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黛钗”二诗比较及其他——兼批评蔡义江先生的错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13 次 更新时间:2012-11-25 22:3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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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写诗”塑造人物,展示人物的独特情怀乃至灵性异差,是曹雪芹大师的一大发明,也是《红楼梦》突出的艺术特色之一。于是,对红楼人物诗的品评,尤其对“宝黛钗湘”之诗的审析,就必然成为红学研究的一大课题。

  对红楼(此后文中多用此简语)卷37〈咏白海棠〉诗的品评及审析,我们眼下能见到的几本“红诗赏析”中,大多是对难字的注音注释、典故方言俗语的出处寻踪等等;而从诗本身的艺术内涵审析评论者,极少。

  蔡义江先生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算是这些书中的凤毛麟角。

  对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咏白海棠〉诗,蔡先生首先这样“评注”:

  “李纨评黛玉的诗‘风流别致’,宝钗的诗‘含蓄浑厚’,可见风格上绝不相混。李纨探春推崇宝钗的,独宝玉偏爱黛玉的;评诗的分歧也都表现各自的立场、爱好、思想性格的不同。湘云的诗写得跌宕潇洒,也与她个性一致。※1。

  听这段话的意思,蔡先生显然是同意红楼文本中李纨对“黛钗”的“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黛玉的),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宝钗的)”的诗评。

  按说,蔡先生的这一附会李纨的论语,基本上没有大错。但这作为一般读众的认识,也只能算是勉强说得过去而已,可如果作为对“红楼梦文本中拟人物诗文研究”的《评注》,如此认定,就未免太对不住广大读者了。

  其实,“黛钗”这两首诗的区别,根本不在什么“风流别致”与“含蓄浑厚”之差异——这只是一般视域的“前理解”的含糊之辞。原因是“李纨”其人,在红楼众姐妹中文化偏低。再说,曹氏给定的李纨与探春的“诗理解力”怎么可能比宝玉和黛玉这二位通“灵”人物的艺术思维和鉴赏感觉更好呢?如果连这点人物层次都描摹不清楚,那红楼作者还算上顶级小说家吗?

  ——我们先看一下李纨的文化程度。

  卷4中说“李守中(李纨之父)继承以来,便谓‘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纨)便不十分认真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读读,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这一“交待”十分清楚。调侃一点说,李纨的文化水准跟“宝黛钗湘”比,是中学生与大学生之差,且其诗才又极低,有她在卷16一首七律为证。她怎么可能评得好诗呢?不过,仗着大嫂,用两个含糊词、凭直感敷衍一下,确不确的谁还当真呢?而惯用曲笔的曹雪芹也是借此造小说气氛——之所以让探春起“诗社”、让李纨自任“掌门”,这都是小说情节与人物性格的须要,或说大观园“环境”须要;不是说她二人真就是这里的核心组织者、领头老大。这有点像当今的文联主席们,行政领导罢了,不是说他们就真是某地区最有才华的作家。

  ——哪成想,红学专家蔡义江先生倒拿棒槌当针,岂不谬哉。

  ——这说明什么?

  ——说明蔡先生对红楼梦文本的基本认识,还欠深入。

  另外,李纨本来是大嫂,她本来就负责“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卷4),对小姐妹的日常生活有调解责任。她对“黛钗”之诗的评价本来就有照顾面子、平衡关系、维持场面的因素;所下的定语也自然是“说得过去”的浮泛之辞,怎么能被视作是准确的鉴定语呢?更重要的,宝钗比黛玉年长、上下人缘又好;而且还有一层更重要潜在因素隐于李大嫂意识之中——那就是在曹氏笔下,李纨是位“正式寡妇”,而薛宝钗是位“预备寡妇”,她二人的道德理念和习俗相通之处甚多,这可想而知;李纨对薛宝钗从为人到为文的习惯性理解,也肯定超出对他人(尤其像对通“灵”的林黛玉 )的理解。

  这样看“含蓄浑厚”的评语自然又有夸大的一面。而李纨对黛玉的诗评,细品之,是驴唇对不上马嘴。但是,因为探春这人很机敏,她立刻觉察李纨“有照顾宝钗面子”这层意思,旋即就以妹妹和诗社发起人之口附和说“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瞧,她一槌定音了。其实,她这是既照顾了李大嫂的面子,又兼维护了整个场面。说来,小说中探春在这方面的“机敏”,在卷46情节中还更凸出地展显了一次呢,那是极能表现她性格的。

  ——而蔡先生的“可见风格上绝不相混”是在含糊其辞中承认了李纨的评鉴。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蔡先生对红楼的理解仅停留在作者给予的浅层面上。

  那么,到底该怎样审析“黛”“钗”这两首〈咏白海棠〉呢?

