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博:和维吾尔人一起抽莫合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76 次 更新时间:2012-08-13 10: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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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博  

  

  那是一个七月,暴横烈日当头压迫,酷烈高温无情蒸烤,整个顿亚(阿拉伯语:世界)变成了一口巨大的高压锅,人困在其中,无处遁藏。馕坑子就是一个微型火狱,库尔班江站在馕坑边上,手执一根长长的铁钩子,探入坑内,逐一翻转着新入炉的馕饼,一手拉过脖子上一根脏兮兮的毛巾,不时擦一把前额和两鬓如泼的汗水。

  我远远躲在榕树的浓荫底下,指着胸口比划着逗库尔班江:“哎,库尔班江,天气亚玛(维吾尔语:很,十分,多么)热的很,你为啥穿个毛背心?”他明白我是说他露出领口的茂密胸毛,便故意作出一个恼怒的表情,接着又无奈地咧嘴笑了。正是午后太阳的最后强劲一刻,幽默是唯一的清凉剂,让人心获得片刻的轻松。

  掌勺的买买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只湿淋淋的手伸来:“萨拉穆阿来库目!”挨着我坐下,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个塑料袋,摸出一条两指宽的报纸,四指并拢往烟袋里一抓、往折成槽状的纸条里一放,一拧一旋,两秒钟“变”出一根莫合烟,往我眼前一递:“来一根,阿訇!”我接过来,放在唇边抿一抿报纸的合缝处,将烟嘴一折,捏扁,压紧,点燃。新疆人的习惯,不会自己的口水给别人粘烟嘴。

  饭桌对面的大河家满拉(编者注:满拉意为学生)吃惊地望着我。他显然是被吓着了,我心里坏坏地想。买买提给自己也卷上一根,又开始跟我讲他的永远没有结局的爱情故事:“老婆子来了嘛,女朋友来了,两个人打仗了,走了……老婆子不来嘛,女朋友不来,老婆子来了嘛,女朋友来了,两个人打仗了。老婆子走了,女朋友也走了……”和田买买提的汉语叙述中,我永远也弄不清楚他究竟有几个“老婆子”、有几个“女朋友”,反正他的老婆子和女朋友总是同时来看他,然后就是“打仗”,然后就是两个都走了——几年中,我见到的买买提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俩一人一根莫合烟,一边美滋滋地抽着,一边听他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的罗曼蒂克,一边观赏着隔壁小店广东人家的细蚊仔(广东话:小孩)跟餐厅老板的两个巴郎子追逐嬉闹,满心喜悦地消磨着这个难捱而难得的酷暑片刻。

  面对两根莫合烟吞云吐雾,大河家满拉坐立不宁,一会儿对着我们作出夸张的鄙夷表情,一会儿给我们宣讲“烟是哈拉姆(非法行为)”的毫孔……当这些小动作被忽视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了,指着手表凶狠地教训我们:“迪格尔(晡礼)时候快过了,你们嘴上叼根XX……”我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反感,决心捉弄一把眼前这个满拉:“和他一起抽这一根莫合烟,就是我今天的礼拜!”

  大河家满拉张大嘴巴,惊愕地望着我,如同望着一个恶魔。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无疑认定我犯了严重的“库夫勒”(否认真主的大罪)。被“满拉”们讥笑、甚至定罪,于我已是家常便饭了。教他们尽管嘲笑好了——他们何曾理解什么叫作礼拜,正如他们天生一副精密仪器的脑瓜儿,如何读得懂生动如水的古兰经!

  望着他悻悻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在认真地想:满拉的伊玛尼(编者注:信仰),实在不如餐厅门前那个成天跟维族巴郎子闹成一团的广东细蚊仔呢!

  没错,我是认真的。信仰确实不是一个随口开玩笑的话题。

  大河家满拉走了,买买提也被老板喊回去干活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揣摩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今天,和维吾尔人一起抽莫合烟,就是我的礼拜!——越琢磨,越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满拉张大的,只是其中的一张嘴巴。在这句话面前,更多张大的嘴巴还将有:对着维吾尔人的莫合烟味扇自己鼻子的嘴巴们,禁种禁售莫合烟的法令嘴巴,浑身香水味儿的沙利亚嘴巴,抽高档香烟的巴依嘴巴,还有那些成天在微博上巴巴地望着美国民主来解放的“精英”嘴巴们……一一想象着他们在这句话面前张大嘴巴的傻样儿,我禁不住乐了。

  “和维吾尔人一起抽莫合烟”。揣摩着这一句,没由来地想起一位前辈几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鲁迅是侧着身子战斗,我们是转着圈儿迎敌。”今天这一句,又该是朝着几个方向的敌人开火了呢?让憎恶者的脸因憎恶而扭曲,让仇恨者在暗处啃啮自己的手指吧,我们的身后,是真主和他慈爱的人民。

