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立:后娱乐时代的奥林匹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6 次 更新时间:2012-08-20 20:34:42

进入专题: 奥运会  

杜君立 (进入专栏)  

  4年前,伦敦以一辆双层大巴在北京亮相;4年后,伦敦将闭幕式彻底变成了轮子上的狂欢节。巨大的米字旗上一轮轮轻舞飞扬的派对演绎出千姿百态的英伦魅影。如果说体育展现了人的身体,那么音乐则表达了人的精神;前者让人们看到身体(速度与力量)的可能,后者让人们看到思想(想象力)的无限;如果说体育是一种本能,那么音乐则完全是一种文明,而摇滚就是音乐的良心。从这一点上,奥运会不能没有开幕式和闭幕式。

  

  如果说奥林匹克是人类的盛典,那么音乐让今夜的伦敦碗成为地球上最为华丽壮观的舞台,从涂鸦到朋克,从街舞到摇滚,从超模到歌星,从出租车到摩天轮,它不仅是最大的T型台,最大的街道,最大的舞池,甚至还是最大的迪厅。

  

  4年前,贝克汉姆在北京见证了一场奥运会的闭幕;4年后,维多利亚和她的“辣妹”组合成为伦敦奥运会最后的尾音。与其说这对超级娱乐夫妻档为世界演绎了体育与音乐的传奇,不如说奥林匹克已经身处一个后娱乐时代。作为一场最具文艺范儿的闭幕式,甫一开场,就拉开一个无远弗届的印刷时代,“阅读一切”——文字与印刷创造了思想与启蒙。信息一旦平民化,现代的大门就轰然打开。

  

  20多年前,纽约大学教授尼尔·波兹曼出版了《娱乐至死》,他宣告印刷时代已经结束,电视时代来临。无论政治、宗教还是文化,一切都被电视重新定义,而娱乐是电视唯一的表达方式,“其结果是我们成了一个娱乐至死的物种”。如今电视正在被电脑取代,借用波兹曼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后娱乐时代”。

  

  后娱乐时代无疑是对印刷时代与电视时代的整合,它既恢复了印刷时代文字所体现出来的理性与自由,又保留了电视时代视频所带来平庸与解构。人们一如既往地痴迷于娱乐,但互联网催生了自由与独立的精神,一个互动的世界避免了世界的堕落与绝望。作为媒体操纵的代表,电视曾经使人们失去了童年,然而,奥林匹克——这个人类童年的梦想,在一个互联网时代终于重新照进现实。

  

  如果说伦敦奥运会与北京奥运会有何不同,那么最大的差异不仅表现在空间上,更表现在时间上。4年时间,中国已经成为微博(博客)上的中国。正如罗格所指,中国没有推特,中国没有民间报纸,中国也没有FACEBOOK,但博客——特别是微博的出现正在改变中国,至少改变了奥运会,或者这种改变就从2012开始。

  

  2012年8月12日,伦敦,奥林匹克的“蜜月”结束了,奥林匹克的“生活”才真正开始。

  

  罗格赞扬伦敦奥运会带给人们“快乐和荣耀”,他认为不同城市的奥运会之间不存在可比性。4年前,罗格对北京奥运会的评价是“无与伦比”;后来他解释说,这是“国家制度”决定的,因此谁都没法跟中国比。中国记者纷纷抱怨伦敦奥运村饮食昂贵,而当年在北京奥运会1美元可任意吃喝。仅北京奥运会发放的免费矿泉水就足够叫英国政府破产。如果说“北京欢迎你”证明了中国是多么慷慨好客,那么“伦敦欢迎你”就证明了英国是多么成熟自信。在采访奥运会的记者中,中国官方记者就超过1/3。在来自全世界的游客中,中国人最为阔绰大方,对中国人“爱不释手”的不仅有英国商人,还有来自全世界的小偷。因为暴富的中国,据说这些小偷每天收入可高达1000英镑,有些胆大心黑者达到20000英镑之巨!

