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缉思:美国意识形态的新趋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14 次 更新时间:2005-03-05 20: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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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 (进入专栏)  

  

  冷战结束已经十来年了。苏联从80年代中期即开始出现意识形态的演变,以后戈尔巴乔夫的所谓"政治新思维",进一步削弱了苏联作为美国意识形态对手的地位。当时国内外都有一种说法,一种希望,就是国际关系中的意识形态将要淡化,各国将以自身的经济利益和安全利益为出发点来决定自己的外交政策。一些观察家的预想是,各国在经济上的相互依存将带来越来越多的政治对话和文化沟通,国家间矛盾虽然不可避免,但主要将以经济竞争的形式表现出来,其中西方发达国家之间的矛盾可能激化,成为主导性的矛盾。美日、美欧之间的"经济战"是这种观点的主要依据。另一些观察家则预料世界将走向"春秋战国时代",各国将不再像冷战时代那样,以意识形态的异同来决定自己在国际上的远近亲疏,而是注重自身的安全利益,甚至不惜为资源、领土而战。1991年的海湾战争即是这种见解的佐证。这两种观点殊途同归之处,在于都认为冷战时期那种两大阵营之间的意识形态纷争是国际关系中的一种特殊形态,而未来的国际关系将进入一种常态(国家间为经济利益而合作或竞争),或者恢复另一种常态(各国为维护自身安全而斗争,某些大国争夺霸权),因而有了国际关系中意识形态将要"淡化"的期待。

    

  从冷战后的历史进程来看,美国非但没有淡化其外交政策中的意识形态色彩,反而在许多方面突出宣传其价值观。美国的思想库和学术界不断推出各种引起争论但有广泛影响的政治观点,如弗兰西斯*福山的"历史终结论",萨缪尔*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宣扬以推进各国"民主化"来维护世界和平的"民主和平论",以及"人权高于主权"的论调等等。这些观点的视角不同,结论也不同,但都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

    

  意识形态,一般是指在一定的社会经济基础上形成的系统的思想观念,代表了某一阶级或社会集团(包括国家和国家集团)的利益,又反过来指导这一阶级或集团的行动。社会条件改变了,阶级或集团的利益基础和行为改变了,反映这些条件和利益、指导行为的意识形态也会随之调整变化。就此而言,意识形态可以转变,但很难"淡化"或消失。

    

  冷战时期两大意识形态的斗争,同当时以美国和苏联为首的两大政治经济营垒的利益之争相互配合,因此显得异常激烈。但是这不等于说在其他历史时期阶级国家就不高举意识形态的大旗。例如美国总统威尔逊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极力宣扬"民主"和"民族自决";列宁和斯大林领导下的苏联高举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和民族解放的旗帜。这就是毛泽东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所说的"两大势力竖起了两面大旗"。 希特勒靠标榜"国家社会主义"(译为"民族社会主义"更为恰当)起家,德国、意大利、日本的法西斯主义同英美资本主义的争夺世界霸权,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意识形态争斗。在20世纪的国际关系中,意识形态斗争是一种常态,而非冷战时期所独有。

    

  一、 美国意识形态演变的的全球化背景

  

  在不同的国际环境和历史条件下,国家间意识形态斗争的内容是不同的。一些学者将冷战结束后的现时代称为"全球化时代"。本文姑且接受这一说法,进而分析全球化对美国意识形态的影响。

    

  全球化进程的加速,首先是由经济力量推动的。全球经济系统是比全球政治系统更为活跃、更为开放的系统。全球政治系统由主权国家组成,是一个相对稳定和相对封闭的系统。从纯粹经济学的角度看,领土疆域的政治划分,各国关税制度的设立和政治制度的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了生产要素的自由流动,造成了资源配置的不尽合理。冷战时期两大阵营的政治对立和军事对抗,更是经济发展和国际经济合作的巨大障碍。当冷战结束、世界政治形势走向缓和时,作为经济全球化主体和动力的跨国公司,迅速抓住机遇,在全球范围组织生产和流通活动。商品、资本、技术和人才的跨国界流动,促进了各国的经济发展,也使全球经济系统愈加发达并逐渐走向有序。

    

  另一方面,全球经济系统的开放和活跃也有赖于全球政治系统的稳定和调节。从正面看,世界和平的局面基本稳定,大国之间的军事冲突危险不大,保证了全球经济系统的开放性;国际组织对跨国经济合作的推动,各经济大国间已经和正在建立的协调机制,对国内经济的宏观调节和推行的社会保障制度,都为世界经济的发展和经济全球化进程提供了有利条件。从反面看,巴尔干等部分地区战乱频仍,造成政治系统的紊乱,也破坏了正常的经济秩序,使有关国家和地区很难汇入经济全球化的浪潮。

