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以世俗论艺术岂不荒谬——批评梁晓声先生的《论林黛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67 次 更新时间:2012-09-13 10:3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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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天,我在书店买了一本“中国作家”评论《红楼梦》的书,书名《悟读红楼》,是古耜先生(前《海燕》杂志主编)主编的;其中有一篇梁晓声先生的《论林黛玉》。观之,其中观点及议论,实在有负于一位知名作家的水准。我跟古耜先生交往不多,通话后他告诉我,是从梁晓声先生的散文集里选的,那里没注出处。不知此文发表过没有。

  我先是对梁先生的观点议论不解;而后感慨多多;再后来不得不操笔了。

  

  1

  

  梁晓声先生说,林黛玉“只顾自己‘率真’,全不顾别人情绪,此类‘率真’是不可取的”。这话乍听,似乎很有些道理,但只稍一推敲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请问:何谓“率”?何谓“真”?

  因为要跟中国知名作家论理,我不得不请教词典;上面写着“不加思考,不慎重”——谓“率”;“跟‘假、伪’相对”——谓“真”;合之,“直爽诚恳”。那么,既然“率真”的定义如是,那这“直爽诚恳”的林小姐又怎能去“顾别人情绪”,而反过来不“顾自己”的情绪呢?“顾别人情绪”那还叫“直爽诚恳”吗?那不成了“变通逢迎”了吗?

  ——这显然是梁先生在语意概念上,所犯的错误。

  

  2

  

  梁先生还说“有林黛玉那一种‘淡泊名利’的女人凤毛麟角,我没遇见过”。

  这句话也有些别扭。然而,因为梁先生是名作家,研习文字功底甚深;我不敢说梁先生出言会有语病。但怎么咂摸也总觉得这句话是十分不对头的,甚至有点悖理。

  梁先生文章的标题明晃晃地写着“论林黛玉”。论者,“分析说明”也。也就是说,梁先生是要来“分析和说明”曹雪芹为我们塑造的“林黛玉”这一艺术形象的。可梁先生怎么能说“我没遇见过”这样的滑天下之大稽的五个字呢?难道梁先生要“论”一个艺术形象就非得在大街上人群中“遇见”这个“人”不成?那你为什么不在题目上写清楚是“找林黛玉”呢?当然,是“找”不到的。漫说250年过去了,即使梁先生是超时生了250年的精灵,“真林黛玉”你也“遇”不到呀。“她”是个艺术形象。你这位大名鼎鼎的小说作家难道不知道、不懂得吗?梁先生你“遇见”过“孙悟空”“曹操”、“鲁智深”和“阿Q”吗?你见过“哈姆雷特”、“唐·吉柯德”、“安娜·卡列琳娜”和“好兵帅克”吗?

  ——这是梁先生在艺术与生活现实的逻辑上,犯的又一个错误。

  梁先生还说“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似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绝不会蠢到和……‘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这话按说是个人情感取向,本不该外人置喙。

  但因为这关乎两个“公众偶像”,也就不能不再多说几句。

  这里,我首先很钦佩梁先生的情致,一边写书著文一边直接就把一位“仙姝”“林黛玉”和一位“女神”“维纳斯”——想象到自己身边来,评头品足,决定取舍。这倒蛮有点“警幻仙”对“贾宝玉”认定的“意淫”。这一点上梁先生的意识可谓赶超古今。

  可梁先生承认“林黛玉”和“维纳斯”是“会使我心烦意乱”的,却又说自己“绝不会蠢到和……‘林妹妹’谈情说爱”,这种潜意识的本我与超我的“自我掌控”,是不是有点前后矛盾、口(笔)不应心呢?这算不算梁先生缺乏大谈的“率真”而走向虚伪呢?

  梁先生又标榜自己“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的男子汉气概;而且把这“林黛玉”“维纳斯”置放到了“人际关系中”;而且又曾想过“谈情说爱”,只是因为“不‘蠢’”“不惯于”才不这样做。我们先不说梁先生把艺术与现实又混淆了,也不说梁先生个人品质的真诚与否和人格健全与否,就这种男性主义的“道貌化”和趋从现实的“克制力”,梁先生是不是有点与“作家之真诚”也不太相符的“假”了呐?这就不能不让我想起一个“红楼”人物——贾政。其人总是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可他却能跟龌龊不堪的赵姨娘生两个孩子,把女儿送给皇帝当小老婆,还振振有辞自以为荣,成天喊“今上圣明”。这样的人,曹雪芹有意给他起“贾政”之名,其谐音暗喻是“假正派”“假正经”。

  ——想想吧,梁先生是否无意间暴露出自己跟“贾政”同样的情感异化人性缺略呢?

