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咏:树立现代刑事司法观念是正确实施刑事诉讼法的必由之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4 次 更新时间:2012-11-20 19:4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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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咏  

  证明被告人有罪的责任由控诉方承担,被告人不负证明自己无罪的义务;(2)被告人有权拒绝陈述,不能强迫被告人自证其罪,也不能以其沉默作为有罪的根据;(3)在对被告人是否有罪或罪行轻重有怀疑时,应当从有利被告人的方面做出解释。在现代刑事诉讼中,无罪推定原则根本改变了刑事被告人在诉讼中的法律地位,刑事被告人是作为诉讼权利和义务主体参与诉讼活动的,从任何意义上讲,都不能再成为诉讼的客体。

  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继续保留了刑事诉讼法第十二条和第一百六十二条(分别是修改后刑事诉讼法第十二条和第一百九十五条)的规定,明确规定了控方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增加规定了不得强迫自证其罪原则,这些都体现了无罪推定原则的基本要求,立法上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然而,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仍保留了“应当如实回答”的规定,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缺憾,但由于历史和现实的种种原因,我们尚不能求全责备。在刑事诉讼法进一步体现无罪推定原则精神的情况下,更为重要的应当是促进观念的转变和更新。相对于制度方面的差距,我们在观念方面的差距其实更大。

  尽管我国在16年前就已基本确立无罪推定原则,尽管我国刑事诉讼制度已经在很多方面吸收了无罪推定原则的内涵及其引申规则,但从观念上来看,有罪推定的思想在一些司法人员心中依然是根深蒂固的。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视为诉讼客体的现象仍不同程度存在,纠问式的办案思维并未彻底消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诉讼中的主体地位仍不够稳固,其人格尊严和法定权利难以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护;司法实践中重视控方证据而忽视辩方证据的倾向仍然存在,被告人的积极辩护权往往不能受到足够重视;偏重于打击犯罪的思维导致对疑罪从无原则很难真正理解贯彻甚至明显抵触,从而使无罪推定观念在司法实践中的落实还存在不少困难。没有无罪推定的思想观念,与无罪推定相关的诉讼程序和制度不可能在真正意义上建立起来,即使完整建立起来也难以在实践中转化为实际行动。

  被称为美国世纪大审判的辛普森案,堪称诠释无罪推定的经典案例。1995年辛普森被宣告无罪,虽然也曾备受争议,但没有多少人说司法不公正,权衡个案处理和制度维护,最终显然是“得大于失”的。在我国,“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的观念盛行已久,但从实践上看,效果并不理想。一项好的制度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做到不放掉一个坏人,但应当百分之百地保证不冤枉一个好人。当实行无罪推定而可能导致放掉一个坏人时,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而轻易否定该项制度,任何一项好的制度的确立和实施,都不可能是没有任何代价的。在社会秩序能够得到有效管控、社会整体和谐稳定的情况下,更加侧重于保障人权无疑是科学和理性的选择。贯彻实施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刑事司法人员应当切实树立起无罪推定观念,彻底抛弃或多或少残存的有罪推定思想,将保证无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确立为刑事诉讼不可逾越的一条底线,努力引导全社会树立起科学的司法观念。

  

  四是强化证据裁判观念

  

  众所周知,证据是诉讼的基石。在刑事诉讼中,从立案、侦查、起诉到审判,全部诉讼活动都是围绕着证据来展开和推进的。任何案件都发生在过去,时过境迁之后,除了某些符合司法认知和推定的事实外,对案件事实的认定必须依赖于证据。根据证据裁判原则,在刑事诉讼中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必须以证据为根据,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则不能作出有罪裁判。或者可以说,不能证明被告人有罪,就等于证明他无罪。

