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卿:立人大学与明日世界

——兼谈《自由、乌托邦与强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24 次 更新时间:2012-09-07 23: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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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卿  

  一言难尽。

  

  笔者自知所识浅陋,难抵极权主义堂奥。但只要这些幽灵还在盘桓不散,便不能不警惕,

  

  着手做些力所能及的补救。我们每一个人都构成即将到来的日子,不是吗?

  

  立人从实践自由始

  

  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一批香港学生正在阴晴不定的天气下绝食,抗议国民教育,争取思想自由。大家知道,自由本身是个最具有“公共物品”性质的东西,也就是说,如果某个人付出牺牲争到了自由的制度,那么所有人都在都在这个制度中:“免费享受”了这个自由。在这个意义上,香港的这群学生是在实践自由,且不说结果如何。

  

  我的观点是,在一个消极自由没有达到的社会,一个仍受奴役的社会,立人从实践自由始。

  

  我前面提到哈耶克的观点,“理性的自负”会导致“通往奴役之路”。我已说明这片土地上理性的匮乏,至少没有普及开来。现在我需要讲,在自由秩序建立之前,担忧“通往奴役之路”是不是有点错把杭州当汴州了?当然,《通往奴役之路》中的理论资源对当下还是有不少意义的,如李泽厚所说,大陆从东往西依次是后现代,现代,前现代,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这都是不能不考虑的。秦晖说的很透,主义可拿来,问题需土产,理论需自立;弘扬普世价值,慎言普世问题。这让我想起慎之先生对讨论了一百多年的体用之争的解答:以全球价值为体,以中国特色为用。

  

  《自由、乌托邦与强制》中反复言说,在已存在自由秩序的条件下,消极自由价值的普及可以有效地维护这个秩序(它只要求每个公民不侵犯其他公民的权利),但在这之前,如果人人都是消极自由主义者,这个社会将永远无法确立自由秩序。因为,在奴役人的社会里如果每个人只讲自己的个人权利,就无法形成冲破奴役的社会力量。下面这一句堪称经典了:“消极的自由必须以积极的态度来争取,低调的制度要靠高调的人格去创立,为了实现一个承认人人都有合理‘自私’权利的社会,必须付出无私的牺牲”。这种事,没有理想主义和正义感是办不成的。立人的人,不正是这个意思吗?针对眼下的现实,立己是争取自己的个人权利,立人是实现一个人人享有个人权利的社会。

  

  所以我说,立人从实践自由始。当然,人的“立”很重要的是在精神上,但前提是有一个思想自由的环境。

  

  这很难,所以将来会不断发生难人们立人的故事。

  

  拉普达与乌托邦,思享家与理想国

  

  《格列佛游记》中讲述过一个飞岛拉普达。生活在拉普达的人们不关心自我与宇宙之间的地带,人与人失去现实交流,对自然的解读完全靠数学。斯威夫特是在讽喻现代理性吗?二百多年后,存在主义大师威廉·巴雷特的《非理性的人》中有一章起名“逃离拉普达飞岛”,欧陆浪漫主义作家和俄国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都是逃离拉普达飞岛的难民。又过三十年,一部动漫《天空之城》面世,犹记得片尾希达的深情呼吁:“根要扎在土壤里,和风一起生存,和种子一起过冬,和鸟儿一起歌颂春天,不管你有多么惊人的武器,不管你拥有多少可怜的机器人,只要离开土地就没办法生存。”

  

  这又让我想起《沙郡岁月》中荒野的低吟:“……当黑暗笼罩着沼泽时,他们或许再也听不见葡萄胸鸭的尖啼,以及鸭的嘎喳声;当晨星在东方天空逐渐隐去时,他们或许再也看不见迅速挥动的翅膀在空中飕飕作响;当黎明的风在古老的北美白杨树林吹动,而灰白的阳光从古老河流上的山丘缓缓流泻,温柔地划过宽广,棕色的沙洲时,如果不再有雁的音乐,他们该怎么办?”

  

  贴近大地,诗意地栖居,凝视清早草尖上的露珠,倾听狼的嚎叫,象山一样思考。这是李奥帕德为野地唱出的挽歌:“历史是由连续从同一个起点展开的旅程积累而成的,人类不断回到同一个出发点,为再次出发寻找另一套永恒的价值观做准备。只有学者了解,为什么原始的荒野赋予人类开创力的定义和意义。”远离野地的现代人,看不到那里的露珠正在变成精灵的眼泪。

  

  还有一个岛叫乌托邦。我反乌托邦吗?我不。前文已提到,可怕的不是乌托邦,是强制;造成灾祸的是一个人的乌托邦代替所有人的乌托邦。人各有志,你的理想不需要我来灌输。只要不强迫他人,乌托邦自有它的意义。正所谓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风斯下矣。不愿意追求尽善尽美的人,就很难达到较善较美。我们不是早有这样的乌托邦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这两座岛都曾在“思享家与理想国”的某些角落里“起高楼”和“楼塌了”。而且远未终结。

  

  顾准说,每个人都戴着他自己的有色眼镜,以一个人而论,以偏概全;多少人的“偏”凑合起来,也就接近于全了。“人类就是在这种不断的偏中蹒跚前行的”。

  

  秦晖说,任何知识的增长,都是通过深刻的片面性互相补充完成的。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是不是可以说,因自由,得真理?