  不过,梁先生非但意识不到自己的种种谬误,还在这篇不足1200字的“论”里竭尽贬损其他文人之能事;说“林黛玉一向被说成是轻蔑功名的才女,这也是文人们故意的误导”;说“这人儿身上体现出‘病态美’,中国传统文人们一向也喜欢这个”;还说“中国传统文人们对女性的赏悦心理,其实一向同样有几分病态的”又颇具嘲讽亵渎意味地说“曹氏之伟大,在于塑造了林黛玉这一男人们的尤其男文人们的‘世纪妹’形像”。

  梁先生的这些话,可就更像沐猴而冠(观),下面终于露出“红”腚了。

  首先,梁先生在这些话里无形中就把自己同“文人们”“中国传统文人们”和“男文人们”剥离开来,而是站在这些人之外之上,来“说话”来“论”事的。那就是说,梁先生已经不是站在一个“文人”的立场,而是站在另一种立场来写书著文了。可那又可能是一种什么立场呢?我想来想去,不得其解;最后只能认定,梁先生不是位神仙就该是位官员了。因为只有神仙和部分官员才可能跟“文人们”“中国传统文人们”和“男文人们”这么来说话。因为只有这两种人才可能认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才可能喷射出这种即将批判乃至敌对“文人”、管理“文人”、改造乃至打压“文人”的味道来。

  ——这怕是“地球人都知道”的;这是上世纪中国政治的“余毒”。

  ——这也就不能不让梁先生身边的“文人”们和全国的“文化人”警觉警惕喽。

  

  3

  

  梁先生在这不足1200字的“论”文中还说了一些话:像什么“反正我是不会偏爱一个不是少女而是妇女的林黛玉的”,像“林黛玉那一种‘素心’,乃是特权。一般女人是不敢有的,一般男人也实在陪伴不起这样的女人”,像“倘同以妇女并论,我倒愿亲和宝钗”。

  而这些话语,连同前面的“有林黛玉那一种‘淡泊名利’的女人凤毛麟角,我没遇见过”和什么“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似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绝不会蠢到和……‘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的这些话语,我们不难看出,梁先生不是从艺术的视角来“论”及曹翁塑造的“林黛玉”这一个艺术形象的,而是以“我”为核心、从“我”的视角、“我”的好恶发轫,来谈聊一个可不可“陪伴”与我、可不可跟我“亲和”的、是“少女”还是“妇女”的“女人”的。这哪里还有点知名小说作家来评论小说中艺术人物、艺术形象的味道呢?简直就是一个很有男女经验的男人在谈聊新“相好”。如果说,梁先生仅是以一个男人男性的身份这样谈聊、这样侃侃,也无可厚非。您先生自己的事嘛。我在日常生活中也听过类似言论。可这本《悟读红楼》的右上角明晃晃地印着“中国作家”四个大字。这就不能不让人肃穆思忖——梁先生是一位知名作家,还是一个普通男性公民?他的“文化”到底是什么?他的艺术良知在哪里?他到底有没有艺术良知?乃至他有没有资格来到“中国作家”群里来评论《红楼梦》里“林黛玉”乃至“维娜斯”呢?

  梁先生自己(包括古耜先生)的回答,肯定说他是有资格的。可读了梁先生这篇《论林黛玉》文章的人,怕会齐声说“NO——”。因为在梁先生的“论”里几乎没有艺术论。

  我说,《红楼梦》绝不单单是一部小说,“她”是我中华文化的万里长城;“她”凝聚着中华几千年无数正直文化人的“心灵”;“她”是人类奇有的重要精神财富之一;是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使中华小说艺术达到了世界高峰,这是全中华民族莫大的骄傲与自豪;这也使历来不是受利用就是受迫害的中华文化人在仕途和名利的泥淖之外多了一盏希望之灯,多了一条真正具人生意义和文化意义的生命之路;“她”的价值绝不亚于屈原、司马迁、莎翁、托翁、贝多芬给我们的留下的。而“林黛玉”是“红楼”第一女主角,是作者为未来人类树立的一个惟真质洁的少女形象;黛玉的“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单单是那首千古绝唱〈葬花辞〉中的警句诗眼,也是她的一直谨守着的“纯真灵魂”的一种表现表达——这句诗既是整部“红楼梦”主题的关键辞之一;也是“红楼梦”这部横绝于世界的伟大文学作品,留给后人最可诠释的思想真髓之一——这是一个骄傲的灵魂在与强大的世俗社会抗争而无望之时,惟一可把持着人的“自我尊严”;所有的中华文化人都该为“红楼”有这样一种崇高的人格立论、灵魂书张而自豪;这一“人格灵魂”与“红楼”中第一男主角贾宝玉的“叛逆意识”“向死而生”相呼应、互充实,展现的“红楼”艺术大阵,并以此照亮历史、照亮世界、照亮来世;而“红楼梦”之伟大,也正是因为有了如此高傲的人格灵魂的认识,才具有强大张力,从而拔擢于传统文化走向未来。

