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莉:“中国模式”研究之新动向与再认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29 次 更新时间:2012-10-18 21:3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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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丹莉  

  人们热切关注“中国模式”的未来走向。中国是否以及如何能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及政治民主化之间寻找到一个完美的结合点,是人们争论的核心。

  1.什么才是社会主义体制下的市场经济?

  美国霍普金斯大学的J.安德斯(Joel Andreas)说,中国并没有开创一个非资本主义市场体系的发展道路,作为推行改革的结果,20世纪80年代存在的非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已经转变成资本主义经济。[72]在很多西方的研究者看来,市场化、自由化以及以此为基础的西方模式将是中国经济发展的最终归宿。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是,中国该向着什么样的目标发展?是否西方的今天就是中国的明天 尽管我们在20世纪90年代就提出了要构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但对于中国而言,如何真正地实现“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的有效结合仍然是一个有待研究的课题,这可能构成“中国模式”最重要的内容。

  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讨论中国现行“市场经济”存在的问题。如丁学良认为,“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特点之一是特权参与市场交易,这种市场经济是“小众的”,它所带来的财富分配格局必然是私人财富的集中,必须转变为“大众的市场经济”才能改变只有一小部分人享有发财致富机会的不公平状态。[73]而王毅指出,这种“权力经济”的膨胀在中国并不乏历史传统。[74]私有经济的不断增多和贫富差距的不断扩大,已经使一些西方的左翼学者对中国的社会主义性质和走向持怀疑的态度[75]。有的学者对于中国的批评非常严厉,比如,马丁·哈特-兰茨伯格和保罗·伯克特认为,“中国的市场社会主义改革并未将该国导向一种新型的社会主义;而是导向了一种日渐等级化和残忍的资本主义形态”,改革成果远没有被广大人民共享。[76]在马丁·哈特-兰茨伯格看来,中国已经恢复了一些非社会主义的事物。长期积累起来的国家权力已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私有的、以赢利为目的的公司所影响,且受到国外跨国公司的掣肘。国家的发展能力已因此而受损。[77]

  虽然大部分学者的观点并不像兰茨伯格的评论那么激烈,但不断扩大的贫富差距还是极大地影响了人们对于“中国模式”的认识。法国学者托尼·安德烈阿尼指出,日益突出的贫富差距对于一个自称为社会主义性质国家而言是非常消极的,在“社会主义与市场”这个复杂的方程式中,后者占了上风。[78]德里克认为,在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过程中,分配的正义逐渐弱化,从而把实现社会主义远远地推向一种不明确的未来。而中国要想保持持续发展和进步,必须保持和发扬那些在中国发展中起了重要推动作用的不被注意的社会主义因素。[79]中国学者也不乏相关的论述。如杨平提出,应该看到,市场与资本的力量在过去30年的经济运行中,强烈渗透和改造了社会主义的原则。未来这两种力量的斗争还将长期存在。[80]王绍光强调,建设社会主义最重要的是有没有认清社会主义方向的视野,未来的发展坚持社会主义方向,才会道路越来越宽广。[81]

  如何构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如何在市场经济体制下彰显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不仅是学者争论的焦点,也是“中国模式”未来发展中亟待解决的命题。

  2.关于政治民主化

  随着经济发展的不断加快,政治民主化被快速地提上了议事日程,这种呼声在国内外都变得日益强烈。如学者任剑涛提出,中国需要建构新的国家哲学,宪政民主体制必须成为中国政体选择的主要参照,同意或者反对,都到了政治决断的关键时刻。[82]如果改革是必然的,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我们要进行什么样的改革。

  尽管不同的研究者对于“民主”内涵、形式的定义不尽相同,但“民主”这一概念一直都被视为褒义的词汇,她在大多数语境中都是进步、文明的象征和代名词。这为西方国家推销自己的民主模式提供了天然的理由。值得关注的是,在近来一些关于“中国模式”中的政治民主化问题的讨论中,不少学者提出了不同于西方的理解。