  请看: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宝钗)作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黛玉)作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我们不妨再看看有“评”在前的蔡先生怎么说:

  “宝钗诗深意尤为明显:‘珍重芳姿昼掩门’,可以看出她恪守封建妇德”——这句评论基本没错,但这“深意”二字说明蔡先生的思维依然没跨出李纨的“含蓄浑厚”。接着蔡又说“‘洗出胭脂影’,‘招来冰雪魂’都与她的结局有关”——这评论,说明蔡先生还有些超出一般读众的理解力。但他却把对“诗”的评论,一下就拐到评论“诗中隐喻”上去了,所谓顾左右而言他。接着又说“‘淡极始知花更艳’,宝钗之所以‘罕言寡语’,‘安分随时’能笼络人心,得到上下的夸赞。‘愁多焉得玉无痕’,话中有剌,总是对宝玉,黛玉这二‘玉’的讥讽”※2——这些观点也没大错,但仍犯“言他”之病。

  然而,仅就诗中的隐喻来说,蔡先生分析得也不到位。

  其实,深挖薛诗之隐喻远不止这些。譬如,从“知花正艳”里,我们可以嗅出薛姐对“生于末时”(卷5)的人生命运,毫无感知。这与黛玉的“倦倚西风”的时代直觉形成迥然反照——该说,这是曹氏赋予一二号女主角的不同的人物“悟性”。再如,“愁多焉得玉无痕”也不应视为是对“二玉”的讥讽,该是带劝诫惋叹之意的,“玉无痕”三字说得很有保留余地;再如“不语婷婷日又昏”有命运不能自主、空捱时日的无奈之叹——薛姐的这种消极情绪流露,在文本中虽不多见,但也有几处(如卷22对〈寄生草〉的偏爱)。此外,“自携手瓮灌苔盆”能泄漏出薛姐“追宝玉”有滴水穿石的决心。

  ——然而,要真正品评诗的“真味”和薛诗的优劣,绝不可仅仅是这些蛮牵强的附会之意,还是要把宝钗诗与黛玉诗作认真的比较学探研,才能完成。

  那我们再来看黛玉的〈咏白海棠〉。

  还是不妨再听听有“评”在先的蔡先生如何谈黛玉的诗:

  “黛玉诗中‘碾冰为土’一句,评者多欣赏它设想的奇特,若看作是对宝钗讥语的反击,则锋芒毕露。以缟素喻花,无异暗示夭亡,而丧服由仙女缝制,不知是否因为她本是“绛珠仙草”。此外象“秋闺怨女拭啼痕”之类的句子,脂评已点出“不脱落自己”,看来也确象她“眼泪还债”※3。

  ——这是蔡先生的《评注》中对黛玉此诗的全部评价。

  首先,能看出蔡先生评黛玉诗是不够积极的,态度有问题。短短的评语中两次是选用了别处的观点——这跟前面蔡先生套用李纨的观点一样,可见这是蔡先生治学的“平庸”。且这里又数处使用“若看作”“不知是否”“看来也”等语焉不详的字样。我这样说的意思是,蔡先生带着这种“毫无主见定见”来评黛玉之诗,怎么能深刻地“解其中味”(卷1)呢?蔡先生济身红学,不会不知道“可叹停机德,谁怜咏絮才”(卷5)的这一红楼作者的终极用心吧?贾宝玉以一生为代价来挚爱林黛玉,“怜”其“咏絮才”是重要原因之一,这没错吧?黛玉的诗,是“黛玉”这一艺术形象的最闪光点之一。

  ——人说,没有“眼泪”就没有林黛玉,而没有“黛玉的诗”也没有“林黛玉”这一形象。可若真的没了“林黛玉”,那“红楼梦”这部书还存在吗?