  

  我说要立志做一位二十一世纪的有心人,那便顺势说下去。

  

  现代是“生命在理性中过冬”的时代,人如何自由、有尊严,乃至幸福地生活?韦伯的回答是,必须拒绝“先知的诱惑”,做理性范围内可以做的是,让自己的头脑变得逻辑清明,或者,干脆放弃理性,在私人领域里进入纯粹彻底的信仰,复活人类古老的温情与激情。

  

  对“理性”、“知识的诚实”认识再认识,我越发共感那首守望者的歌:“有人从西珥呼问我,守望的啊,黑夜如何。守望的说,黎明将至,黑夜依然。你们要问便问,可以回头再来。”

  

  “失乐园”的痛苦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上,才刚刚开始,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结尾处,韦伯写道:

  

  “没有人知道将来是谁在这铁笼里生活;没有人知道在这惊人的大发展的终点会不会又有全新的先知出生;没人知道会不会有一个老观念和旧思想的伟大再生;如果不会,那么会不会在某种骤发的妄自尊大情绪掩饰下产生一种机械的麻木僵化呢?也没人知道。因为完全可以,而且不无道理地,这样来评说这个文化发展的最后阶段:专家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心肝;这个废物幻想着自己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文明程度。”

  

  把它和百年后秦晖《自由、乌托邦与强制》的结尾比较会变得很有意思:

  

  “德性与智性是人性的正面。马克思在这两方面都把“人性的自信”推到了极端。因而马克思主义的危机实际上是人性的信心危机。……所谓现代性危机的三个方面:人的意义危机(从‘的异化’到马尔库塞所谓的‘一维化’)、人际关系危机(过去讲的阶级关系与如今的南北关系)及‘天人关系’危机(环境问题)究竟与‘现代性’有什么关系?马克思主义的危机是‘现代性危机’的一部分呢,还是前者能为摆脱后者提供资源?抑或是只有马克思

  

  主义危机而根本无所谓现代性危机? 这些都是关心人类前途的人不能回避的。”

  

  韦伯讲出了现代人“令人战栗的命运”,秦晖指明马克思主义的危机就是“人性的信心危机”,

  

  站在二十一世纪的青年旅店门前,不免冷风飕飕,岁月长,衣衫薄。一个个幽灵若隐若现,没有问题,就没有答案。

  

  我没有答案,只有满心的盼望,波动的信念。

  

  就像慎之先生说的:“……因此,还是一句老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地球只有一个,人类本是一家。‘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到日子总是要到来的。到了那时,人类还有真正伟大的任务要去完成呢!”

  

  我尤其喜欢那句“到了那时,人类还有真正伟大的任务要去完成呢!”那会是什么呢?

  

  我对“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自由人联合体是有偏爱的,我曾把社交网络比作“云上的自由人联合体”, 一个更加开放和连结的世界。

  

  木心曾这样回答大而黑的问题:“经上说,如果麦子不死,何来金色的麦田……艾略特所见的是沉寂的‘荒原’,我们面临喧嚣愤怒的‘绝处’‘死地’,但仍能听到阵阵钟声,闻者知是报丧,不知是新的福音。”如果种子不死,浪子回得了家吗?

  

  写到这里,如果手边有本《朝霞》,我会翻到把思想家比作漂鸟的那一节,他们本是各自奋飞的,偶然在中途岛上休憩时遇见了,稍栖之后,又分别启程,“前面还是海呵海呵海呵”。

  

  拉普达与乌托邦,思享家与理想国,立人大学与明日世界,一点点与不仅仅。立人从实践自由始,我们每一个人都构成即将到来的日子。

  

  这封短信算作本文的告别:

  

  擎,是姐夫。代你姐问你好。那天我和她从海边回来,停在街头,说:“眼看一个个有志青年,熟门熟路地堕落了,许多‘个人’加起来,便是‘时代’。” 满街人来人往,她信口叹问:“那我们呢?” 我脱口答道:“我们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You are where, where am I.【二〇三〇年,人类第一千亿个孩子诞生三十八年后,立人大学】

  

  “不知如何是好”,是想知道如何才是好。

  

  我的肩上是风,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2012年9月2日,日出,威海海边,以理想的立大纪念现实的立大。

  

  修改于2012年9月4日,威海海边,图书馆八楼。

  

  参考文献:

  

  《自由、乌托邦与强制》,秦晖

  

  《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顾准

  

  天涯论坛,关天茶社,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01/1/439109.shtml

  

  《试答“何方之问”》,杨继绳,《炎黄春秋》,2012年4月

  

  爱思想网,秦晖专栏

  

  《人间草木》,周宁,商务印书馆,2011年

  

  《自发秩序与理性》,《社会科学家哈耶克》,刘云鹏,2007

  

  《土地是最伟大的诗人》,http://book.douban.com/review/2321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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