  

  1

  

  开发和经济发达,使穷困孤弱的人们在自己的故乡变成了难以立足的异乡人。他们背井离乡,告别了葡萄架下的浓荫和流经门前的潺潺清凉,挤上肮脏拥塞的列车,伴随着列车员的呵斥与白眼,“况且!况且!况且!”一路向东、向南,一路撒落在一个个陌生的站台。不仅风景与气候大不相同,语言而且表情也完全不通了。渐渐地他们发现:在南方的城市里,自己已经变成了一种非人类的物种。——不然,这里的人们为什么总用一种围观怪物的目光盯着我们?当我们向他们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他们干吗显得那么傲慢或紧张?公交车上,人们为什么要对着我们使劲扇他们的鼻子,或者夸张地捂紧自己的背包……难道在他们的文化里,这不是一种最没教养的举动吗?对于买买提和阿孜古丽们来说,没有人会回答他们的这些疑问。他们只能在遭遇到看怪物的目光和扇鼻子的动作时,无奈地摇摇头。

  远徙他乡的人们,不知从哪里淘来一辆破三轮车,车上横搁一张板子,载着葡萄干、杏干、核桃或者一种甜糕,游走在陌生城市的街巷之间,叫卖日渐变成一种符号化的“民族职业”。或者依附于一家青海人的牛肉面馆,在门前摆张烤肉槽子、糊个馕坑子,半天打馕半天蹬着三轮车给各家清真饭馆送馕……当然会有一些年轻人选择另一种“生计”:摸包偷手机,甚至三五结伙,组成摸、窝、销“一条龙”产业链。这跟任何一个人群社会的复杂性没有什么两样,跟当年河州人成群结伙在特克斯牧场偷盗牛羊没有什么两样,跟河南人在乌鲁木齐、伊犁街头售假行骗没有什么两样,跟四川安徽湖北人组织老家的女孩子把洗头城、洗脚城开遍新疆的大小城市没有什么两样……偷钱包手机的小偷,在内地城市维吾尔人的隐形社会里,一样地遭到谴责和鄙视。不同的是,不会有人把河州说成一个专出贼娃子的地方,不会有人把全体河南人称为“骗子”把全体四川安徽湖北人叫作“皮条客”,而维吾尔人却被看作了一个小偷民族——在大半个中国的眼里。维吾尔人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我们都要被夸张地“扇鼻子”、都要被当贼一样不加掩饰地提防?他们很好奇:为什么内地城市的人们对各种奇形怪状的狗呵护备至、视若同类,对城市里的流浪猫也能表现出略显泛滥的爱心和人道,却惟独对跟自己一样的同类充满了戒备、歧视甚至敌意?

  如果说由于语言隔阂和生活习性的差异,街头和公交车上的歧视尚可被理解的话,那么存在于几乎一切公共服务部门的制度性歧视措施,又在说明着什么:车站、机场、政府部门(如果他们需要去那些地方的话)、警察机关,甚至宾馆酒店。更不用说新闻媒体、网络论坛、所谓公知的笔下——对于后者,仅此一点,就足够暴露出他们成天嗲声嗲气的“民主”腔调、忸怩作态的“平等”姿态是多么地虚伪滑稽!小文人们在博客里互相传抄着诸如“艾滋病毒扎针”、“在核桃糕里注入水银报复汉族人”之类的版本——谎言明显到了不顾常识,歧视流行得令人瞠目。如果作为同样的人民的一部分,普通市民阶层所表现出来的歧视尚能被原谅,那么公共机构和文化阶层的歧视,只能证明:我们的社会尚不具备把不同种族的人视作同类、视作人类兄弟的基本平等精神。——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谈“民主”不仅奢侈而且虚伪。

  三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作为异乡人存在的他们渐渐适应了这一切一切。他们学会了沉默,在大多数时间里沉默着迎受内地人的“捂口袋”和“扇鼻子”。他们也学会了用傲慢的表情回报傲慢,学会了凶巴巴地对待每一个朝他们扇鼻子的人,学会了举起切糕刀吓唬胆怯的内地人,甚至连小偷偷手机时可能也会充满报复的快感……反正你们从来不想把我们当作跟你们一样的人。

  ……歧视的根埋得很深。我们所能描述和评论的,一直以来都只能是“街头和公交车上”的部分——浮出水面能被看得见的部分。这会使人……连我们自己都觉得可疑:过于强调歧视的这一部分,会不会实际上在替另一部分——被遮掩在水下更深处的、真正恶意的部分作掩护?但不论如何,“街头和公交”的部分是重要的,也是基本的和日常的。不同族群的人民之间的隔阂和对立不是被劝解、约束,而是被纵容、怂恿甚至默默教唆,每逢历史的关键时刻,便于直接被利用和真正发挥作用的,往往正是这一部分。