  其实,林黛玉这首〈咏白海棠〉虽不像〈葬花辞〉那么盖世绝伦,其美学价值和认识价值也没那么高;然而,这首诗也不失为一首灵性十足的嘉作。

  请看,林诗薛诗的对比,有如下差距:

  1-黛玉这首诗抒发了个人最痛切的情感,如“一缕魂”“怨女拭啼”“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等,于是乎“她”的诗情就特别感人——这是艺术的普遍规律。再者,林诗始终以形象来“说话”,而不去“论理”——这也是一首诗优劣的关键所在;古今嘉作概莫能外。

  而薛诗虽也抒发了个人情感,但无痛切之处,感人程度自然差下许多;且又有“说理”的迹象,譬如“愁多焉得玉无痕”——这是以“说理”来教训他人或说安抚自己;而“说理”是写诗乃至所有艺术之败招。

  2-林诗在造意设境上十分大胆,出笔奇崛。譬如“偷来梨蕊”“借得梅花”“月窟仙人缝缟袂”——此等奇思妙想,别开生面令人瞠目。一看,就不是那种爱嚼别人馍的平庸之手笔所能获得的妙曼嘉句。

  而薛诗“四来八隐”太过,甚至有做作、不真实之处。譬如,“珍重芳姿”后,还要加“昼掩门”来强化“守拙”之态,怕只有“寡妇李纨”会感同身受。且“昼掩门”虽无大错却“失真”:诗里这“门”该是大家庭的闺房之门,不是茅屋柴门也不是豪宅的大院门。大白天就“掩门”的可能性不大,岂不失真而故作?“淡极始知花更艳”虽切“白海棠”题,但不合普遍规律,是强化一隅之见而悖常理。鲜花有几种是淡极才更艳的?

  3-林诗完整而含蓄,看起来不太像写白海棠花而是写人,可诗里又暗藏着白海棠,有花人融一之感。在这一点上,薛诗倒也很想用此手法。但薛诗一开始就把花与人分开了,所谓“携手瓮灌苔盆”,到结尾处“不语婷婷日又昏”才使花人融一。这就远不及林诗中的花与人浑然难分。

  ——这样在整体构思上,林诗又比薛诗高一筹。

  4-林诗有一笔多解之功能,譬如“半卷湘帘半掩门”既是写景态又是写花态,同时也是写少女“娇羞”的心态乃至容态;而薛诗没显出这种语言张力,其“理念”倒时不时迸出,譬如“欲偿白帝凭清洁”,看似写花的白洁,这很好,却隐藏着“报天恩”的道德意识——虽无大错,倒人胃口。

  总之,独品宝钗之诗,也还算好诗作。但与黛玉之诗一比较就差下来,且“差”的还不是一星半点。这就是小才与大才、似才与真才、众才与奇才之分。李国文先生这样说“如果说宝钗的诗,是从脑海里做出来的,那么黛玉的诗,就是从心灵里流出来的”※4——这话是深研“林薛”诗的精辟之语。

  试想,“诗”是心里流出来的好?还是脑子里做出来的好?

  由此也能看出,蔡仪江先生在“诗本身”的理解上是比较差的,属不甚懂诗。通观其大作《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概莫能外。实有负“专家”盛名。

  评诗者先要懂诗;而“红楼诗”首先是诗。

  

  下篇

  

  那么,既然做起红楼“拟人物(黛钗)诗”的比较,就不妨把同时也写了〈咏白海棠>的宝玉、探春之诗,以及史湘芸后补的两首诗,一起作个审析。

  先看探春的——

  该说,探春的诗才属“初具规模”,是稚嫩的: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这里要多说几句。按说〈咏白海棠〉这一组诗是很不容易评议的。

  因为“她”不仅是众人同写一物一题,且限韵限字;七律诗共56个字,韵脚本身对诗的影响很大。这样,每人每诗的独特意韵很难被辨识出来。这让我们从中想见到曹雪芹为每个人物拟作其诗之时,困难何其大。

  “斜阳。。。”“苔翠。。。”这前两句很显“实写”,且其既无独特形象也没理念隐现,属徐徐道来的平淡“起笔”,但平淡起笔若有“异军再起”后继之,尚可(且可能很出色的),但探春诗没呈此状;接下两句“玉是精神。。。”“雪为肌骨。。。”,是诗人因灵气不足、“诗维”局限,没出奇句反弄出这种不伦不类的“概念化”句子来了。而如“玉。。。”“雪。。。”这种诗句大多是那些附庸风雅的官员和无聊文人,腹中空空却又想吟诗作赋以附庸风雅的半生不熟的“准诗文”。此处又要多说一句,这种准诗文的“欺骗性”很大:一能麻痹这些“准诗人”本人,自觉“老子很会作诗的”;二可以获得更无知者的廉价崇拜。譬如,乾隆平生作两万多首诗,基本属这一类。

  他曾有两句描写长江的诗“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明月滚金球” ※5——像这类诗,你到底说他有诗才没诗才?是好还是不好?说其好吧,它既寡淡又俗白;可你若说其不好,它对仗工整且有形象。然而,它又怎么能跟“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看不出任何技巧的伟大诗句相提并论为“诗”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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