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励生:网络言说与现代性精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62 次 更新时间:2005-03-06 13:2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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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励生 (进入专栏)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仍然在拒绝上网。

  

  是伊拉克战争改变了我。

  

  我想,这其中当然有着现实而深刻的原因: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特别痛恨我们国产的“中体西用”说,什么东西好用拿过来就用,从来就不问这好东西是怎么来的!西方由宗教而哲学而科学,从根本上是来自一种精神,也便是这样一种精神发展出了无比丰富的现实世界。我们呢?从来就只懂得实用,怎么也不愿意去发展这样一种精神,所以我们的现实世界总是显得那么贫乏。假如一定要说有这么一种精神,那就是文人的精神了,安贫乐道,寄情山水,特别瞧不起物质世界。据说这种生活还很高级,梁漱溟先生就有过这方面的高论,说东方人成熟过早,一开始就过上了高级生活——心灵生活,却忽视了发展比较低级的物质生活,你看看西方低级生活发展得够丰富了,现在要开始发展高级生活了。这种阶段论或者进化论的说法,有多少说服力且不去管它。心灵的东西肯定不能跟物质的东西有如此严格的划分,换句话说,实际上心灵是由物质世界的构成而构成的,有着什么样的世界观就将必然构成怎样的心灵,反过来也是:有着什么样的心灵,他的对世界的理解就必然要受其影响和制约。比如说吧,就是现在,我们还有多少人在那轻物质而重精神哪,把现代化的物质浪潮视为洪水猛兽,人文精神受到多么严重的威胁云云,我们实在耳熟能详。因此我老是以为中国人的精神必须重新改造,否则你拿来再先进的东西来用,用也就是用,“体”还是那个“体”,至终还只能是原地踏步,根本无能进步。

  

  比如直到现在,仍然有人在那研究网络说,我们应该怎样利用网络的功能,进行后现代文学(网络小说)的创造了。你看看网络有多少功能啊?那就叫做多媒体的功能了。并声称,传统作家把他们的作品贴上网,这不是网络小说,是对网络的不了解,是跟不上趟的表现。时髦也时髦,后现代也后现代了,但究其根本,却是丢失了自身的确切身份,模糊了自身确切的逻辑认知:无思无我无聊无行,那些个东东,我们实在耳熟能详。也便是基于此,我们已有不少人醒悟到了这一点:中国的思想,——失败了!

  

  回到我自己的问题上来:伊拉克战争打响,一场蚁象之仗,一场模型化、类象化、符码化、信息化战争观看了下来,我简直目瞪口呆!我不知道我们的先人当年决定一定要好好学习西方的直接动机是不是大致也这样,但我知道我们在学习的过程当中所遭遇的却基本是失败。但不管怎样,我再也不能对互联网漫不经心了。我们都很清楚,这个互联网当年只局限于美国国防部的科研范围,而今能在民间推广,实在是美国军方以为地方上再怎么发展也跟不上军方的技术的了,于是互联网技术在世界上的各个领域迅速蔓延开来,信息管理与发展推动着世界经济与科技的发展,掀起过一个又一个的浪潮,其中:当然也包括文学和艺术的发展……哎呀,我的妈呀!说着说着,矛头可就得转过来对准自己了!但,老天作证:这可不能赖我,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祖上就这么传下来几千年了,你说我不懂电脑不懂互联网不懂……这不是很正常吗?就这么自怨自艾还不忘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然后怯生生地还有那么点诚惶诚恐地开始学上网……

  

