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枫:利他主义者的晚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6 次 更新时间:2012-10-09 17:5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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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枫  

  

  天堂里住着一群品德高尚的人,他们是上帝从万众之中“海选”出来的。成为其中的一员,并不要求你是帅哥或者是美女,但对道德水准的起评点却是非常高的。具体来说就是“三无”:无私财,无私房,也无私心。不论男女老少,也不论能力大小,只要抛弃了私心杂念,一切从他人利益出发,一切为他人着想,公而忘私,先人后己,他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他将得到上帝的青睐,进入“高尚者俱乐部”。

  

  这个俱乐部是开放的,没有名额限制,只要达到或超过了规定的道德指标,随时可以“一步青云”,绝尘而去。不像我们现在的单位,干什么都有一个额度。这也难怪,毕竟人掌握的资源是有限的,没有上帝那么阔,那么挥霍无度。不过,上帝也并不因此而放松要求。道德指标面前,人人平等。不同国家种族肤色的人有相同的机会成为上帝的宠儿,可是,当这些人在天堂相聚的时候,却发现在这个人人向往的极乐世界,大部分是中国老乡。这不是说上帝是偏心眼儿,而是因为和欧美等个人主义思潮泛滥的国家相比,中国有世界上最悠久的利他主义实践。

  

  这些人衣冠楚楚,举止优雅,没有一个人随地吐痰,更没有人随地大小便。花园一样的居住环境令人心旷神怡,在这里,没有人为柴米油盐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花费一分钟时间,因为他们受到了上帝的优待,是上帝最尊贵的客人,他们像海湾地区的王子一样,要什么有什么。要说他们完全没有忧虑也不正确,因为,他们除去考虑“人类向何处去”此类大是大非之外,另一个令他们困惑不解的问题是:为什么总有人,而且是相当相当多的人不能将利他主义奉为行为准则,这使得他们将人类从痛苦的深渊中“拯救”出来的计划基本上陷于停顿状态。

  

  在天堂,吃饭是最无关紧要的“小节”。因为,一方面,生活的全部意义在于弘扬高尚的道德;另一方面,食物之丰富完全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人们永远不需要像尘世的“俗人”一样为食物的匮乏而发愁;不过,追求完美的利他主义者,却将“晚宴”发展成为标榜个人道德的最好仪式。晚宴上,人们互相喂食,并以此为荣为乐。在他们看来,自己放在自己的嘴里的食物是难以下咽的,是不可饶恕的道德败坏,是与 “利他主义”理想相违背的。好在,“利他”是这个特殊品格的人群的共同信条,在喂食上达成高度一致也在意料之中。

  

  上帝有空儿的时候,也来参加他们的晚宴。这时,上帝看到了这样壮观的景象:在一眼望不到头儿的餐厅里,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餐桌,衣着得体、气度不凡的绅士和淑女,端坐在餐桌周围,就像国宴开张一样。只不过,这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的半径大到不可计算。桌上的食品流光溢彩,灿烂辉煌,好像撒了金粉一样。有中餐,也有西餐,中餐为主,因为这里中国人居多,而中国的饮食在天堂也是极受欢迎的。人们左手拿叉,右手拿刀,而最特殊的是,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把长长的勺子,用于相互喂食。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在这张桌子的什么位置,这把勺子总是无限可及。

  

  美好的理想一旦在效率方面有根本性缺陷,其具体的实施效果将陷入令人沮丧的困境。喂食也是这样,即便在天堂,即便在道德高尚的人之间也不能幸免。这里的人仅仅以道德圆满为终极目标,“吃”既无关紧要,也不受重视。事情的可笑之处也在于此,一直被忽视甚至被忽略的“天堂大餐”演变成了一场令人生厌的、无可忍受的、马拉松式冗长的晚宴。更为可悲的是,营养不良大面积扩散,曾经体态丰满的“道德超人”们纷纷面黄肌瘦,就像正在遭受饥荒的非洲孤儿。“生存 OR 死亡?”是道德家们眼下必须解决的问题。

  

  很快,一份有关营养不良问题的“内部参考”,呈现在上帝的大班台上。文中指出:营养不良问题在地球上普遍存在,不足为奇。以前,约有2/3的人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今天的世界,状况已经大大改善了,可战胜贫困、吃饱肚子依然是地球村的首要问题之一。在天堂出现“忍饥挨饿”的事情,实属罕见。不过,令人欣慰的是,这个问题已经引起了上帝以及全体“道德高尚者”的重视,我们相信,在上帝的正确领导下,经过“全社会”的共同努力,这个问题一定会获得圆满解决。

  

  天堂里的营养不良问题,有其特殊性。因为,在这里没有食物匮乏问题,也不存在“富人”和“穷人”,每一个人都有最充足的食品供应,而且种类繁多,应有尽有。所以,可以肯定地说,营养不良是由“喂食制”引起的,研究发现,相互喂食带来的弊端在于:

  

  1,吃不好。利他主义者的道德水准是整齐划一的,可是,我们并不能因此要求他们的口味千人一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的人喜欢吃西餐,有的人则喜欢中餐;一些人喜欢面包,另一些人则酷爱馒头;有些人喜欢吃臭豆腐,另外的人则对之“恨之入骨”,但这与主义无关。喂食者总想把最好的食物“塞”给别人,以增加自己的道德圆满程度。可是,每一个人只能“以个人之欲度他人之腹”,以为自己喜欢的别人肯定喜欢,其实这是一个很大的误区。于是,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情况出现了,喜欢吃木瓜的人把木瓜“送”给了喜欢吃西瓜的人,而喜欢吃西瓜的人把西瓜“送”给了喜欢吃木瓜的人,每一个人都与自己的最爱“擦嘴而过”,吃的却是自己不喜欢甚至厌恶的食品。长此以往,大家的胃口也坏了。

