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滨:普京三任外交启动:光荣、梦想与现实

——Foreign Policy of Putin 3.0 Style:Glory,Dream and Reality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76 次 更新时间:2013-02-26 16: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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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滨 (进入专栏)  

  俄罗斯在经贸问题上的这种不对等心态和歧视性观念(也许俄国人自己并未意识到,或是意识到了但不愿承认),恰恰是中俄在一系列大型能源项目上久拖不决、一波三折的深层原因。对此,中方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也许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俄方要求(如核电、大飞机项目等),适时让利,着眼于中俄战略关系和总体利益。俄的对外经济政策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按经济规律办事,而非屈从于非经济的政治、地缘政治、甚至文化或种族因素,还要进一步观察。

  撇开历史上中苏/俄结盟所导致的双边关系大起大落不谈,中俄结盟论者应该对现阶段中俄关系的复杂性和上下限有更清醒的认识。俄罗斯心灵中强烈的普世主义(universalism)和帝国思想,虽与欧洲天主教文明的另一个分支、新教的载体美国所具有的“美国特殊论”(American Exceptionalism),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却有一种介乎东西方文明之间的“欧亚文明”所特有的不对称秉性。以此衍生出来的对西方自卑和对东方自大的“俄罗斯情结”,是任何形式的中俄结盟的心理障碍。它也许可大可小,可伸可缩,但难以根除。中俄两国关系正常化多年来两国人民感情上的渐行渐远,“俄罗斯情结”中难以接受被东方人超越的特有气质,是重要原因。

  数次访华的普京,在相当多的中国人眼中,是敢于与西方和美国叫板的强人,其受欢迎程度甚至超过他在俄罗斯的人气。22然而作为典型的俄罗斯人,普京的“俄罗斯情结”至少不亚于任何俄罗斯精英;其外交政策中明显的“欧亚”性(Eurasianism)虽有别于很多西化的俄罗斯精英,但更是普京执政以来与西方交往中屡屡受挫所导致的。2000年初,普京从叶利钦手中刚刚接棒时,就对来访的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表示,他虽然酷爱日本柔道和中餐佳肴,但却具有不折不扣的“欧洲内涵”(European essence)。在政策层面,普京当时的首要任务居然是“纠正”科索沃战争以后叶利钦的“亲中”“偏向”。23

  尽管到访的中国国防部长迟浩田和外长唐家璇,都向普京提出尽快访华的邀请,普京却以种种借口回避,其中包括不能以临时总统和总理的双重身份出访;但随后却于4月出访乌克兰、白俄罗斯和英国。不仅如此,普京2000年7月17-18日对北京的首次访问,被俄方描绘成前往冲绳参加G8 的“顺访”,且要注意防止被中方的热情“冲昏头脑”。24其实普京直到2001年10月以前,都一直希望北约能够以平等原则接纳俄国。25直到“9·11”以后的一个月,普京在全力配合美国反恐、再次试探俄国加入北约的可能被拒后,才真正感觉到俄国在西方眼中的“弃子”地位,开始回归“欧亚主义”。26

  普京一代的俄罗斯精英,在感情上“西向”加失望,理智上“东望”但不情愿,而现实中回归欧亚的复杂情结,往往导致俄对外政策中的摇摆和投机。俄对华虽然看重、借重,但也时时怀疑并防范。普京第三个任期的对华政策,也不会严重偏离这一框架。

  

  三、对美政策: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普京就职以后与德国总理默克尔通电话、并接受访德邀请的当天(5月10日),也告知美方,他将不出席5月18-19日在戴维营举行的八国峰会,原因是组阁事务繁忙,难以脱身,G8由总理梅德韦杰夫代为出席。而普京与奥巴马的首度会晤,将被推迟至6月18日在墨西哥召开的G20峰会上。普京的决定引发众多猜测,多数人认为普京是故意冷落,或有意示强,并借此对美国在俄大选中支持反对派表示不满。27然而普京不参加G8,也不排除理性因素。首先,俄美关系不适宜普京就职后立刻赴美。一段时间以来,维系俄美关系的“重启”,形式强于内容。尤其是奥巴马第一个任期后期,“重启”缺乏具体政策的支撑,已是强弩之末。28美方处理对俄关系的主流派中,甚至有人认为“重启”己经寿终正寝。29美新任驻俄大使麦克福尔(Michael McFaul)甚至认为,美俄之间的分歧是“不可弥合”的(insurmountable problems)。30然而“重启”不是没有成果,过于乐观或悲观的论点都有失偏颇。美国不提旧事(2008年的俄-格战争),与俄在2010年4月达成限制和减少进攻性战略武器协议(New START),俄国2011年11月完成入世谈判,以及俄允许北约通过俄领土向阿富汗转运物资31, 都是佐证。然而与“重启”蜜月期相比, 俄美关系2011年以来一路走低。先是西方对利比亚的干涉,后是叙利亚问题升温,反导问题止步。32年底的杜马选举在西方尤其是美国看来,“既不自由也不公正”(“neither free nor fair”,希拉里语)。33普京2012年3月当选后,西方更有“失去俄国”的感觉,以致美国国务院对普京的当选顾左右而言他,居然恭贺“俄国人民”,有意无意地冷落普京;而奥巴马直到五天以后才打电话向普京表示祝贺。34普京在这种气氛中赴美,至少是十分尴尬的。

