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圣:与东来兄的最后一面——悼任东来教授(之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98 次 更新时间:2013-05-04 23:3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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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圣 (进入专栏)  

  

  任东来教授去世了。

  这一噩耗,是东来在南京大学培养的第一个博士研究生、也是我在中国政法大学的同事胡晓进兄打电话告诉我的:晓进打来电话的时间是2013年5月2日18:20,说他刚刚得到消息,任老师已在南京鼓楼医院去世。稍后,18:45,东来夫人吴耘教授又给我打来电话,告知东来是18:10去世的,走得很安详。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从南京回青州的高铁上;彼时彼刻,我后悔极了,因为尽管跑去了一趟南京,也看望了东来,但终于未能陪东来度过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其实,我只要态度再坚决一些,那么,就不会留下这个遗憾了:2日下午17:46分,我乘坐的自宁往青州的G234次,才刚刚开车;而此前的16:20,我和李剑鸣教授、张成明律师等刚刚离开鼓楼医院。此前,在南大-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中美文化研究中心东来的办公室里,吴耘老师接到电话,说大夫正在抢救,我们随即往医院赶,其中东来的女儿婉洁和成明、我几乎是一路跑着奔回医院的。大夫和护士正在抢救,东来呼吸困难,插着氧气,又从仰面躺着侧身翻过来,眼睛闭着。握着东来的手,我不原意放开,哪怕再延长两天,即5月4日,就将是东来的52周岁生日了,也是东来的恩师杨生茂先生逝世的日子。可是,东来还是匆匆走了。

  还在十多天前,即已在京和剑鸣兄约定,拟于5月5-6日一同往宁看望已病重住院的东来。因为当时晓进去找我,他说3月份去医院看望任老师,病情已经严重恶化。我因为参与筹备“首届县域法治高端论坛”,于4月27日回故乡青州,又拟于会后往孟子故里参观考察,原计划于5月4日到京后,稍事休整,即和剑鸣一起往宁,看望我们这位共同的好友。可是,5月1日,接到剑鸣的电话,说他到武汉开会遇到南大的朋友、打听东来的病情时,都说病情在进一步恶化;当剑鸣与吴耘老师通话时,当听说我们将于5月5-6日往宁的时间安排时,吴老师担心届时恐怕就来不及见面了。于是,剑鸣和我商定5月2日到宁,剑鸣自北京、我从青州分别前往南京,然后一同去看望我们都特别尊重的这位学长。

  因为都是乘的高铁,而且从北京到南京、从青州到南京的距离差不多,发车时间也相仿,故我和剑鸣先后于中午、几乎同时到达南京南站。好友张成明律师和他的助理小吴,已在车站等候。会合后,我们一行直接到鼓楼医院附近的快餐店,除剑鸣已在车上吃过午饭外,我们三人简单就餐。按照剑鸣和事先吴老师约好的下午两点左右去探视的时间安排,大约两点二十左右,我们即到达十三层东来住的病房。房内有三个床位,但只住着东来一人,吴老师和东来的一个弟子在。同去的除东来和我外,还有成明和小吴。东来仰躺着,眼睛闭着,喘着粗气,很虚弱的样子。不过,当听说我们来看他时,立马睁开眼,很欣慰的表情。我握着东来的手,一丝丝悲凉涌上心头。“玉圣,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别太拼了。不然(像我这样),一旦得病,就麻烦了”;东来又转向剑鸣说:“剑鸣,你也要注意锻炼身体,别太累了”。嘱咐这些话时,东来思路通畅,吐字清晰,刚正坚毅,正是我所二十多年来既熟悉又亲切的声音。对于仅在去年11月底在家中见过一面的成明律师,东来也表示“知道。记得。”东来说:“没有想到这么快”,然后一振静默。我猜想,热爱生活的东来一定在慨叹运命的不公。剑鸣和我,除了那些无力的安慰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怕人多打扰东来休息,吴老师带我们到另一个房间聊了一会儿。从吴老师处得知,东来的求生欲很强。去年7月4日刚查出病时,东来还很乐观,说自己活到八十岁没问题;哪怕是在恶化后,也觉得能再活三五年不成问题。最后,觉得很痛苦。不过,他说自己虽然有遗憾,但也很欣慰,因为太太很贤惠,女儿很能干,学生们也很有出息,但他不希望外地的朋友和学生都来看他,因为那样的话,他很痛苦,朋友和学生也很痛苦。因为我和剑鸣已买好当天的返程车票,但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故随后吴老师提议我们一起到东来在南大中美文化中心的办公室去坐坐,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我们先返回病房,再看看东来,握着东来的手,表达敬意和安慰。在我的建议下,吴老师也很赞同,躺在病床上的东来,与剑鸣、成明和我留了一张合影。这张由吴老师拍摄的合影,很可能是东来生前最后一张与友人的合影,因为此后两个小时许,东来即离开了这个世界。