  

  这种偏差甚至带来了一种道德上的风险,即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利他主义”的可靠性了。有人反映:某某人总给我吃木瓜,却把西瓜留下,是不是给他自己留的啊。幸运的是,西瓜也好,木瓜也好,都是无限供应的,“留给自己说”是不成立的,也可以排除对“利他主义”的道德质疑。不过,“吃不好”却是真实存在的,“鱼我所欲也”,却吃不到;“熊掌亦我所欲也”,也吃不到,因为选择权不在个人,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你自己更了解自己的口味。

  

  2,喝不上。如果说,“吃不好”是一个选择权问题的话,“喝不上”就纯粹是一个技术问题。须知,一个长长的勺子,舀着汤汤水水,或者可乐,或者果汁,或者二锅头,想放到另一个人嘴里实在是很困难的。围坐在餐桌旁“利他主义”者,一个个伸长脖子,举着脑袋,尽最大限度张开嘴巴,等待着从天而降的天堂里的美食。另一方面,他们也举着自己长长的勺子,为别人喂食。这需要喂食者和进食者双方的协调一致,略有偏差,就可能“前功尽弃”,汤水撒得满脸,很不雅观。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尴尬的局面,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人喝汤喝水喝酒喝茶了,大家都是吃硬的,后果是大便不通,吃得更少了。

  

  3,耗时并疲惫不堪。本来“吃”只是天堂里的一件小事儿,对于注重道德修养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是,数据表明,现在人们花在晚餐上的时间越来越多,晚饭从6:00开始,吃到8、9点钟是很正常的,十一二点也不奇怪,更多的情形是通宵达旦,从日落西山到天色微明,餐桌旁一直人流不断。这样马拉松式的会餐,已经不再是增加营养、保持精神旺盛的有效方式了,反倒成了摧残人们身体健康的最大威胁。近来,因为喂食而发生的伤情呈稳步上升的“态势”,主要有烫伤、擦伤、刺伤和刮伤,原因是进食者和喂食者配合不当引起的。此外,嘴歪眼斜、脊柱侧弯、脖子僵硬、脑子不灵的情况也越来越多,这些病症也与相互喂食密切相关。

  

  4,自觉意识丧失。如果说,不知道对方的喜好是“信息不对称”引起的,那么,不知道自己的喜好或者说自觉意识的丧失则完全是“喂食制度”的恶果。人们已经习惯了由别人做主,习惯了像填鸭一样被“灌输”,久而久之,味觉退化甚至完全消失了,西瓜木瓜一个味道,中餐西餐都随便。当然,问题的关键不止于此,真正的烦恼在于人们已经逐渐失去了自我判断、自我选择的能力,失去了自我反省、自我思考的能力。说白了,就是犯傻。这是“利他主义”者没有想到的,但却确确实实发生了。因为,一个“饭来张口”、“三月不知肉味”的人是大脑萎缩的,指望他具有自我思索的能力等于天方夜谭。

  

  看了这篇报告,上帝笑了,他知道决定“喂食制度”存废的时机成熟了。晚上6:00,宴会开始了,巨大的餐桌旁坐满了人,他们依然衣冠楚楚,可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沧桑。望着这些道德高尚却饱受饥饿困扰的人们,上帝心里也很难受。他慢慢地说:“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个目标就是“利他主义”,这是一个崇高的目标,可是并不完美,最要命的是,“利他主义”是没有效率的。一项没有效率的制度是注定要失败的。在天堂这样一个“衣食无忧”的特殊场景中,仅仅是“吃”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把你们曾经信奉的“利他主义”理想彻底葬送了。看看你们自己的样子,哪一个不是灰头土脸,像要饭的一样。可以设想,在资源有限、人心难测的现实社会,推行“利他主义”又能有什么好结果。有人攻击“利己主义”是自私自利的,不假,“利己主义”是有缺陷,可它是有效率的,有了效率,有了结余,人、人类才可能持续地发展下去。当然,这不是说,“利己主义”是没有边界的,当每一个人都坚决奉行“利己主义”的时候,当每一个人的利益都像自己家的后院一样被看护得密不透风的时候,侵害他人的行为是没有发展空间的,是没有市场的。反之,恰恰是“利他主义”为某些自私自利的人提供了最好的保护伞。”

  

  “你们的报告,我也看了。应该说教训是惨痛的,认识是深刻的。非常感谢大家参与了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验证了‘利他主义’之种种弊端。为了这个实验,大家受苦了,但是,你们吃的苦是值得的,是有价值的。它告诉人们,即使在天堂,“利他主义”也是要不得的,也是没有发展前途的。不过,这不是最后的晚餐,所有坚定信奉“利他主义”理想的人都可以留下来,继续你们的探索和实验,前提是必须严格遵守“喂食制度”。而对所有放弃“利他主义”的人来说,现在是最后的时刻。让我们共同举杯,为实验的圆满完成干杯。”此时,万众举杯,一片欢腾,快乐的喧嚣排山倒海,风卷残云之后,巨大的餐桌旁空无一人。

  

  上帝一个人默默地吃着自己的自助餐,他孤独地笑了。

  

  2006年11月13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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