  我相信,这些话对那些灵魂被扭曲的、如梁先生之流的、根本没读上两遍“红楼”的伪文人、徒有虚名的学者、官场御用文痞,都是说不通的,是他们永远理解不了认识不到的。他们或像上世纪五十年代“李蓝”※1口含狼奶※2讹人,或像眼下梁先生口吐俗“论”蒙人,总之都想在“红楼”里寻宝、肥己、拔份,岂知“红楼”的宝是那么好寻的?起码也得下点真功夫。连王国维、胡适之这样的大师都异常谨慎,一不小心就陷进来。

  然而,你不通不懂认识不到不打紧,但不要坐在那装明白、充有知,以名作家的大牌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用貌似有理的“侃谈”误导读众。这就不能不让哑巴也要说话了。

  

  4

  

  其实梁先生的荒谬,不外乎两个原因:1-压根儿就没读懂“红楼”,还想耍大牌、充明白;2-不理解“红楼”,同时又固执地拒绝理解乃至歪曲“红楼”作者的创作意图。

  ——这后一点,是最不可小觑的。

  ——这种“固执”显然是梁先生个性,所以他才大搞“以十错来补辩一错”※3。

  请看,梁先生“论”里,还有这样一段话“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仿佛反证自己也就淡泊功名了似的。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但是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跟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如果依然不,那么不就是大观园里的一对‘吃白食’了么?”接着又说“大多数中国男人并不能像宝玉似的富贵地寄生着,所以必得进取”。

  ——我们不说这一段“假设”的无聊性。

  只就这段话明确的锋芒,又是贬损“文人们”的——说“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是为了“反证自己”。我细数了一下,梁先生在这篇不足1200字的短“论”里居然7次没好气地提到“文人”“文人们”“中国传统文人们”和“男文人们”,我真是想不明白,梁先生何以如此轻蔑乃至痛恨这些本属同类的“文人们”呢?是传统的“文人相轻”?还是梁先生从骨子里就跟文人划清界限?这让我想起从反右到文革一直很红的姚文元先生。

  然而,紧跟着梁先生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陶渊明两句著名的诗“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给理解错了、使用错了;说什么“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我才疏学浅,实在看不懂,这两句诗何以“画”出了“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这诗反映的是陶先生在“移居”中不搞迷信(非为卜其宅),只求与一些“素心”的同道者(闻多素心人),来一起享受“数晨夕”(捱日月)的田园之“乐”,你梁先生怎么就能在这十个字里慧眼独睁看到“言不由衷的”“文人们”的“像”了呢?是不是梁先生也觉出自己这“论”里实在没点“文化”味道,得找两句诗词撑撑门面?可附庸风雅也要起码的学问呐?这两句诗恰恰是表现“文人”的“淡泊名利”和超然自乐的。你到底学过这首诗没有?不是从别人文章里掠来的,误解误读了吧?不是因为自己“心地复杂”,看见那“素心人”三个字来气、逆反,结果糊涂了吧?可真正文化人就得追求这种在别人眼里很蠢、但很可贵的“素心”。你理解不了“数晨夕”的“乐”趣,也不要发狠数落这些隐于乡野、不求闻达的“文人们”呀。他们可不是“言不由衷”者。要知道,陶渊明之所以崇高而获后世赞誉,就在于他过“淡泊”日子毫无怨言;这《移居》两首诗,就是因为一场大火烧了陶渊明的家,他无奈从柴桑山搬家到“南村”,可这诗中无一丝感伤,倒庆兴自己有了一些跟他一样“素心”的好邻居——这些,梁先生该弄弄清楚再说话。

  ——我想,梁先生对这首诗后面一句“奇文共欣赏”※4,倒该有感觉才是。

  此后“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跟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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