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炼利:中国要走自己的自由路——我读《旧制度与大革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58 次 更新时间:2012-09-17 21: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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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炼利  

  

  开头的话:笔者写这篇2.8万字的博文,是因为看了一些议论和评价《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文章。我看《旧制度与大革命》也多遍,积累起了一些想法。在360度的全视野中,我仅提供某个视角的观感。这篇观感有一条主线,大家很容易看出来这条主线是什么,一些事件在烘托这个主线。其中有些事件至今还很敏感,但我作为学者,是在研究问题,所以无法回避。希望经历了王立军事件薄熙来事件的中国能多点宽容,能不设禁区允许一个中国大陆的研究者、一个实名的博客作者直视中国发生的每一个事件。感谢了!

  

  引子:不要把那两句话太当回事

  

  满朝热读《旧制度与大革命》。

  托克维尔所说"旧制度",并没有贬义。因为法国大革命推翻了"前朝","旧制度"是"前朝"的泛称。它包括整个波旁王朝统治时期甚至更早,时间跨度在240年以上;但主要指路易十四亲政的五十四年(1661~1715)、整个路易十五时代共五十九年(1715~1774)以及路易十六当政的十八年(1775~1793)。托克维尔定义的大革命时代从1789年开始一直到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初,共六十余年。而约定俗成意义上的法国大革命,仅发生在1789~1799年。

  对《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读的人各有各的感慨和见解。

  在"位上"的,对托克维尔以下两句话尤其发生感慨:"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人们耐心忍受着苦难,以为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一旦有人出主意想消除苦难时,它就变得无法忍受了。"

  须要注意,托克维尔在"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的前面,还有八个字:"而且经验告诉我们",所以,托克维尔既没有将大革命前的波旁王朝当成"坏政府",也没有将自1789年到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初六十余年里的任何一个政权当成"坏政府"。整篇《旧制度与大革命》,只是在研究以摧毁旧制度为目的法国大革命发生没有几年,为什么旧制度会几乎全部显现?法国大革命为什么会发生?是否可以避免? "一个比大革命所推翻的政府更加强大、更加专制的政府,如何重新夺得并集中全部权力,取消了以如此高昂代价换来的一切自由,只留下空洞无物的自由表象?"(注:如无特别注解,本文引号中话均为托克维尔所言,下同)至于大革命前是哪些人在"出主意想消除苦难", 托克维尔告诉我们,除了伏尔泰等法兰西启蒙学者,除了魁奈、杜尔阁(《旧制度与大革命》中翻译成蒂尔戈)等他称为"经济学派或重农学派"者,"国民中有教养的那一部分人"--贵族、高等法院法官甚至国王路易十六都在"出主意想消除苦难"。但是否原先可以忍受的苦难就因为"有人出主意想消除苦难"而变得无法忍受最后导出了一场革命,我认为托克维尔有点说得过了。

  说到底,中国人感兴趣的这段"托克维尔语录",只不过是这本法文原版204页小册子中的并没有很重份量的两句话,托克维尔真正要表达的,远比这两句话博大深刻。中国人怎么就喜欢对这两句话"活学活用"?

  

  《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核心观点:自由至上

  

  不要将托克维尔误会成"改革不如不改"派,托克维尔要告诉我们的是:改革(包括革命)如果在社会普遍藐视自由时发动和进行,改革(包括革命)必将遭受灭顶之灾。在他看来,在法兰西社会的旧制度下,社会本来是有着自由的,这体现在一、领主贵族就是法兰西高举自由旗帜的擎旗人,贵族集团在同中央政权的抗衡中保障了个人自由。二、一直到十七世纪末,法国还有"自治城市"存在,这些城市组成一个个小型共和国,行政官由人民自行选举。但路易十四为了解决财政问题,普遍取消了城市自治制度,"他把城市自由权出售给所有能赎买的城市",这就把"人民福利和城市自由一起牺牲掉了"。

  托克维尔认为,从路易十四亲政开始的中央集权统治(请注意:法国王政统治的中央集权与中国皇帝统治的中央集权有着极大的区别,前者的集权程度远远不如后者),使贵族渐渐地被王室"柔性"地剥夺了政治权力(主要指贵族领地内的统治权),贵族集团同中央政权的抗衡也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免税特权和贵族荣耀不过是国王在剥夺其政治权力后给予的一点安慰。贵族的自由精神因此湮没。