  没上几天网,我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天哪,网上真热闹啊?!在国内就已经有了那么多的文学网,有团体的,有个人的,有公家的,有私人的,还真的让我有点眼花缭乱了起来。同时我还看到了那么多的理论网,我的老天爷,这些理论网比那些官办的杂志真不知道强去了多少倍,尤其是《法律思想网》、《犀锐文化艺术》、《世纪中国》,还有《学说连线》《学术批评网》《公法评论》……等等,我整天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就盯着屏幕,以至盯得我视力都下降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就认识了一个年轻人。由于是在网上,刚开始肯定带有点虚拟的成分,但我又分明地感到着几分实在:因为这个经营着一家文学网站的年轻人显然供职于公安系统,或者显然跟“公安的”有点沾边,倒不是说“公安的”就真的让人感到牢靠,原因在于本人曾经长期供职于公安系统,所以一见着就觉得亲切、眼熟,要不他怎么就会想着开办着个“福尔摩斯探案推理”的栏目呢?于是就想着打打招呼。这么一打招呼,我就跟国内的第一家跟我有关系的文学网《华夏文学库》建立起了联系。站长叫张舒智,非常热情,非常朴实的一个年轻人,他非常欢迎我。这让我格外高兴。而慢慢地,也确实验证了我的预感:张舒智先生确实在公安系统供职,而且可能就是跟我原来一样搞的是公安宣传工作。于是,我在网上正式展开文学活动和理论活动就算正式开始了。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却一开始就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作家是被阅读而存在的”这么一个经典命题。我以前在众多的传统纸媒体上发表过近200万字作品,我实在不知道究竟有几个读者在读我的东西,我只知道我曾经在办的一个公安文学刊物发行量原为20几万份,然后逐年递减,就剩下几万份,就……最后停办了。我的一个30万字的长篇小说《灵魂点击推理》开始在《华夏文学库》连载(之后由中文在线做成电子图书,点击量居然达近30000次),读者与日俱增,这跟往日传统媒体的间接阅读不同,我可以在网上直接了解到有多少读者在读我的东西(后来我在网上搜索到《亦凡公益图书馆》2001年8月份转发我的一部原被收入群众出版社出版的《侦探与推理》一书中的中篇小说《蛛丝马迹》,点击量居然达到近30万次,之后又发现由该网站往外辐射,有20多家网站转载了该部中篇,甚至包括台湾的《身心障碍图书馆》网站),这个阅读刺激便是十分直接的了。

  

  因为我是作家出身,刚开始上网尤其是理论网,大多时候是浏览,是掌握信息,比如《世纪中国》、《法律思想网》、《学术批评网》等,并没有多少参与意识。但,当我反复接触了《犀锐文化艺术》,就开始有点按耐不住,就开始摩拳擦掌了。既是出于本能,也是出于自觉。当然,说到底:这个本能是表达的愿望,这个自觉仍然还是参与的意识。

  

  屈指算来:从我的第一篇文章《韩少功两部长篇小说批评》(首发《犀锐文化艺术》网)2003年11月8日正式上网至今,前后才半年多,我居然已经有百多万字的东西在网上撒播着了。网络给我最深刻的感受是,能够不断地感受到读者的阅读刺激。《犀锐文化艺术》也一样,我同样能够在三天两头之中检测到文章的阅读次数。我在《犀锐文化艺术》发表的大多数文章,都是不出几天便是上百次的点击量。

  

  就是这种阅读刺激给我带来了从未有过的那么一种兴奋。兴奋之余,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要邀请一些朋友的文章共同上网,不曾想,好几个朋友的回答是不大热心,说网上太闹,无序,太冲浪……或者太写手、太网络、太QQ……

  

  想想这些朋友也真是好玩:面对旧体制的种种腐败,其也时时能够感受到一种生命的破碎,感受到一种精神的裂伤,时时也想着寻找一种个体表达的权利,然而,即便是这种破碎、裂伤、权利,其也宁可面对旧体制旧秩序自怨自艾,哪怕谁都知道那些个刊物大都是只有少数几个人在那儿操刀,要不拉帮结派,要不互惠互利,实际上基本是拿着公家的工具干的假公济私的自己的事情,你若硬要往上凑那你就得随时准备着一个个地随时准备着剃你的头,遗憾的是:尽管有俗语云“剃人头者被人剃”,但是,哪怕是头都被人人剃了,他也还是不肯去剃别人的头,要不然作品拿到哪里去发啊?哪怕那发出作品的刊物发行只有几百份,他也要感到一种心理上的踏实和充实,毕竟是铁饭碗好啊,稿费千字30元那也是稿费啊。尽管,文化产业化势在必行,旧体制腐朽的文学和腐败的学术必将消亡,可叹的只是:哪怕摧枯拉朽着,还是有着不少的朋友不愿意参与到新体制的建设中来,哪怕他早已是个无奈的逍遥人,并早已逍遥在把玩“紫砂茶壶”的消遣上了……

  

  我却义无反顾,并愿意用我的真诚也愿意用我的努力,继续坚定认真地去做好这一件事情,并尽量努力地去实践着丰富着这一件事情。《犀锐文化艺术》网站停办后,我带着我的一帮好朋友,开始移师《学说连线》,我的这些朋友一个是一个,牛皮绝对不是吹的,全是掷地有声的主儿!紧跟着,我的这些朋友便在《学说连线》建起了一个又一个的专集,也就让我跟该著名学术网站的主持人沈中先生的合作初具规模了起来。同时,著名文学网站《文学视界》的宇慧女士也跟我有了合作,在她的“名家云集”栏里收入了我的个人专辑,我的这个专辑中不仅收进了我自以为得意的一部长篇小说,还有几篇自以为能代表自己当下的批评理论水平的而且篇幅较大的批评文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不仅让我深深感受到网络传播的神奇与神速,感受到第四媒体的影响和威力,以及可以预测的辉煌前景与难以估量的网络世界的可能性……

