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人博 林来梵 等:行宪的理论准备充足了吗——“八二宪法”回顾与展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01 次 更新时间:2012-11-08 15:52:08

进入专题: 八二宪法  

王人博 (进入专栏)   林来梵 (进入专栏)    

  

  主题:纪念宪法颁布三十周年--回眸与展望

  主持人:何兵(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副院长)

  主讲嘉宾:王人博(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点评嘉宾:高全喜(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

  林来梵(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

  甘超英(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焦洪昌(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时间:2012年10月11日(周四)下午2:00——5:00

  地点:中国政法大学蓟门桥校区教学楼319

  

  主持人:各位尊敬的嘉宾、各位同学、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欢迎大家光临蓟门决策第41期论坛,这期主题是“纪念宪法颁布三十周年——回眸与展望”,题目起得比较平实,为什么?因为十八大要开了,踏实一点说话比较稳妥一点。三十年的宪法有哪些成就?展望未来是否豪情满怀?这是我们下午要谈的问题。

  首先我介绍一下今天的嘉宾,主讲嘉宾是中国政法大学王人博教授,大家欢迎!我跟王老师很有缘份,他从西政到政法来的第一堂讲座是我主持的,他是西南政法的十佳教师,周越忠教授是武大的十佳教师,主持人是我,我是当时北大的十佳教师,今天又很荣幸王人博同志的这场讲座,今天的话题比较光明也比较沉重。

  点评嘉宾(之一的郭道晖先生本会到来,但昨天生病了):

  第一位是中国政法大学焦洪昌教授,大家欢迎,他是一个欢乐的人,宪法有他就是一个充满人性化的宪法。

  第二位嘉宾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高全喜教授,大家欢迎!

  第三位嘉宾是清华大学法学院林来梵教授,大家欢迎!

  第四位嘉宾是北京大学法学院甘超英教授,大家欢迎!

  按照论坛的既定程序是我先花一点时间介绍今天这个题目的背景,然后由主讲嘉宾做他的主题报告。

  今天《人民网》发了一篇文章说,之所以迟迟没有搞政治改革,主要是理论准备不足。我觉得王人博教授等人都有责任,主要责任是你们,因为你们是研究民主的,你们的文章还是很有水平的。

  宪法的起源:中文的“宪法”一词很早就出现于春秋时期,“赏善罚奸,国之宪法也”。然而,现代“宪法”的概念是从西方传入。“宪”、“宪令”、“宪法”等词在中国古代典籍中与“法”同义,1908年清政府颁布《钦定宪法大纲》 ,从此“宪法”一词在中国就成为国家根本法的专用词。

  宪法是每一个民主国家最根本的法的渊源,其法律地位和效力是最高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是由中国的最高权力机关——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定和修改的,一切法律、行政法规和地方性法规都不得与宪法相抵触,包括现在的劳教,现在说要修改,实际上劳教违宪。

  宪政主义(constitutionalism)又称立宪主义,是西方政治思想史上一种主张以宪法体系约束国家权力、规定公民权利的学说或理念,也是目前西方民主国家的现状。实际上宪政不仅是西方的,在东方很多国家也有宪政。法学界对于宪政的解释是,宪政或宪政主义是一种以法治为形式、以民主为基础、以分权制衡为手段、以个人自由为终极目标的一种现代政制。

  英国是最早实行宪政的国家,英国宪法在形式上为不成文宪法。1787制定的美国宪法是世界第一部成文宪法。欧洲大陆最早制定成文宪法典的国家是法国,其中明确列举了公民的平等权、迁徙自由权、宗教自由权、请愿权、私有财产权等基本权利。

  人类宪政历史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臣民与统治者君王分割政权,特点是国家权力的一元体制被打破,一般表现为立法权与行政权分离;第二阶段,由臣民组成的不同利益集团分掌政权,也就是国家的完整统治权分由不同的国家机关来行使,各机关相互制约;第三阶段,劳动人民或最大多数人掌握政权,特点是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宪政的三种类型:君主立宪的宪政、共和宪政、人民宪政。

  中国宪法的几次修订: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宪法为1954年制定。在共和国宪法史上,共有过9次修宪,修宪的时间分别为1975年、1978年、1979年、1980年、1982年、1988年、1993年、1999年和2004年。我们这个国家对宪法还是比较下功夫的,不断的修理它。其中1975年、1978年、1982年是对宪法进行整体修订,其余六次都是局部修改。

