人们要学会“倾听”别人,解释别人的意思,而不是表达自己。“多听少说”,甚至不说,在东亚社会中受到重视;人们被教育要学会适应社会、理解别人,以他人为导向。日本的母亲在孩子需要作决定时,往往不是问孩子自己的倾向是什么,而是往往代孩子们决定和办理。日本人或东亚人往往以情感的态度来看待事物,而不是以理智的、关心原因的方式来看待事物,这是一种移情(feeling and empathy)思维。例如,在一项实验中中国的大学生比美国学生在“理解”一群鱼的感受方面比美国学生多得多。在东亚社会,“道歉”,甚至是不问原因、不管自己是不是真错的“道歉”是十分重要的。这种谦虚的、自我批评的态度,有助于与他人交流和建立关系。“害臊”(shaming)是东亚社会中教育孩子时常用的手段。(Fiske, et al., pp.922-924)

   Richard Nisbett也许可称是当今文化心理学领域的领袖人物之一。他在《思维地图》(The Geography of Thought, 2003)中将以中国、日本、韩国等代表的东亚思维方式归结为relational, contextual, interdependent三个特点,即对关系、处境和相互依赖的关注。下面是他提出的两个试验,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东亚与西方思维方式的若干区别。试验一:设计一种由八种色彩激活起来的水下动感场景,其中有一两条鱼体积最大、色彩最亮、运动也最快,另外还有其他一些运动速度相对慢一些的鱼、石头、泡沫,等等(见下图)。该场景向被试验者先后放映2次,每次20秒。分别让一批日本京都大学与美国密西根大学的学生被试验者来描述他们看到了什么?结果发现:对于体积最大、运作最快的“焦点”鱼,美国学生和日本学生提到的次数一样多,但是日本学生提到背景物如水、石头、泡沫、水下植物及其他动物的次数,比美国学生多60%。尽管美、日学生提到活动动物的次数一样多,但日本学生提到背景事物之间关系的次数是美国学生的两倍。另外,日本学生开头一句话往往是“这是一个水池”,而美国学生开头一句话往往是“一条很大的鱼,可能是鲑鱼,正在向左方游去。”(Nisbett, pp.89-90)

   另一项实验是:紧接着上一个实验,让所有参加者看96种不同事物的照片,其中有一半他们以往见过,一半未见过。然后,以两种方式重现这些东西,一种方式是让这些事物在与当初同样的环境中出现,另一种方式是让他们在与当初不一样的环境中出现。(见下图。Nisbett, p.91)结果发现:日本学生对于重现环境未变的对象的识别能力大于美国人,而对美国学生来说,环境的变化对其识别效果根本没有影响。这说明:东亚人所认识的对象与环境“紧密连在一起”。再将一批动物放在多种不同的背景下展示,测试美国学生与日本学生识别它们的准度和速度。结果再次发现日本学生比美国学生更多地受到背景的影响,当背景发生变化时,他们犯了比美国学生多得多的错误。(Nisbett, pp.91-92)

  

   二、《周易》宇宙观所体现的“东亚思维”

  

   我们今天读儒家经典,很容易发现儒家学说注重“关系”、“处境”及“相互依赖”的特点,比如说儒家所讲的“五伦”,实为五种最基本的人际关系。而孔子所注重的“五常”,其实也鲜明地体现了人与人的关系:“仁”本来就是指人与人的关系(“二人”成“仁”);“义”是指对待朋友、亲人及社会事物的态度,所以有西方学者主张不能将“义”译成righteousness,后者有基督教背景,暗含人与神的关系(方朝晖,2004a/b;参Schiller, 2008);David Schiller(2008)主张译“义”为what is fitting, what is fitting to the circumstances,显然是从“义者,宜也”(《中庸》)而来,强调处境的重要性。“礼”与“信” 毫无疑问针对人际关系而言;“智”与“义”都体现了人在具体的处境中行为的能力。其中“智”按照David Schiller(方朝晖,2004a/b)的观点,更接近于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的phronesis,该在英文中常译为practical wisdom,在中文中则常译作“实践的智慧”或“明智”。在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知”(episteme)与“智”(phronesis)的区分得到了强调。“智”在亚里士多德哲学中包括随机应变的能力,因而意味着当事人对环境的洞察力。梁漱溟先生也曾在《乡村建设理论》(1937)、《中国文化要义》(1949)等书中提出中国社会是一“伦理本位的社会”,并指出,所谓“伦理本位”即关系本位,即以人与人的关系为本位(梁漱溟,页81-85)。

然而,儒家的五伦与五常思想,还只是体现了人与人的关系,在《周易》中,不仅重视人与人的关系,更注重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特别是自然事物本身之间的相互关系。首先,《周易》的基本原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文化心理学   周易   易学  

本文责编:liw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64279.html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