  托克维尔据此判定,法兰西的自由精神在大革命发生前就已经丧失。

  托克维尔还认为,在大革命以前的法国,自由虽然因贵族的政治权力消失而丧失,但"自由所赖以存在的那些东西"即根基还存在,大革命则是将自由所赖以存在的根基都连根刨了。就因为这一点,托克维尔发出如下的著名感慨:"如果当初由专制君主来完成革命,革命可能使我们有朝一日发展成一个自由民族,而以人民主权的名义并由人民进行的革命,不可能使我们成为自由民族。""专制君主本来可以成为危险较小的改革家。"

  托克维尔发出这样的感慨自有他的理由,如下一段话不能不读,这涉及到"旧制度"在托克维尔心中的评价:"如果认为旧制度是个奴役与依附的时代,这是十分错误的。那时有着比我们今天多得多的自由:但这是一种非正规的、时断时续的自由,始终局限在阶级范围之内,始终与特殊和特权的思想连在一起,它几乎既准许人违抗法律,也准许人对抗专横行为,却从不能为所有公民提供最天然、最必需的各种保障。"所以,托克维尔评价这种自由为"不正规的、病态的自由",用中国人习惯的表述法,当时法国是"少数人的自由"。不过。 "这种自由,尽管范围狭小、形式改变,仍富有生命力。"法国大革命就是由这种自由熏陶过的人们发动的。"生机勃勃的精灵,骄傲勇敢的天才,都是自由培育的,他们使法国大革命成为千秋万代既敬仰又恐惧的对象。"反之,"要是在自由不复存在的土地上,能成长譬如此雄健的品德,这才是怪事。"

  然而,因为这种自由毕竟是病态的自由,托克维尔总结了这种自由的后果:"如果说这种不正规的、病态的自由为法国人推翻专制制度准备了条件,那么,这种自由使法国人比其他任何民族也许更不适于在专制制度的遗址上,建立起和平与自由的法治国家。"--这句话,就是托克维尔对整个法国大革命时代六十余载中法国政制为什么会经历了两个轮回的回答(轮回指:王权专制→君主立宪→共和→王权专制)。

  法国政制的两个轮回是这样走的:

  第一个轮回:

  1789年的革命结束了波旁王朝专制王权;1791年法国第一次君主立宪;1792年推翻君主立宪,成立共和政体;1805年,已经在法兰西共和国中担任了六年权力高度集中的"第一执政"的拿破仑·波拿巴终于称帝,这个帝国比原先的专制王权还要专制;到1814年,拿破仑兵败于反法同盟,取代拿破仑帝国的正是1789年被推翻的波旁王朝:路易十八登上了王位, 他是1793年被大革命处死的路易十六的弟弟。一年后拿破仑的百日政变被粉碎,路易十八也就坐稳了波旁朝国王宝座。

  十六年后的1830年,第二个政制轮回开始。

  1830年,七月革命导致波旁王朝寿终正寝,法国又一次"君主立宪","君主"是波旁王室的嫡裔路易·菲利普,再过十八年,法国又一次颠覆君主立宪同时也又一次实行"共和", 拿破仑·波拿巴之侄路易·波拿巴在全国普选中高票当选为共和国总统,四年以后,全国780万张公民投票拥护恢复帝制,反对和弃权票仅31万张,路易· 波拿巴的帝国由此诞生!这个"第二帝国"一直持续到1871年巴黎公社时期(附带说一句,我们这代人在四十年前就从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一文中知道了这位拿破仑之侄)。

  法国大革命一开始类同于中国文革,"破字当头",凡是传统的都在扫荡之列,问题是前脚踢破了旧制度,后脚就把旧制度又给勾了回来。"旧制度有大量法律和政治习惯在1789年突然消失,在几年后重又出现,恰如某些河流沉没地下,又在不太远的地方重新冒头,使人们在新的河岸看到同一水流。"托克维尔认为,旧制度"突然消失",正是"病态的、不正规的自由"的必然结果,而几年后旧制度"重新出现",也是"病态的、不正规的自由"的必然结果。这种自由既是"为法国人推翻专制制度准备了条件",同时,也"使法国人比其他任何民族也许更不适于在专制制度的遗址上,建立起和平与自由的法治国家"。