  有些学者开始探讨“民主”本身与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之间的关系。如房宁提出,民主形式的选择与社会发展的阶段性紧密相关。竞争性选举的问题之一在于往往会造成利益冲突,放大利益分歧。当一个社会处于工业化阶段,即处在矛盾多发期,进行这样的利益切割就会造成更多的分歧与冲突。[83]郑永年明确指出,民主化并不等同于“西化”。民主政治的本质是竞争、透明、参与和政治责任,不是政党的数量。在郑永年看来,未来中国的民主化可能会结合三个主要因素:自上而下的党内选拔(党内民主)、自下而上的社会认可(社会民主)以及执政党和社会在法律构架内的有序互动(宪政民主)。[84]

  学者们对中国特色的东西给予了不同程度的关注。如河清认为,“集权为民”的政治模式保证了新中国政治制度的稳定和经济的发展,从长远来看,这是中华民族两千年来一直在践行的一个政治智慧。中国人应当克服一百年来的文化自卑,恢复自己的核心价值观,而不是继续强化西方文化并从理念出发演绎西方的“普世价值”。[85]一些国外学者也充分认识到中国民主政治构建过程中的特殊性,如瑞典的张维为认为,经过漫长历史整合而形成的“百国之和”是中国的优势,中国人有自己独特的政治文化观。如果放弃自己的模式,转而照搬西方,就可能把中国的最大优势变成最大劣势。[86]哈佛大学费正清研究中心的马若德(Roderick Macfarquhar)、德国汉诺威大学的O.内格特(Oskar Negt)、美国霍普金斯大学的F.福山(Francis Fukuyama)、清华大学的贝淡宁等学者的观点有相似之处,他们认为考虑到中国特有的文化、传统,中国全盘引起西方理念、复制西方民主模式的可能性并不大。[87]这些声音促使我们反思,如何在不可抵挡的全球化浪潮中,寻找适合自己的民主模式和发展方向。

  

  三、现代化路径的多元性——“中国模式”的历史价值

  

  让我们再来回顾一下本文所总结的近几年来关于“中国模式”的讨论所表现出的五个特征:第一,在一个更长的历史时段内总结和审视“中国模式”——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倾向于将整个新中国的历史视为一个整体,以此作为思考和把握“中国模式”核心要义的出发点。第二,“中国模式”是否普适和“中国模式”在理论与实践层面所具有的独特意义成为研究者关注的一个新的热点。第三,研究者开始侧重于反思“中国模式”所面临的种种问题,而对“中国模式”的反思同时也引发了对“中国模式”研究本身的反思。第四,需要给以特别关注的是,部分中国学者开始了构建新的解释框架和话语体系的尝试,力图进行独立的理论探索,而不是总在西方的话语体系内和学术范式下解读“中国模式”。第五,“中国模式”将何去何从成为新的研究热点,人们迫切地关注未来的中国将如何实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政治民主化的有效结合。

  “中国模式”研究中这些看似相互独立的新的动向与趋势,彼此之间又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命题,即现代化路径的多元选择。在新中国60余年的历程中,尽管不同时期中国发展战略的制定都受到了外部环境的重要影响,但中国始终保持着发展方式的自主选择权,不论是改革开放前,还是改革开放后,她都以一种内生性的主动的变革方式决定着自己的走向。“中国模式”的突出特征在于,她没有照搬西方以及任何一个其他国家的经验,而是灵活地改变了对市场甚至是社会主义的原教旨主义式的理解,走出了一条独特的发展之路。这条道路并非尽善尽美,既有探索过程中大量值得总结的经验教训,也有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所面临的来自各方面的挑战和制约。但中国仍以自己的特出实践改变并丰富着东西方人对于“现代”以及“现代化路径”的理解。

  世界上不同民族、国家的历史文化与传统,以及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政治选择,都应该得到同等的尊重。然而,同样面对着世界上存在的多元文化,亨廷顿的结论是文明的冲突,而费孝通的理想却是“美吾之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世界大同”,这或许是东西方人思维方式的不同。走出“西方中心论”的影响,证明现代化路径的多元性,是“中国模式”的重要价值所在。