  本次刑事诉讼法修改并未在文本上明确写入证据裁判原则,但在具体规范上,则全面体现了该原则的精神。比如,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第四十九条首次对刑事诉讼举证责任作出明确规定,进一步强化控方的举证责任,这对于处理事实真伪不明刑事案件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当控方不能履行举证责任,法院经过全面审查核实,指控犯罪事实仍处于真伪不明状态、达不到证明标准时,应当按照疑罪从无原则的要求作出无罪裁判。至于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积极收集并提供证据的行为,并不是法定举证责任的要求,而是其行使积极辩护权和对“于己有利”事实进行证明的权利,其目的主要是为了反驳控方的指控。又如,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三条完善了刑事案件证明标准。长期以来,无论是理论界还是实务部门,都认为“证据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比较笼统、过于客观,实践中还是要靠刑事司法人员进行主观判断。事实上,英美法系的“排除合理怀疑”和大陆法系的“内心确信”都是以裁判者内心对事实认知程度作为证明标准。此次刑事诉讼法修改在总结实务经验并借鉴域外做法的基础上,确立了“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以求刑事司法人员从主观方面印证“证据确实、充分”的客观要求。根据立法精神,刑事司法人员对一个案件的处理,在所有的环节上都不应当存在符合常理的、有合理根据的怀疑,否则就不应当按照诉讼的程序向前推进。再如,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强化了对证据合法性的审查。对经过法庭审理,确认或者不能排除非法取证情形的,要依法予以排除,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至五十八条规定了非法证据排除制度,这“五条八款”总体上与“两高三部”2010年出台的非法证据排除规定的精神是一致的。基于刑事诉讼法全面强化人权保障的趋势,刑事司法人员要及时转变和更新观念,时刻思考着如何从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合法权利的角度确保非法证据排除制度落到实处。对于第五十四条第一款“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中“等非法方法”的理解,我们要尊重立法精神,不宜单纯限定在“刑讯逼供”或者“暴力、威胁”的范围内。具体案件的情况是千差万别的,从实践上看,非法取证的情形远非如此。对于违法程度、强迫程度达到与刑讯逼供或者暴力、威胁相当,并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以及证人、被害人不得不违背真实意愿陈述的非法取证情形,应当归入“等非法方法”的范畴。以这些非法方法收集的言词证据,不仅内容容易失真,而且还可能存在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同样极易导致出现冤假错案。至于以“引诱、欺骗”方式收集证据,由于很多时候与审讯技巧、侦查谋略难以区分清楚,尚不可一概而论,但如果根据实际情况,可能导致言词证据虚假或明显以非法利益进行诱骗的,则也要考虑综合全案情况审酌予以排除。

  审判既是刑事诉讼的中心环节,也是最后的阶段,对于强化证据裁判观念,落实证据裁判原则,刑事法官责无旁贷。我们要注意通过具体案件的审判,引导侦查、起诉活动以审判阶段定罪量刑的证据要求作为衡量标准,致力于推动提升刑事司法活动的整体质量和水平。总之,贯彻实施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所有刑事司法人员都需要树立证据裁判观念,坚持从证据出发认定案件事实,共同维护刑事司法公正。

  

  五是强化程序法治观念

  

  法治首先表现为程序之治,没有程序保障的法治是不完整的,反之,没有法治保障的程序不能认为是符合良法之治的正当程序。刑事诉讼事关生命、自由和财产的剥夺,必须要按照程序法治原则的要求,建构正当的诉讼程序,既要具有完备的法制形式,又要能够充分体现民主、文明、正义的程序法治精神。程序法治原则的核心要素在于约束司法公权力的行使,保护被追诉者的基本权利不受侵犯。在程序法治观念和制度下,刑事司法人员必须遵循法定程序,严格依法办案,对违反法定程序的行为要采取相应的制约和制裁措施。严重的程序违法不仅要追究有关人员责任,还可能导致诉讼不能进行,被告人被宣告无罪的后果。