    

  经济全球化不可能自然而然地带来国际政治冲突的解决。但是,以发动战争、掠夺殖民地或领土、侵占资源、奴役人民的方式来争夺地区或世界霸权,在经济全球化时代毕竟得不偿失,在大多数情况下,甚至无此必要。当今的国际政治斗争,仍然以国家的经济、政治、军事实力为后盾,仍然发生以武力相威胁甚至直接军事侵略的情况,但越来越多的政治斗争是在谈判桌旁、会议厅里、因特网上、传播媒体中进行的。贸易争端、知识产权保护、金融稳定、非法移民、跨国犯罪、生态平衡等等,都已列入国家领导人的会谈日程,成为国际政治的重要内容。它们无一不同经济全球化进程有关。

    

  经过几十年的合作与摩擦,西方国家之间的经济竞争规则和处理经济冲突的机制已经基本确立,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即是全球性的规则和机制。经济一体化给各国带来的长期效益大于损失。以邻为壑的制裁或相互封闭市场所造成的结果,往往是损人而不利己。自由化领域正在从货物贸易向服务贸易领域延伸。国际贸易的增长速度继续快于世界生产,而外国直接投资又以快于国际贸易的速度增长。国际金融市场急剧膨胀,流速加快,金融全球化成为经济全球化的先导,虚拟金融资本超出实际经济交易几十倍,甚至完全脱离实际经济运行。1994年墨西哥金融危机,1997年6月开始出现的东亚金融危机以及后来更大范围的金融动荡,呼唤新的全球金融机制和经济协调机制。

    

  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和日新月异推动了全球化进程。全球信息和交易费用大大降低,所有产业部门都在运用新技术成果,技术革新和企业创新能力已取代传统的价格竞争力,成为国际竞争力的决定因素之一。在各国和国际组织内,掌握信息和高技术的管理人员和社会集团越来越多地参与经济和政治决策,对资金、资源的分配和价值观的重塑享有发言权,即享有政治权力。在经济信息化、知识化和网络化的同时,政治信息的传播速度也大大加快,范围越来越大,用控制信息流量来维持政治稳定的传统做法越来越难以奏效。信息时代的到来削弱了主权的完整性和绝对性。国家间相互依存程度的加深,必然使相互的制约性加大。这种制约性将体现在本属一国主权范围的各个方面。从政策制定、法规设立等宏观决策,到金融、财政、贸易、人口等各行各业的微观管理,每个国家都不能不顾及相关国家及国际社会的反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和一定范围内不得不相互作出妥协。

    

  在全球性的经济、社会和生态环境问题面前,内政与外交的传统界限已经越来越模糊不清。美国如此,其他大国也是如此。同时,由于政府在应付全球性问题时所起的作用有限,形形色色的非政府组织应运而生。许多跨国的非政府组织的规模和作用非同小可,它们同政府间国际组织一起,对世界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起着越来越大、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些民间组织既是对政府功能不足的补充,又表现了对政府作用的不信任,形成了对政府权威的牵制。

    

  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普遍面临着严重的国内政治和社会问题。传统政党的影响削弱,政府普遍面临信任危机。绿色和平运动等新生政治力量大量涌现,而极端保守势力、种族主义、法西斯势力也在加紧活动。同这些政治震荡并发的,是不断揭出的政界丑闻,官员腐败,黑社会猖獗等政治问题,以及经济不景气、失业严重、社会福利负担沉重、道德观念混乱、犯罪率升高、移民难以融合消化等一系列复杂的经济和社会问题。西方世界人心思变,然而往哪个方向变,却缺乏统一而强有力的政治意志去引导。发展中国家也普遍存在着国内凝聚力下降、腐败蔓延、地方分离倾向严重、道德失范、治安恶化的现象。在信息高度发达和跨国交往日益频繁的时代,各国政治、社会风气和文化之间的相互影响十分明显,各国的社会弊病也相互感染。国计民生问题,早已不局限于国民经济增长和人民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人民对社会公正、平等权利和政治参与的要求与日俱增。

    

  全球化的社会和生态环境问题,包括贫富差距加大、人口爆炸、粮食短缺、国际恐怖活动、吸毒贩毒、艾滋病、环境污染、生态失衡、资源枯竭、能源危机等等,已构成对人类未来的重大威胁。这些问题对冷战后的美国造成严重的冲击。地区动乱和欠发达国家的贫困所造成的大批难民,穷国和富国经济差距扩大所造成的越来越多的移民,促使美国的难民人道主义援助政策和移民政策作出重要调整。层出不穷的国际恐怖活动震惊西方社会。毒品泛滥带来的危害健康、严重犯罪和吞噬社会财富等种种祸害。生态环境问题已经超出原有的"保护自然"领域,而膨胀为社会问题、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所谓"生态恐怖"已成为重要的全球性焦点。