  八二宪法的进步之处:1.新宪法在序言中总结了历史经验;2.新宪法在第五条首次以根本法的形式确立了社会主义法制的原则;3.新宪法同时在多个方面以多项措施扩大了经济民主;4.新宪法将公民基本权利和义务置于国家机构之前,意味保障公民的基本权利是国家存在的目的;5.新宪法完善了立法体制和机构设置。

  82宪法的三重矛盾性结构:第一重矛盾,设置了一个宪法意义上的双重国家主体,宪法里面有两个主体:一个是“党”,一个是“人民”。美国宪法也是双重主体——“we”,“people”(我们,人民)这是一个具有高度一致性的双重主体设定。第二重矛盾,由于宪法不具有司法功能,司法就直接诉诸于部门法。宪法非常高,够不着,宪法司法化在肖扬时代曾经明确的在法院的判决里出现过,后来在王胜俊时代又被淹没下去。第三重矛盾,宪法的制定就是要安顿革命,就是要进入后革命的国家建构(state construction)状态。我们的宪法强调革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想法,既然搞想法就要维护国家的秩序,可我们的宪法鼓励革命,所以会发现薄熙来唱红打黑、司马南等人可以在宪法上找到依据。在八二宪法的序言中,得到鲜明强调的是革命的正当性和革命组织者的行为正当性,以及革命组织者掌握后革命时代的国家权力和制定法律权力的正当性。对此我不多做揭示了,下面由主讲嘉宾王人博做他的报告,如果想扔鞋子的可以向我扔(笑),大家鼓掌欢迎!

  

  王人博:感谢何兵院长何兵教授,感谢林来梵教授,感谢高全喜教授,感谢甘超英教授,感谢焦洪昌教授,劳驾各位!这么多的大家能来光临鄙人的小小讲座,感到无上的荣幸,因为在座各位都不是一般人,说实话对宪法来讲我是一个门外人,今天有代表从政治研究宪法的,从规范研究刑法的,从宪政研究宪法的,我什么没有研究,就是有一点自己的感想,作为一个没有独立人格的公民对宪法有一些感触,更重要的是今天所到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蓟门决策的场域,这是平生第一次能参加“决策”(现场笑),感到非常荣幸,我一听到“决策”两个字就很激动(现场笑),过一把“决策”瘾,很高兴,也很荣幸。

  在来之前我发了一条微博,主要是回应何兵教授,他说什么时候举行一个讲座,蓟门决策第几期,请大家踊跃参加。我转发了:这个讲座既没有政治,也没有未来,只讲历史,不来也罢。我本人喜欢从历史的视角理解问题,而且我对我的学生讲我绝对赞成学者关心现实,像北京大学的张千帆教授比较关注重大的事件、维权事件,我不反对,但我认为观察现实事件有知识分子的视角和方法,我认为知识分子其中一个不太重要的方法或者可以被大家忽略不计的方法是往回看,而非往前看,从历史的来龙去脉把握事件的性质和价值,价值不管正面与否。所以我一直有这样的偏好,今天也正因为这个偏好来谈谈现行宪法——八二宪法。

  今天的题目是纪念颁布宪法三十周年--回眸与展望。这个题目看着我比较搞清,前不久在友谊宾馆中国宪法学会召开了年会,年会的主题是“纪念宪法实施三十周年——回顾与展望”,当时我发言时就觉得不好,并说我们的宪法什么时候实施过?(现场笑)今天何兵教授改过来了,改成“颁布”好一些。若说“实施”我不好谈,是怎么实施的?所以讲“颁布”好说。这三十年我不讲别的,就从历史的视角来看,对对这部宪法没有功过是非的评价,而是我自己本人怎么看这部宪法,是我自己本人的观感,这种观看的方式能否被在座各位接受或者能够对你有所启发是另外一个问题。中国八二宪法不管怎么说走过了30年,如果从宪法的大家庭来讲是它自己回家的事,可对中国来讲不一样,这部宪法是中国自立宪开始、颁布宪法开始活得最长的一部宪法,中国的宪法不是以十年来计算,往往是以年、月来计算。大家知道《钦定宪法大纲》1908年颁布,1911年就死了。先不说宪法的作用,而是其活多久比较重要。最早的一部宪法是清政府颁布的《重大十九信条》,只活了几个月就死了,随着它的主人满清政府一块死了。1949年后的“54宪法”活的时间比较长,活到1975年,但实际上活到1957年基本就死了,如果说它还有一口气那是植物人(现场笑)。1957年当时一个伟大的命题是“反右”,反右本身是违宪的,但一直留着一口气活到1975年。“75宪法”到1978年就寿终正寝。后到“78宪法”,过了4年就到了“82宪法”,现在这部宪法活了30年。那个年会上我讨论了这个常识的秘诀,当时我说“中国宪法的秘诀是乌龟效应,不活动。”乌龟不活动可以活百年、千年,所以我说是乌龟效应。今天不谈这个话题,而是谈怎么来看待宪法的历史视角,这个视角和方法我分成几个:

