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方:知识的另一种可能性

——我们为什么读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07 次 更新时间:2013-04-02 20: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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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北方  

  

  大家好,非常荣幸能来到武大。武大是全国非常有名的大学。我一般到一个新的地方或一座城市会到这个地方有名的大学转转,看看风景,看看妹子。武汉我来过几次了,但还没来过武大。我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安排,后来想明白了原来是为了今天和大家见面。虽然我跟武大没有什么特别的渊源和瓜葛,但是武大这两个字对我来讲意味着很特别的东西,它总能让我联想到历史,看看今天,思考一些社会问题。

  武大,非常熟悉的一个名字,是中国宋代山东清河县的一个普通的劳动人民,以卖炊饼为生。为什么提这个呢?这里面有一个情节值得我们思考。因为他这样一个普通人,他可以住得起临街的房子,还是二层小楼。如果不是临街的房子那根竹竿下去潘金莲也不会遇到西门大官人。而且他家里还有位全职的家庭主妇,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一个普通人靠卖炊饼可以养活一家人,虽然不是很好,但是还不错,也能过的下去。那你想想今天,我们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不知道武汉有没有棒棒这样普通的劳动人民,他们能不能做到这一点。这意味什么?意味着劳动贬值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这和我后面讲的也会有关系。

  好了,我们正式回到武汉大学,不谈武大郎了。武大是个非常漂亮的学校,今天我来的时候花了一点时间去看看樱花,一个漂亮的校园对对同学们是一个福利,漂亮的校园适合搞对象啊。今天我看很多同学成双成对来的带着女朋友来听讲座,有没有带着别人的女朋友来听讲座的?我还想简单的说一下上大学期间搞对象和学习的关系。我是不建议,年轻的时候有这个精力我觉得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学习。

  关于讲座我还想多说两句,我也念过书上过大学,我悟出来一个道理,讲座95%是不值得听的,你要碰到那5%呢是你的幸运。我尽量希望我能让大家有那5%的感觉。因为像我这个标准的宅男好几天不出门见不着太阳,所以讲的机会也比较少,加上天分不怎样口才不是特别好,同事还特地嘱咐我你说话慢一点。所以我尽量在内容上给大家提供些我认为新鲜的东西。我在微博上也说了,说大家应该来,我来谈谈电视台不让播的。这是事实,在现在这个大众传媒主流舆论的环境下这种声音基本上是被屏蔽的,在其他地方包括你们在课堂上,也是不容易听的到的。如果我讲的不好大家也有权利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在北大那时候表达不满好像是“吁”啊,我不知道武大有什么特别的方式。当然现在最时髦的是扔鞋,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带鞋来,让我也享受下总理的待遇。

  好了,前面的闲蛋扯太多了,我们进入正题。我今天要讲的是知识,为什么要读书,知识和知识分子这样一个话题。包括我自己,介绍我也写了说我以做一个人民的知识分子为奋斗目标,大家可能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为什么要读书呢?为了学知识。为什么要学知识呢?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这是我们常听到的话。但什么叫知识?我随便引了一个关于知识的概念:知识是对某人某事物的知悉或熟稔,包括事实、信息、描述、技能,通过经验或者教育而获得,可以指对某一课题的理论性或实践经验的理解。这个概念本身没什么意义。我们要谈的是知识的本质。我们从小学过很多名人名言,有一句话大家一定听过,是英国哲学家培根说的,叫知识就是力量。这个话原文是个拉丁文,我还特意去查了一下这句话是在一个什么语境里,我也搞不清楚了。我们只讲英文的版本叫knowledge is power. 那把他翻译成知识就是力量对不对?这是值得讨论的问题。我认为翻译的不对。Power当然有力量的意思,但是在英文里,包括培根的那个语境里,它主要指的是权力,知识就是权力。