  本次刑事诉讼法修改从立案、侦查到起诉、审判,在诸多方面均强化了程序法治原则方面的要求。比如,对于以刑讯逼供、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证据的行为,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规定了调查核实处理程序,进一步明确了侦查人员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的后果,人民检察院“对于确有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情形的,应当提出纠正意见;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又如,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明确规定人民检察院在审查起诉阶段,对于二次补充侦查的案件,仍然认为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的,应当作出不起诉的决定,修改了原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可以”不起诉的规定,使经补充侦查仍不符合起诉条件的案件的法律后果更为明确。再如,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明确要求,在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案件前要“确认被告人是否同意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审判人员只有经过审查核实程序,才能决定是否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违反上述规定势必侵犯被告人程序选择权等重要诉讼权利,将会直接影响被告人能否受到公正审判,因此,二审法院发现此类情形应当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新审判。无论是检察院建议适用简易程序,还是法院经审查适用简易程序,只要在开庭审查核实阶段,被告人不同意适用简易程序或不符合简易程序适用范围,法院都应当果断决定将案件转入普通程序审理。再比如,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二条完善对申诉应当再审的适用范围,将“违反法律规定的诉讼程序,可能影响公正审判的”列入其中。根据这项规定,对于影响裁判正当性或者侵犯当事人基本诉讼权利的严重程序违法情形应当通过审判监督程序予以纠正。基于以上法律规定,通过第二审程序或者审判监督程序推翻原有裁判,正体现了对严重程序违法行为的程序性制裁。除此之外,非法证据排除规则、鉴定人应出庭未出庭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根据等规定,也都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程序法治原则的要求。

  需要强调指出的是,虽然修改后刑事诉讼法增加规定了程序性制裁机制,但从确保司法公正的要求上来看,显然还是有差距的。比如,虽然规定了侦查讯问全程录音录像制度,但由于没有明确制裁性后果,其实施效果将会受到影响;虽然规定技术侦查措施必须按照批准的种类、对象和期限执行,但却并未明确规定违反这些要求的后果;等等。一般认为,一个完整的法律规范应由假定、处理和制裁构成,没有制裁的处理只不过是建议和忠告。在立法明确提出法定程序要求之后,必须要有相关的配套机制予以保障,特别是要建构相应的程序性制裁机制,方能确保程序性法律规定得到充分贯彻和落实。

  

  六是强化司法效率观念

  

  公正是司法固有的品格,但我们在追求司法公正的同时也要讲求效率。有句耳熟能详的西方法律谚语叫“迟来的正义非正义”,就是说不能只求公正、罔顾效率。在司法实践中,我们必须进一步强化司法效率观念,努力以最低的诉讼投入产出最好的诉讼效果,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最便捷的方式来维护和实现司法公正。这一点不仅攸关司法资源的合理配置,更攸关诉讼当事人权益的依法保护。

  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在诉讼程序、证据规则等方面统筹兼顾了对司法公正和司法效率的追求。在诉讼程序上,既强调程序上的公正,又注重提升司法效率。比如,通过扩大简易程序的适用范围以促进刑事案件的繁简分流;完善开庭前准备程序,建立庭前会议制度,提早确定庭审重点,避免不当启动庭审程序,进而影响庭审效率。在证据制度上,同样也兼顾了司法公正与司法效率的考量。比如,赋予当事人及其辩护人、诉讼代理人申请启动证据收集合法性调查程序的权利,但要求“提供相关线索或者材料”,这样规定一方面是因为当事人是非法取证的亲历者,有条件也有动力向法庭提供线索或者材料以证明启动调查的必要性,另一方面也是基于司法效率的考虑,防止滥用诉讼权利,随意提出排除非法证据申请,妨碍正常的诉讼秩序。又如,规定侦查人员出庭作证制度,但同时规定只是在使用其他证据材料不能证明证据收集的合法性情况下才适用这一制度,并不是所有的案件都要求侦查人员出庭作证,这样规定有助于避免耗费过多司法资源、影响诉讼进程。

  当然,强调树立司法效率观念,须以确保案件质量为前提。没有质量的效率是一种无价值的效率。本次修法基于正当程序理念和程序法治原则,对诉讼程序和证据规则进行了完善,使具体的办案机制和制度变得更加严谨、细密,目的就在于实现程序正义,确保办案质量,适当延长案件审理期限就是一例。可见,在任何时候,效率都要服从于质量。在刑事诉讼中,讲求司法效率,主要在于防止发生不必要、不合理的诉讼拖延,因此,在具体案件的处理上,刑事司法人员在确保案件质量的前提下应当尽力提高办案效率,实事求是地使用办案期限,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拖延。

  

  七是强化特殊保护观念

  

  未成年人是国家的希望、民族的未来。依法维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预防、矫治未成年人犯罪,保障未成年人健康成长,是司法机关的应尽之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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