  普京不去G8,更重要的原因是时机欠佳。此刻美国选战处于白热化状态,意识形态色彩极浓,奥巴马的对俄政策也因此受到制约。尤其在初选阶段(8月31日共和党党代会之前),主导共和党的右翼和极右翼(茶党),在内外政策上竞相走偏。一些共和党头面人物有意无意地把俄罗斯称为“苏联”。35美国主流精英在感情上和理智上,也难以接受俄国“不伦不类”的转型(《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佛里德曼言)。36左右为难的奥巴马2012年3月26日在首尔举行的核安全峰会上,悄悄对俄总统梅德韦杰夫说,他只能在大选连任后才能在反导问题上有更多的灵活性。37然而奥巴马对梅德韦杰夫的“肺腑之言”,被共和党揪住不放,认定为出卖美国利益,以致相对温和的罗姆尼也把俄国认定为美国“地缘政治的头号敌手”(No. 1 geopolitical foe)。38尽管罗姆尼事后把“敌手”(foe)解说为“对手”(opponent)而非“敌人”(enemy),但美国海军战争学院的网络战专家约翰·阿奎拉(John Arquilla),2012年9月17日在《外交政策》杂志上以“俄国就是美国地缘政治的头号敌人”为题,认定俄国是美国的主要敌人。39阿奎拉的“实话实说”在多大程度上是在为竞选造势,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但在客观上,妖魔化俄国符合美国军工集团的利益。普京如果就职后匆匆赴美,面对的不只是无心亦无力推进美俄关系、甚至连任都成问题的奥巴马,还会进一步成为美国右翼的把柄,实在得不偿失。

  美国对俄主流派有人认为,普京对美强硬是内外交困所致40,笔者对此难以苟同。困兽犹斗的奥巴马,所面对的不仅仅是已经高票当选的普京,普京对奥巴马的“不敬”,还是有相当的“本钱”的。无论是中期(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还是长期的经济增长率,俄罗斯的表现都好于G8中的其他西方成员。(见图1)

  未来五年,欧元区的经济增长率将不会超过1%,美国为2.3%,而俄国可达到4%。四年来,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几乎都负债累累,但俄罗斯的国家负债仅占GDP 的10%,其中外债为2.5%;俄家庭负责率仅为8%,而西方家庭平均负债率在90%左右。2012年1-10月,俄外贸顺差1640亿美元(2011年为1982亿美元)。俄罗斯还是世界第三大外汇储备国(5270亿美元),仅次于中国和日本。41俄经济的最大软肋,是产业结构中初级产品和原材料比例过大,尤其是油气产值在俄经济中的比重过大(占俄国出口额的三分之二、联邦预算的一半和国内生产总值的20%)。尽管政府努力改变这一状况,但俄经济中制造业和高科技产品的比重还会继续下降。42然而事情的另一面是,近年来中东乱局使得能源价格居高不下,作为世界能源出口大国的俄罗斯受益匪浅。2009年底又开通了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科兹米诺港口的石油管线,使俄罗斯真正成为一只能源双头鹰。在面向欧洲和亚太的出口博弈中,可进可退。普京第三个任期开始后,俄罗斯正式入世,同时积极创建欧亚经济联盟,其经济上的实惠,甚至独联体中最“西化”的乌克兰也为之动心。

  “近外”以外,俄国还是金砖五国的积极推手,在与北约的关系上也有筹码。2012年8月1日,北约开始经俄国乌里亚诺夫斯克空军基地向阿富汗运送非杀伤性供给和进行人员中转。俄国不必在阿富汗流血,却享受北约在阿富汗反恐的红利。在不远的将来,北约和美国从阿富汗撤军也将十分依赖这一通道。普京三度入主克里姆林宫后就对奥巴马说“不”,还是有不菲的经济和战略资本的。