  我再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用一部电影做个例子,叫《武训传》。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过这个电影,可能有一些人。这个电影很有名,1950年拍的,被毛泽东批判过,所以在中国的文化,近代史上面占据了一席之地。可能看过的未必多,因为这个电影太老了。它讲的是武训从小没书读,想念书,饱受不识字没读过书之苦。后来通过要饭什么的去办义学,给穷人的孩子有书念这样一个故事。我先引里面的几句话,一开始呢,武训他妈临死的时候给他讲,说念了书,才可以明白世上的事,念了书,才不会被人欺负,念了书,才会有好日子过。武训说他也要念书,然后他妈说穷的没有饭吃,怎么会念的起书?然后小武训若有所思的说,哦原来读书还是要钱的。后来他攒了点钱,就到学堂里面去报名,但被老师给撵出来了,说书是你们要饭的念的吗?卖苦力的人就该给念书的人管。后来他要做义学,要办成这件事的时候,当时里面的还有个角色张举人,反对这事,说穷人都念书了,我们还管得了他们吗?天下还会是我们的吗?这里面还有个情节就是青年武训做恶梦,有一个非常漫画式的描写,做恶梦啊受了很多苦,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支大大的毛笔,把他打到十八层地狱,说你们是睁眼的瞎子,你们这些不识字的人就应该下地狱,等等。其实这个场景情节的构建鲜明地说明一个问题,就是通过读书掌握知识、对知识的把握,和社会等级以及人与人之间相互支配的权力关系,是密切相关的。也就印证了我前面说的“知识就是权力”。

  我们再谈谈什么是权力。权力有多重的理解。第一种,就是人支配人的能力,A支配B。比如你的领导告诉你做什么,或者在议会里面表决通过,这种直接的力量对比,这是最浅层的权力的含义。第二层面,就是在政治生活里面,有一位学者我忘了名字,他把政治的体系叫作“偏见的动员体系”(the mobilization of bias)。它决定什么样的问题可以被提出来、被讨论,也就是议程设定的过程。有一些议题可以被关注到,有一些议题永远不会被关注到,一些人的声音会被听到,一些人的声音不会被听到。你说一个事在微博上发个牢骚,只有几十个粉丝没有人理,一个专家随便说一句屁话那都会引起很大的反应。这种偏见不光贯穿在知识传播的过程里面,它也贯穿在知识生产的过程里面。所以,谁参与了这个过程,如何参与,也是非常重要的。这是再往前走一步(理解权力)。再往下走一步,前面这两层都预设了两种人间的冲突,一种是有权力的人,一种是没权力的人,最终分出一个胜负。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看权力的方法,就是最有效和最不为人察觉的方式,是控制人的意识,就是把冲突扼杀在萌芽状态中,通过知识来塑造人的头脑,通过教育、大众传媒、课堂上老师讲的话来塑造我们的头脑。这有点接近于葛兰西(Antonio Gramsci)讲的霸权(hegemony)的概念。抽象的讲,我们是谁?我是由什么被定义的被塑造的?其实是由我接受的知识、经历的事来塑造的。我们知道所谓狼孩的说法,一个小孩从小生活在狼群里,没有学会说话,没有学会任何属于人的情感交流。大家想,人之所以为人,成为什么样的人,硬件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软件。所以那些控制了教育的人就控制了我们的头脑。这些人组成的教育体系对我们意味着巨大的权力。

  邹恒甫是曾在武大很著名的老师,他在哈佛大学拿到经济学博士,是我们80年代最早的一批。他说在哈佛大学经济学系,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那都要打架的。为什么呢?我要抢一年级学生的最基础的那门课,教这门课的学生。因为美国有民主党的经济学和共和党的经济学,谁占领了一年级学生一张白纸的头脑,谁基本上就掌握了他们的意识。因为这些学生都是精英,未来会走向非常重要的岗位。影响他们就影响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所以打架打的很厉害。那么西方社会对人意识的控制这套机制是非常成熟非常完备的。我们经常听到一些废话一些被当成常识的话,说西方国家受教育的小孩,你提出一个问题来他提供许多答案让你选最优的,他们是开放性的我们是封闭性的,这个是错的,根本没有这么回事。西方民主社会里面傻子最多。因为它用充分的信息垃圾、精神鸦片、各种各样的娱乐,真的基本上把人的意识摧毁了。当然我不能说全部,但很大一部分人是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的。