  生于1805年的托克维尔在占有充分史料的基础上,研究他出生前十六年发生的那场大革命。他觉得热情鼓吹和忘情投入大革命的法国人只看重平等和改革却忘却了自由,这导致离发动大革命才十个年头多点,法国人就甘当世界霸主拿破仑的"平等的仆役"。这种感觉并非没有道理: 1802年,"公民"拿破仑在第一执政的位上得到了拥护其终身执政的330万张公民投票,反对票仅八千张;这一年,拿破仑的生日定为全国节日;这一年,宪法规定拿破仑有权指定自己的继承人;1803年,拿破仑的头像第一次出现在法兰西共和国的钱币上。拿破仑的执政府以及很快变为"拿破仑帝国"的帝国政府就这样变成了"比大革命所推翻的政府更加强大、更加专制的政府",这个政府"取消了以如此高昂代价换来的一切自由,只留下空洞无物的自由表象"。 "它还取消了国民的自治权,取消了权利的种种主要保障,取消了思想、言论、写作自由--这些正是1789年取得的最珍贵、最崇高的成果"。

  托克维尔是这样归结法兰西民族的"倒退"原委:

  1.如果法国存在真正的自由(考察过美国的民主的托克维尔不但对民主更对自由有着深刻的体验),制衡力量就一定会存在,拿破仑政府就不可能比波旁王朝更加专制。那么,自由到底是什么?托克维尔给自由下定义,"这就是在上帝和法律的唯一统治下,能无拘无束地言论、行动、呼吸的快乐。"下这个定义,应该与托克维尔1831年在美国的游历有关。

  2. 十八世纪法国的作家和经济学者(他们以伏尔泰、卢梭、魁奈、杜尔阁为代表),"他们对平等的热爱是那样明确,对自由的爱好是那样不明朗", "在他们的理想社会中……只有一个唯一的、拥有无限权力的政府,由它领导国家,保护个人。他们既想自由,又丝毫不愿抛开这个最基本的概念;他们仅仅试图将它与自由的概念调和起来。"怎么样来"调和"呢?"法国特色"的调和法是:一个选民政府与高度中央集权的官僚行政制度组合在一起,选民服从自己选出来的集权政府最高首脑,无论这个首脑是"总统"、是"第一执政",还是"皇帝"。

  托克维尔分析:法国人之所以作出这种选择,因为"60年来产生了多少次自由政府的徒然尝试,随后导致了危害极大的革命,直至最后许多法国人对这些徒劳无功的努力感到心灰意懒","于是他们归结到这样的思想:不管怎么说,在一个主子下面平等地生活毕竟还能尝到一点甜头。"虽然在 "一个主子下面平等地生活"要以放弃自由为代价,但法国人认了。为了能平静稳定地"尝甜头"。

  3.表面上酷爱自由的法国人最终将自由丢弃,说明他们在高喊自由时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人们似乎热爱自由,其实只是痛恨主子",然而法国人毕竟还是需要主子,原因是他们已经在高度集权的路易十四时代和仍摆着"绝对主权"架势的路易十五时代这一百多年中生活习惯了,他们不适应没有主子的生活,他们最多要求换个主子,最好是能源源不断带来甜头的主子,这种"热爱自由"其实是热爱自由可能带来的物质利益,托克维尔因此痛斥"谁在自由中寻求自由本身以外的其他东西,谁就只配受奴役。"

  所以,在整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托克维尔反复强调的就是自由至上。自由极其宝贵,唯自由才是反专制的有力武器;"政治自由"则需体现在对专制的监督制衡上。托克维尔痛心轰轰烈烈的法国大革命刨掉了社会中最后仅剩的自由根基,导致政权反复变更,却没有任何一个政权能让法兰西成为"和平和自由的法制国家"。他的思考在今天的意义,也许在于此:在缺乏自由特别是心灵自由状态下发生的改革(包括革命),无论花了多大的代价,改革(包括革命)的目的都不可能轻易达到,改革(包括革命)的成果即使得到了也很容易丧失。法兰西人在大革命时代的六十年中二度将皇帝召唤回来--都是通过选举高票召回来的--就是因为他们的心灵并不自由。因此,谁都不要指望"可以毫无震撼地对如此复杂、如此陈旧的社会进行一场全面而突然的改革","谁要求过大的独立自由,谁就是在寻求过大的奴役"。

  这是我读《旧制度与大革命》后,认为托克维尔最想要表达的观点。

  

  强健与病态--

  托克维尔笔下英国式自由与法国式自由的区别

  

  读《旧制度与大革命》,很自然会将英国人与法国人进行对比:同为西欧人,为什么英国人像需要空气一样需要自由?独立战争时的苏格兰裔美国人为什么会喊出"不自由毋宁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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