  图1 俄罗斯与西方七国经济增长对比:1998-2012年

  尽管如此,普京并不是不要改善俄美关系。普京一当选,俄外长就表示与美国进行反导谈判的大门仍然敞开,期待与美方进行“专业性的和坦诚的”( professionally and honestly)沟通,以便了解美方意图。43稳定并发展对美关系,是俄罗斯主流精英的共识。关键是以何种方式、什么时机、以及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俄罗斯的利益。普京回避5月18-19日G8期间在美国会晤奥巴马,但没有放过一个月以后在墨西哥召开的G20峰会。在这一个月里,普京的外交路线图是,先联络“近外”,再顺访德法,然后出访北京,并出席上合峰会,最后在第三国的多边场合与奥巴马会晤。普京与奥巴马两个小时的会谈,双方虽未就叙利亚问题取得共识,但会晤的气氛是“坦诚、周到和全面的”(“candid, thoughtful and thorough”)。44在美国大选前景不明的情况下,俄美双方都不可能做出实质性让步,普京与奥巴马的会见,只能是互相摸底和试探,奥巴马3月底与梅德韦杰夫会晤时已对此交底。

  美国大选期间对俄关系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美中关系也是如此),其实是普京和奥巴马都希望避免但又难以避免的。而美俄总统选举在同一年举行,尤其是俄在先美在后,也为双方的选战平添变数。其实,美国大选中内外政策的意识形态化,和对特定国家妖魔化的现象,是一个常态。与上次大选不同的是,本年度的大选是共和党一党“发飙”,极力诋毁现任总统奥巴马过去四年的对俄政策。相比之下,2008年美大选初选期间,民主党和共和党的竞选人(希拉里和麦卡恩)都拿“普京的眼睛”说事,说是从普京眼中看不到“灵魂”(soul),只有KGB三个字母(克格勃的英文简写)。2008年奥巴马初选胜出后,相当多的俄罗斯精英仍然认为麦卡恩更可预测,而奥巴马在对外政策上却无迹可寻,难以把握。如今,罗姆尼已经“亮剑”。 如果说奥巴马在反导问题上还可能有一定灵活性的话,一个被极右翼裹挟的罗姆尼,极不可能就此对俄罗斯网开一面。有鉴于此,普京等在2012年9月底似已形成共识,认定奥巴马连任有利于俄的利益和俄美关系。因此,他在接受采访时把奥巴马形容为:“一个正直的人,确实希望造福世界”。45

  普京从回避到公开支持奥巴马,再次表明他对美政策的现实性和灵活性,也说明以“亲美”或“反美”来断定普京,至少是幼稚的。其实,普京的俄国是一个亲美反美共存的社会,普京亦不例外。尽管俄国精英对俄反美主义有极为不同的分析和价值判断46,俄国反美主义几乎都是针对特定的美国对俄政策或美国的对外政策,绝少无缘无故、笼统地针对美国或美国人的反美主义。在这个意义上,俄国的反美主义与法国的反美主义极为相似。问题出在政策层面,即关系到俄罗斯生存的反导问题47,以及与俄罗斯利益息息相关的叙利亚问题和伊朗问题。48普京电视挺奥一天后,俄罗斯外交部副部长谢尔盖·里亚布科夫就向记者表示,俄罗斯和美国仍有机会就欧洲反导系统达成一致,而关键是俄美双方就美国提供反导系统不针对俄罗斯的法律保障达成协议。49在此基础上,俄方希望能够与美国就共同操作欧洲反导系统建立一个“框架”(framework),从而使美俄关系从“半对抗”性质,逐步向合作方向发展。50安全和地区问题以外,普京政府还会在美俄经济关系上寻求新进展,如争取获得永久性正常(最惠国)贸易待遇等,使目前低层次的俄美经济关系有质和量的提升。51不排除普京最终希望俄美关系超越“重启”,而具有某种“战略”性质。52为实现上述目标,俄方对奥巴马的第二任期还是有相当期待的。为此,普京迅速对刚刚连任的奥巴马发出在2013年度正式访问俄国的“特别邀请”(special invitation),。53美方对普京的善意也积极响应,表示在反导问题上有意妥协。54也许正是因为对奥巴马第二任期的期待过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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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俄罗斯研究 》2012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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