  我可以举个例子,就是我08年在LSE念书的时候,这故事挺好玩的。就是我们住的宿舍对门,住着一个加勒比海地区的中年妇女,她来读博士,她担任我们整个宿舍楼的副楼长(sub-warden),她就帮着维护秩序。因为这个楼住的主要是本科生,西方人都喜欢闹,到点不关灯啊。这个中年妇女很不讨人喜欢,一天到晚好像每人都欠她五块钱一样。后来一天晚上就发生一个事,有人恶作剧弄了个安全套放在她的门把手上面恶心她,这个中年妇女就发飙了,就给所有八层的人发邮件,说要搞一个集会叫什么mental advisor,关于精神咨询的就讲什么叫性骚扰啊等等。我就很生气,这是不过脑子想的事情,你住在八楼,这个事情发生在八楼,干这个事情的人不一定来自八楼,也不定来自这个宿舍,让我们八层的人都去干嘛。就算在八楼,你把我们都当成精神病干什么?所以我就措辞非常严厉地给她回了一封邮件,说我拒绝参加这个荒唐的活动,你没有权利把我当精神病看。不是有个纪律处罚措施吗,有本事你就处罚我,我可以到学校上诉。当然后来我也没去,她也没把我怎么着,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但是那些小孩都乖乖地去了。我群发那个邮件他们也受到了,我也收到回复了,说你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乖乖地去了。他们对程序这个东西特别的顺从,你说他们自由,他们顺从的一面比他们争取自由反抗不公正的一面更加强烈,后来就这事我随便写了篇小博客,我说“民主社会产顺民,专制国家出反骨”。他们就是这样一个思维方式。你再去看看那边很多人在搞抗议,“Free in Tibet! Free in Tibet!”你去让他在地图上把Tibet西藏找出来,他找不着。为什么?因为赶时髦。就跟布拉德·皮特的老婆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他也要买一件一样,彭丽媛女士拎了个新的包,好多人也去买,这都是一个意思。他们哪懂得过去的西藏的农奴制度是多么的残忍。你就光看今天达赖喇嘛一张笑脸,过去以达赖喇嘛为首的封建集团,对西藏的老百姓是多么的残忍,那都是杀人犯。按理说如果不是为了从政治层面从统战层面考虑,他们都应该枪毙的。这是一个题外话了。就是说人对人的意识的塑造,所有的议题在西方那样的社会里无论多么不公正,它不会产生特别的效果,因为它用很多的机制把冲突给扼杀在萌芽里。

  以上这三种都是把权力理解成单向度的,第四种理解权力的方式,我们引用福柯(Michael Foucault)的观点,他认为权力的双向的,是互动的,是自我生产的。它存在于一切我们的话语(discourse)里面,我们的交流互动等等。我们不但是权力被动的接收方,也是权力主动的创造者。你创造权力不代表你争取自己的权力,你可能也主动巩固你被压迫的弱势的地位。所以,权力、话语这些东西,它规定了一种可能性,在你的思维里就有一定的界限了,什么是可以讲的,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能讲不能做的。福柯有句话说,知识与权力相互渗透,没有一种权力关系可以脱离某一相关知识领域的构建而独立存在,也没有任何知识不同时预设和构建权力关系。也就是说,权力无处不在。我的一位好朋友也是我的师长,社会科学院的程巍老师,他有句很精彩的话,说自从话语与权力的关系被发现以后,一切的学问都成了政治学。

  以上这些观点由浅入深,我们可以看到权力的本质,是什么在支撑权力。权力当然也包括如果我比你力气大,比你powerful,我就比你有权力。但最重要的,政治体系是由一种知识体系来支撑的。权力未必是知识,但知识一定是权力。这是权力非常重要的来源。我们再引用韦伯(Max Weber)关于权力的合法性的三个分类,克里斯玛型、传统型和法理型。前两种通过个人魅力或家族继承等方式,已经在慢慢地消亡。前几天查韦斯同志去世了,这样的人物就少了一个,过两年如果卡斯特罗同志也去世了,这样的人物就又少了一个,以后越来越难出现这样的人物。现在的权力类型最重要的都变成了后一种就是法理型,这种权力类型是用一种学说来支撑的,最重要的表现在自由主义,或者现在我们讲的普世价值,等等。任何国家,不管真民主假民主,它都要打着自由民主法制的理念来自我标榜。顺便提一句的就是,我们一定要清楚没有纯粹的民主,没有真的民主这么一说。我再举个例子,刚才我说美国这种体制下培养了很多弱智,以至于他们有个弱智的总统,就是上一届的乔治·W·布什。他发动了伊拉克战争,几百人上街抗议反对,但是他当时撂下这么一句话,说哪怕世上只剩下劳拉和巴里支持我,我都不会撤军。劳拉是他老婆,巴里是他们家那条狗。你觉得这是可以想象的吗,这是一个民主国家的领导人应该说的话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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