  第一个视角是经常所使用的,不光是宪法学界、法学界或是法学以外的学科学者们把现行宪法与1949年后和前面的30年做一个比较。也就是说中国从1949年后的当代史也就是六十多年。这六十多年我们可以划一个阶段,到82宪法的颁布是一个分水岭:是前30年和后30年。以这样的比较视角,最大的优点是我们可以清晰的认识一个问题,即如何对毛泽东的评价问题。我认为前30年和后30年的比较,关键焦点是如何评价毛泽东和邓小平。这个话题很敏感,在这里我不想因我这句话引起大家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这个争论在当前时机并不成熟,比如对毛泽东同志的评价,你要抬毛泽东,很显然不合时宜,要全面否定毛泽东也不合时宜。虽然重庆事件也涉及这些问题,但大家一般不谈,不过谁都知道谈重庆事件必须跟毛泽东思想有关联。这样的比较视角确实涉及到一个人物,同样也涉及到邓小平这个人物,按照官方话语和民间话语,官方和民间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达成共识,并不是众声喧哗的。也就是说前30年是中国的一个阶段,即毛泽东从1949年到1978年,或者到82宪法的颁布,这是一个阶段;后一个阶段是从82宪法到今天。这两个历史阶段,从宪法学角度评价宪法很难评价,为什么?因为中国的宪法文本不管是规范宪法学还是政治宪法学都不合适,因为中国的宪法学跟别人不一样,就是一个文本放在那儿。这个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的30年跟前30年比,中国人的自由空间绝对是增大的,而非缩小,不过这个增大跟宪法和法律没有任何关系。换句话说中国的自由空间不是宪法性的、法律性的,而是社会变迁必然伴随的附产品,特别是宪法意义上。我们宪法有那么多公民权利、宪法权利,从宪法意义上来讲哪一条是从宪法落实的?文本没有落实,大家都知道宪法有多少宪法权利:言论、出版、结社、游行示威、宗教信仰、选举、被选举等公民权利条款规定得非常详细的公民条款,但哪一条从宪法角度落实了?绝对没有。但谁也不能否认我们的30年跟前30年相比,自由的空间肯定是增大的。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是,几天几个老枪坐在这个地方,在座各位牺牲下午的宝贵时间来到这个场地听这样的活动,本身就说明了30年自由空间的增大问题,而且在话语的场域里有不同的表示方式。这些具体的事例是30年整体社会演进带来的附超频。我相信设计30年走向时没包含这样的内容,要解决的就是民生问题,用官方话语表达是怎么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怎么促进中国的经济发展。但没想到的是,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经济的发展会带来一个附产品——自由度空间增大。但自由空间作为社会附产品应运而生时,官方对这样空间有没有很好的规制包括很好发展的一个科学决策?

  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民主的滞后缺乏民主理论的创新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是一个附产品。我记得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有一句话,他希望美国跟中国做生意,为什么有如此的希望?他说我不相信中国人进口了美国货物,然后把美国货物所承载的美国文化放在码头上不带进去?每一个商品、每一种经济、每一个生活水平的提高本身所承载的必然价值,可能是有关自由和权利的问题,这可能是官方所忽略的。所以这几年的混乱以及无序感、懈怠感我认为跟这有关,大家准备得并不是很充分。从这样的视角来看,在这样的阶段有其优点,能看出很多问题。当然最适合、最愿意用这样的方法看待中国30年宪法的变迁争论之道是现在的夏勇(现在的国家保密局局长),他写了《中国宪法发展的三个阶段》,把“54宪法”到82前的宪法称之为革命宪法,82宪法称之为改革宪法。他还做了一个超出学者知识范式的预设:未来的30年是后宪政宪法。对“宪政宪法”的提法我一直很怀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王人博 的专栏 进入 林来梵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八二宪法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宪法学与行政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58909.html
文章来源:法大宪政网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