  鼓楼医院和南大一墙之隔,吴老师带我们四个人步行前往,大约十几分钟后,即到达东来在二楼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写字台之外,除了书,还是书。看到《生命的厚度》这一关于东来生平简介的小册子,我建议既是东来师弟和好友、又是书画家的剑鸣为之题签,吴老师也很赞同,好在中心书画室有现成的笔墨宣纸,剑鸣遂如此照办;同时,作为诗性法律人的成明,亦现场成诗一首:“少年任东来,翩翩泛学海。治学逾卅年,学富五车载”,随即又书赠吴老师。我主要是就《生命的厚度》草稿中的一些格式,提了一些参考性的建议,供吴老师参考。婉洁因昨晚在医院陪床,故在东来的办公室打盹儿。记得1998年春夏之交时,我曾见过刚上小学的婉洁小朋友;后在南京市外国语学校毕业后,婉洁直接留学美国。去年6月份在北京见东来时,说起自己的掌上明珠,东来合不拢嘴,自豪不已。即将从格林奈尔文理学院本科毕业并被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录取的琬洁,已出落成婷婷美女、知性才女,落落大方,知书达理;最近几个月,专门自美回国,陪护父亲左右,尽孝,连住院、用药等事项,吴老师说,都是由女儿决定的;已经懂事的孩子,还变着法子,像大人哄小孩那样,让病重中的东来尽可能开心,东来之把琬洁引为他最自豪的人生骄傲,确乎是肺腑之言。吴老师本来说要我挑一本东来的书留作纪念,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但吴老师随即接到医院来的关于正在抢救东来的电话,于是,我们就赶紧往医院赶了。

  琬洁年轻,个子高,又穿着运动鞋,跑在前面,也跑得最快。成明和我随后,也跟着跑,待赶到医院时,就是前文提到的那一幕。我本是想退掉返程车票的,但吴老师表示:东来一定不希望给朋友添麻烦,建议我们还是往车站赶车。时间有些紧,我和成明及开车的小吴说:按正常情况开车,若赶不上车,即是天意,就把票退了,住下来;剑鸣的车次,要比我晚二十分钟开车,但也表示:只要我赶不上车,他就留下来陪我,我们一同陪东来。可是,天不留人,我们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南京南站,各自顺利登上返程的高铁。未久,就传来了东来辞世的噩耗。

  无论如何,我和剑鸣以及成明与东来还是有缘份的,因为我们终于在东来走之前见上他最后一面:不!其实,是见了“三面”:第一次,14:20-14:35;第二次,14:45-14:55;第三次,16:05-16:28。只是前两次,我们都和东来说了话;最后一次,只是握手,未再惊扰东来,惟有默默的祷祝。

  生活就是这样残酷,人生就是如此冰冷。热爱生活的东来,就这样走了。离开了他的爱妻、宝贝女儿以及学生、同事和朋友,还有他未竟的学术事业。

  2013年5月3日 凌晨1:20

  于青州颐寿山庄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com)首发 2013年5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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