  

  白岩松皮里阳秋地说,北京奥运会太认真了,相比之下,伦敦奥运会太“正常”了。英国首相卡梅伦说:“我们向世界展示了最棒的英国。我们的运动员,无论从个人还是团队的角度来讲,都可以因为自己取得的成绩深感自豪。”2012年伦敦奥运会无疑是英国表现最优异的一届奥运会,因为他们远远超越上次在北京奥运会的成绩,而这就是他们的任务和目标。作为大英帝国曾经的长子,美国再次舍我其谁地王者归来,重现了现代国家与体育精神的完美结合。“那年的烟花特别多”——倾举国之力的中国并未延续北京奥运会金牌榜状元的辉煌,或许2008将成为一个永远的美好回忆。

  

  千顷地一棵苗——中国刘翔,他的专用比赛号码——1356——被解释为13亿人和56个民族。“这位曾经创造了世界纪录的巨人最终却倒在了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下”(路透社)。从某种意义上,天才般神勇的刘翔就是中国的“阿喀琉斯”。“背包的旅人”在刘翔比赛之前4小时发了一则微博:“昨晚做梦,梦见刘翔受伤了,在跨第一个栏的时候绊倒了,然后,他为了不再被08年那样被人骂,拐着脚挪到了终点……”

  

  当“国家的儿子”(刘翔母亲语)的脚跟腱断裂在伦敦时,“举国体制”的中国金牌工程也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杯葛。“刘翔曾经的辉煌给举国体制一个盾牌,如今,这个盾牌会因为失败而被万箭穿心”(风青杨)。当一群电视时代的精英仍然沉迷于一个低智煽情的娱乐时,微博时代的@们告诉他们,体育不是政治,运动员不是演员,奥运会不是奥斯卡。

  

  从北京到伦敦,刘翔告诉人们,一个人可以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刘翔作为一个商标刚刚开始,但作为一个神话终于结束了。刘翔重新成为一个运动员,尽管他还是一个敏感词,尽管他还是人大代表,尽管他还会令那么多人痛哭流涕,但这个世界没有神话,奥运会不相信眼泪。

  

  北京奥运会的主题曲《我和你》中唱到:“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永远一家人。”在4年前的闭幕式上,罗格说:奥运会让“世界更加了解中国,中国也更加了解世界”。毫无疑问,4年后,世界确实更加了解中国,正如中国也更加了解世界。但这种了解与其说来自奥运会,不如说是互联网。从某种程度上,奥运会只是一面镜子,而互联网则是一个大门。

  

  互联网时代,中国人与全世界站在同一个赛场,通过微博(博客),中国公民开始成为世界公民的一部分,他们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也知道了英国公民才知道的东西。比如,在伦敦奥运会期间,中国体育官员一顿午餐的花费就达44660英镑,合人民币45万元,仅一瓶轩尼诗就将近2万英镑。这种奢靡令西方世界一片哗然,但中国人却嗤之以鼻,非常淡定,因为这在中国根本算不得新闻。

  

  再比如,伦敦奥运会期间,新余刘先生观看奥运会吊环比赛时,因怀疑裁判不公致陈一冰屈居亚军,盛怒之下将电视遥控器摔个粉碎。正洗衣服的妻子劝慰了几句,竟被其责骂是“卖国”汉奸,还挨了一顿暴打。

  

  再比如,伦敦奥运会女子举重63公斤级组决赛中,哈萨克斯坦选手迈娅-马内扎以总成绩245公斤打破了奥运会纪录并夺得冠军,她与女子举重53公斤级冠军祖尔菲娅一样都是来自中国的“交流选手”。“我的心代表的是哈萨克斯坦。”祖尔菲娅原名赵常宁,迈娅-马内扎原名姚丽。

  

  再比如,中国每枚金牌的成本达到10亿。中国奥运金牌工程的投入几乎超过其他国家的总和。在中国眼中,奥运会就是一场战争,而对手就是象征人类现代文明的美国。中国体育官员(魏纪中)直言不讳:“奥运会是文化战的一部分。中美文化战中,单就文化而言,中国非常弱,唯一能与美国较量的就是体育领域。”

  