  

  那么,还是让我的朋友们——更多的朋友们:在我们的生命不时地面临破碎的时候,在精神不时地面临裂伤的时候,在我们寻求个体表达的权利的时候,让我们勇敢一些,再勇敢一些,让我们自己——只有我们自己让自己,慢慢地开始美丽一些起来吧!

  当然,以我自身的短暂而特殊的网上经历,以上所述仅仅是一些感受而已。

  在这些感受之外,显然有诸多的相关性问题格外发人深思。

  

  1.网络与个人主义训练场所

  

  众所周知,我们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化传统,只能乱动不能乱说早已成了我们不言自明的行为方式:你尽管乱动,但说就一定要说一些场面的话、漂亮的话、冠冕堂皇的话,也即特别符合体统的话,哪怕再大再空再假,没有人会感到不习惯,没有人会觉得不正常,你不信,只要你在公开场合,你就会自觉不自觉地也跟着这么说跟着这么想跟着这么做;不是公开场合呢,你就可以乱动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你手中的权力越大,你的胆子也就越大,你乱干的可能性也越大。君不见我们的腐败已经渗透到几乎所有的领域,连文学都可以腐败,连学术都可以腐败,还有什么不可以腐败的呢?我们肯定不能天真地以为是金钱让人腐败,我们当然清楚极端的权力是导致我们腐败的真正根源。此其一。其二,更有大面积的在旧体制中升降浮沉的人、左右逢源的人、争当墙头草的人,因为利益只有一元选择,绝无多元可能,事关车子、票子和房子等等,互相倾轧互设障碍,指鹿为马,不辨是非,也就成了必然。除了生存被控制,就是意志被控制,然后除了那双眼睛间或一轮还能表示其是个活物外,基本缺失个体思考的能力,当然也就很少感觉到个体言说的必要。即便是搞文学创作,当然就在于是否在一些比较“大型正规”的刊物发些东西,这不仅能够给他(她)带来“名声”,更能给他(她)带来好处,至于那些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则是无需太多关心的。至于做学术,“核心期刊”自然是第一选择,要不然评职称怎么办啊?写不出来就抄,发不出来就买版面,于是就有配套工程出现,就给那些掌管着文学机构学术机构的手中有些“权力”的人,创造了种种腐败的温床。还不仅仅如此,在这众多的文学机构学术机构呆的时间长了,反而会把这种种腐败视为正途乃至正宗,假如你不懂得腐败,假如你拒绝腐败,假如你还要傻得不透气地指出其腐败,那你不但在众人眼里属于不正常,而且简直是有病!因此,对那些本来就该人人都应该重视的个体表达权利,倒是极正常地被名正言顺地撂在了一边。这样,自从网络上出现“写手”一说,就自然带上了鄙夷的色彩,对民间对边缘就自觉不自觉地有了一种中心的感觉,哪怕在(权力)“中心”里面其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惨不忍睹,但一旦有了这种感觉,起码还能给自己找到那么一点点自慰和心理平衡,中国人,尤其是中国文人病重了矣!

  

  平心而论,我也占了不少旧体制的便宜,光是稿费(税后)我就拿过有10万元人民币多一点,在全国各类报刊发出的文字就有近200万字,似乎我并没有太多理由抨击旧体制而去欢呼什么新体制。然而,恰恰相反,就是因为有着无比痛切而切身的旧体制经历,我才无比坚决地走上了自由作家、自由学者的道路。旧体制的所有经历我历历在目:除了我自己曾经长期供职的《警坛风云》发出的6部中篇和我的带有根据地性质的《滇池》杂志发出的4部中篇、5篇理论文字以及《当代作家评论》的一篇文学评论,其面貌相对完整,其他所有的无论是小说还是理论文字发出来的均是面目全非。按说我是《文艺报》的老作者了,可在他们那发出的文字,无论是我写别人的还是别人写我的,10多篇文章中没有一篇是完整的,支离破碎,缺胳膊短腿,不仅让人难以卒读,而且让人目不忍睹。即便是那些地市级报刊,有的编辑甚至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因为觉得自己是编辑,不编一编,删改删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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