  而在消释敌意、批判歧视——在对人民的教育工作中,孤弱一方永远不应当成为批判的第一对象,即便他们也有错。就算这不公平,就算维族人中有再多的小偷、就算你再不习惯他们身上的气味、就算他们身上有再多的毛病……多数和强势的一方也要把自省和批判的手术刀首先对准自身。别认为这是多么高尚的道德姿态,不,这就是文明的最基本原则。

  

  2

  

  同样,在对大汉族主义歧视的批判中,首先要接受批判的,应该是深染大汉族主义病毒的人中那些有信仰的人,例如回族穆斯林。别在这个问题上追求什么平等,谁叫你有信仰呢?“信仰”的意味之一就是要表现出比非信仰者更高的道德水准,就是要受到比别人更严苛的约束。否则要信仰做什么,有信仰跟没信仰有什么区别呢!

  谁愿意将心比心,谁曾在黑暗中分分秒秒体验过被歧视者的心灵感受?哪怕一刻。更不用说,当歧视弥漫成为日常的空气,充斥了生活的角角落落、所到之处。

  尊严感是人之所以意识到自己是人的感觉之一。套用民逗分子们喜欢日常地挂在嘴边的一个单词“人权”来说,就是:尊严感是人的基本人权之一。但尊严感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微妙的分寸就建立在对他者尊严感的承认上。逾越了这一分寸,尊严感就变成了优越感,自我优越感就是对他者尊严的否认和践踏——歧视产生了。

  说到底,歧视是种族主义的丑陋皮肤。正如种族主义是人类历史根深蒂固的顽症、是人类史上一切重大罪恶的病灶,对不同种群的人的歧视就如人类历史上难以根除的牛皮癣。

  而一切以“天赋人权”、“众生平等”为思想基础的宗教,正是疗治这一顽疾的良药。不幸的是,纯正的宗教思想总是被扭曲,信仰核心最重要的原则总是被忽视。当一个维吾尔人在内地城市里费尽周折终于摸索到一座清真寺,当他大汗淋漓推着三轮车走进寺门时,迎面而来的往往不是“赛俩目”(编者注:赛俩目是伊斯兰最常用的问候语)、不是兄弟的情谊,而是呵斥和不加掩饰的警惕眼神。当他一脚跨进礼拜殿时,看到的很可能不是亲切的微笑,而是嫌弃、躲避或者与大街上公交车里毫无两样的扇鼻子。

  阿訇站在高高的宣讲台上,饱含激情地(很可能同时是泪流满面地)讲当年辅士们和迁士们如何相亲相爱、视同骨肉的动人故事时,跪在大殿一角的维吾尔小贩正默默忍受着身边浑身香水味儿的“辅士”们的扇鼻子。远远地注视着这样的场景,我曾想象,也许多数维吾尔小贩的汉语词汇量不够他们听得懂阿訇嘴中的“辅士”、“迁士”是什么,否则一定有人会站起来大声问:东干辅士们,今天,我们就是迁士!请你们不要再用防贼的眼神看着我们,不要再对着我们扇你们的鼻子,好吗?要夸耀鼻子的话,我们的鼻子比你们的漂亮多了!

  ——这样的情景看多了之后,渐渐地,在深圳、广州、上海的礼拜寺里,我越来越喜欢上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儿、皮牙子味儿、羊肉味儿和莫合烟草混合的亲切气味儿,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们、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做礼拜,而对那种雪白长袍、一脸正经、古怪香水味儿包装出来的“泰格瓦”们则满心发自本能的厌恶!

  当然回族穆斯林中有许多朴素的好人。但丑恶的香水味儿们同样是一个不容否认的存在。与一切民族中的朴素人民一样,普通的回族穆斯林面对任何一个人时,会本能地首先从“人”这个本质定义出发去理解和对待;而习惯表演泰格瓦的人却永远不明白这一点,他们只会用虚伪的“虔诚”标准和自己的愚蠢“教门”观念去定义一个人。他们不明白,他们距离教门的真实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别看他们满嘴经训貌似一肚子尔林(编者注:知识),其实他们还没摸着教门的边儿呢!

  绝大多数普通的回族民众,对汗臭味、洋葱味、莫合烟味儿可能也会表露出程度不同的歧视,但正如普通汉族民众表现出来的歧视一样,他们往往是无意的,他们很少深思,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教门的要害之处在什么地方……他们与数得上的几个专门等着对某个新闻事件发表“谴责”、同声喊打的狗屎回民文人,有着本质的区别。对于人民和他们的觉醒,我们永不放弃希望。

  事实上,我们对于回族穆斯林同胞的寄望尚不止于此:不仅仅是出于狭隘的宗教感情,不只是对拥有共同宗教信仰的他者表示尊重和友爱,不只是对“迁士”要给予同情和友爱,而是要从人的定义出发去看待一切人类兄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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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草根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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