  北京奥运会闭幕式上,有一个巨大的“记忆塔”,这实际来自中国民间传统的“上刀山”;伦敦奥运会的闭幕式上,有一个303块盒子搭成的金字塔。从根本上来说,奥林匹克是一种文明人的绅士运动,虽然看起来非常“野蛮”,但公正公平的规则赋予它“文明”的涵义。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渴望胜利,甚至不择手段;有人渴望公平,宁愿承受失败。奥林匹克精神不仅赞赏胜利,更崇拜公平。从这一点来说,“成王败寇”的中国远不能完全理解;作为“大汗之国”的继承者,中国崇拜胜利远胜过公平。这种权力对规则与文明的轻蔑不仅伤害了体育,更伤害了中国本身。规则是文明的产物,正如规矩(潜规则)是野蛮的产物,规则基于平等,规矩则建立在不平等之上。

  

  从3000年前的古代奥运会开始,公平竞赛就确立了一种人类文明基准,这也构成现代的基础。奥运会原本是一场西方人创立并主导的现代文明游戏。一直以来,中国只是一个边缘性的参与者;即使举国体制下金牌累累,其实也仅限于边缘性的比赛项目,远没有进入奥运会主流,更无力影响和主导规则。从足球排球来说,中国体育水平甚至不及日本和韩国。当代中国发明了上访与截访,但本届奥运会让中国懂得了什么叫“申诉”。中国的两次申诉均以失败告终,而日本的三次申诉都获得成功。胜利需要力量,公平需要道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道理也是力量。日本媒体指出,从伦敦奥运会来看,无论是国际外交还是竞技场上,中国都遭遇到普遍的敌意和偏见。

  

  “比错判和误判更为可怕的是偏见,叶诗文就是最好例证。他们不信任中国体育的诚信体系”(张斌)。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是,叶诗文只是一个举国体制下流水线制造的产品。她7岁时被国家选中,然后接受9年封闭式的艰苦训练。叶诗文之外,其他更多接受同类训练的运动员并没有像她那样幸运的成功,但他们的学业和身心成长却被残忍地打断了……

  

  奥运会是现代人类社会的一种象征,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世界公民,从自然人到现代公民,这是启蒙运动的结果。或许可以说,中国只有权力下的老百姓而没有政治上的公民,更没有世界公民的意识,甚至分不清国家、政府、朝廷之间的区别。从这一点来说,中国仍然没有跨入现代的大门。金牌体育的狂热和奥运举国体制其实传递的是一个国家的焦虑——权力对自身合法性的不自信,试图以金牌和“胜利”来营造成功、强盛、优越的权力合法性。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体育与政治永远都风牛马不相及。体育是奥运会唯一的主题,即使贵为国王或总统,也仅仅只是奥运村的一名普通看客,真正的主角和英雄是费德勒、是菲尔普斯、是博尔特,甚至是22岁的切阳什姐——首位夺得奥运奖牌的藏族选手。

  

  后娱乐时代的奥林匹克提醒人们,中国不仅是一个金牌数量排名世界第二、民族复兴完成62%的大国,也是一个足球排名第66位、人均收入排名第94位的小国。赛场上,中国羽毛球女双选手于洋和王晓理被取消了比赛资格;赛场外,中国公民唐慧因为11岁的女儿“被逼卖淫”被劳教,薄谷开来关起门来接受一场权力的审判,沈阳正为一场全运会而面临崩溃。规则是赛场的法律,法律是赛场外的规则,一个吊诡的场景就是后娱乐时代的中国。

  

  一个全球化时代是一个竞争的时代,自娱自乐的生活结束了,人类开始在同一个文明规则下展开角逐。从WTO到奥林匹克,唯一的遗憾是,这个规则不是中国制定的,更不是专为中国而制定的;中国或者接受并适应,或者拒绝并反对。事实上,体育不是娱乐,奥林匹克更不是娱乐,这些都是一种关于现代与文明的练习;或者说,奥林匹克就是一场关于现代的启蒙运动。告别自闭走向开放,告别野蛮走向文明,一切都不妨从奥林匹克开始。

进入 杜君立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奥运会  

本文责编:li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民权理念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56613.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