  四、结束语:“中国模式”研究之再认识

  综观近年来关于“中国模式”的讨论,我们大体可以将已有的丰硕的研究成果分为三类,它们分别涉及了关于“中国模式”讨论的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的研究,是以探讨“中国模式”的内涵、特点、性质、意义为侧重点,力图解决的是“中国模式”是什么的问题;第二个层面的研究,和第一个层面相比,更具有方法论的意义,研究者关注的重点是我们应当以什么样的方法和视角去讨论、审视“中国模式”;而第三个层面的研究,则着眼于在更高的层面上反省我们对于自我文明、文化的认知态度,不论是创立“中国学派”以及社会科学本土化的倡议,还是“文化独立”的诉求,都大抵可以归入此类,它们直接指向中国人自身对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与文化自觉。由此而言,研究“中国模式”、“中国道路”抑或是“中国经验”、“中国特色”,更宝贵的意义在于确立中国人探讨自我发展道路的自信心、自主性以及确立这种探讨本身在方法论意义上所具有的话语合法性。关于“中国模式”的讨论,这三个层面的研究缺一不可,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将这一命题的探讨推向深入。

  

  注释:

  [①]衷心感谢“2011年中国现代经济史研究动态及前沿问题综述”研讨会的参会专家、学者以及《中国经济史研究》匿名评审专家对本文修改提出的宝贵意见。文责自负。

  [②]近三年来关于“中国模式”问题的研究综述和述评有很多,如郭盛:《“中国模式”研究综述》,《红旗文稿》2011年第2期;杨新铭:《“中国模式”:缘起、争论与特征》,《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9期;钮维敢、蔡瑞艳:《国内外关于“中国模式”研究视角进展述评》,《南京政治学院学报》2011年第5期;杜艳华:《学界关于“中国模式”讨论观点述要》,《高校理论战线》2011年第1期;吴波:《近年来国内外中国模式研究述评》,《山东社会科学》2011年第5期;徐丹丹、孟潇、王芮:《对“中国模式”问题的研究综述》,《经济学动态》2010年第9期;冯玺:《近几年来国内外对“中国模式”的研究述评》,“2010年度中国现代经济史研究动态及前沿问题讨论会”入选论文;胡键:《争论中的中国模式:内涵、特点和意义》,《社会科学》2010年第4期;刘文革、刘聪睿:《关于“中国模式”研究观点述评》,《政治经济学评论》2010年第4期;中央党校科社部社会制度比较教研室:《2005年以来学术界关于“中国模式”问题研究综述》,《科学社会主义》2010年第3期;郑云天:《国内外关于“中国模式”研究述评》,《社会主义研究》2009年第4期;庄俊举、张西立:《近期有关“中国模式”研究观点综述》,《红旗文稿》2009年第2期;等等。

  [③]钮维敢、蔡瑞艳:《国内外关于“中国模式”研究视角进展述评》,《南京政治学院学报》2011年第5期。

  [④]郑永年:《中国模式:经验与困局》,浙江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2页。

  [⑤]王绍光:《善于学习是中国体制的活力所在》,载潘维、玛雅主编《人民共和国六十年与中国模式》,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278页。

  [⑥]杨新铭:《“中国模式”:缘起、争论与特征》,《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9期。

  [⑦]甘阳:《中国道路: 三十年与六十年》,《读书》2007年第6期。

  [⑧]李玲、李明强:《人力资本、经济奇迹与中国模式》,《当代中国史研究》2010年第1期。

  [⑨]路风:《中国模式不是计划出来的》,载《人民共和国六十年与中国模式》,第21—22页。

  [⑩]邬峥杰:《从实践历史探索“中国模式”》,《探索与争鸣》2010年第11期。

  [11]潘维主编:《中国模式——解读人民共和国的60年》,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年,总论及第1—84页。

  [12]胡钧、韩东:《“中国模式”的实质、特点和面临的挑战》,《政治经济学评论》2010年第4期。

  [13]黄平:《中国一定要走出自己的道路》,载潘维、玛雅主编《人民共和国与中国模式》,第52页。

  [14]林春:《“中国模式”议》,《政治经济学评论》2010年第4期。

  [15]甘阳:《中国道路还是中国模式》,《文化纵横》2011年第5期。

  [16]武力:《从二百年的大视野看新中国六十年经济发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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