  

  由于美国的开放性和积累的巨额财富,上述全球性问题对美国社会造成冲击的严重程度和美国公众的关注程度要高于其他主要国家。例如,近年来美国种族矛盾的深化,同新移民和非法移民进入美国有密切关系。70年代以后入境的新移民,其教育水平和技术水平较早期移民要低得多。他们之中贫困、失业和依靠救济为生者的比例,较先前的移民高得多。他们的到来,增加了就业压力和社会保障的负担,加剧了原先就存在的社会和经济问题。许多人将犯罪率高、就业率低、平均教育水准下降等问题,归咎于新移民和非法移民。

    

  在西方政治思潮中,"第三条道路"的提法应运而生,强调市场经济不会自动产生社会公平,因而需要政府的政策调节。到1999年时,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这五个西方大国的主要领导人,在政治思想上都属于中间偏左。他们通过民选而上台,也反映了西方民意的倾向性。新一代西方领导集团认识到,国家内部和国际社会中贫富悬殊过大,会引发国内不稳定和国际冲突。这种思潮从传统的欧洲社会主义思想中吸取了营养,也正在从俄罗斯经济停滞和亚洲金融危机中吸取教训。

    

  在新的社会矛盾中下,西方各国正在出台新的社会政策措施,企图在政府和市场之间,资本主义的垄断竞争和社会公正平等之间,寻找一个新的平衡点。西方各国的政策调整方向不尽相同,但都强调以下内容:关心社会的贫困阶层,特别是在信息产业革命时期处于竞争劣势的群体,大大增加对教育和培训的投资,以解决再就业问题,保持经济发展的后劲;增加低收入阶层的所得,刺激消费;适当改革移民法,控制非法移民,但维护新移民的权益以缓和社会矛盾;加强环境保护,征收生态税,强调生态平衡与经济发展并重;适当分散和下放权力,使地方和社区承担更多的责任,加强非政府组织的社会中介功能,增加政府的"亲民"色彩。这些政策措施,都是企图纠正80年代以美国里根政府和英国撒切尔政府为代表的自由放任政策带来的消极后果,用欧洲左翼政党的话来说,就是要搞"软心肠的资本主义",或者"给资本主义加上一张人性面孔。"

    

  虽然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内外矛盾重重,相互交叉,但对美国最大的国际挑战还是来自于发展中国家。在国际安全领域,美国最担心的是核武器、核技术、生化武器和中远程导弹武器的扩散,特别要防范伊拉克、朝鲜等所谓"无赖国家"掌握这些武器技术。在毒品走私、国际恐怖活动、生态环境危机、非法移民等方面对美国构成最大难题的也是发展中国家,在国际经济领域,金融危机风险最大的是一些发展中国家,对经济全球化带来的贫富悬殊后果反应最强烈的是发展中国家,对美国倡导的国际金融、贸易规则抵制最有力的还是发展中国家。

    

  以上描述的现象,构成全球化时代美国意识形态的主要国际背景。我们常说美国抱住反共的冷战思维不放,以"民主"和"人权"为工具推行霸权政策,就美国对华政策而言,是切中要害的。但是,由于马克思主义思想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在世界范围内处于发展的低潮,反共主义在美国意识形态中的作用和地位下降了。在如此复杂的全球挑战面前,在"一超多强"的国际格局之下,指导美国内外政策的意识形态基础显然要发生变化,并非"冷战思维"的概念所能包容,更何况美国国内不同政治派别之间也存在意识形态分歧。

  

  二、美国国内的社会趋势和意识形态新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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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样性和宽容性很值得我们学习 年大六 2005-03-06 06:12:05

  ——同多样性的观念密切相联系的,是\"宽容原则\"。人们根据美国社会在宗教、哲学和道德观上日益多元化的现实,提出美国社会的稳定和统一,需要由对异己力量和观念的宽容来维系。\"煽动性诽谤\",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扣大帽子\",则同自由主义原则决不相容。在产生纠纷和歧见时,应通过对话来寻求共识,不能达到共识时也要相互宽容。
  
  中华文明鼎盛时期——比如盛唐时期,不同样也以某种多样性和宽容性为基本特征之一吗?
  
  列宁和葛兰西都说过所谓“美国化”的问题,要看从哪个角度说。一听“美国化”就条件反射地转换为“卖国化”——“粪青”情结,浅薄而已!
  
  托可维尔的书对美国独特文化传统的诠释至今很启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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