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岱:《侏儒》(节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3 次 更新时间:2012-08-11 22: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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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小说"精神隧道"三部曲之一

  

  《侏儒》(节选)

  

  金岱著

  

  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9年出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2年5月再版

  

  每一个自以为已是大人的人呀,你真的站立了吗?

  

  我们的《独立宣言》应该从这一句话开始。

  

  --题记

  

  卷一

  

  1

  

  火车还有一刻钟进站。

  

  靠近站台的两道铁轨中间,有一个高出地面一米多的水龙头在莫名其妙地哗哗流水;铁轨在初秋的烈日下安静地并排躺着,刺目地忽闪着,旋转着向无穷无尽的远方延伸而去……

  

  文仲蹲在站台走廊的一根柱子脚下,茫然地望着流水和铁轨。他觉得他们的等待也是无穷无尽的。他们足足提早了四十分钟进站,那时还没有一个接这趟车的人,现在才零零落落来了一些。他闷热、烦躁,不知这么白白地耗费时间是为了什么,他有很多事要做,明天要参加一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会议,他得准备准备呀。他本不想来的,想向岳父大人告假求饶,但犹豫了好久,还是来了。他其实也知道,根本用不着犹豫,像这样重大的家务活动,他是不可能抗拒的。

  

  他的内弟小毛躲得远远的,倚在一个花台子上,叠着脚,抖着腿,拨拉着那时常掉下来遮住眼睛的一头长发,百无聊赖地盯视着过来往去的姑娘们,特别是穿超短裙的,或者是穿短裤的。小毛说了,今年姑娘们流行齐腿根的西装短裤。

  

  只有老丈人在紧张地踱来踱去,一脸怒气冲冲而无可奈何的神色。他不知道拿手中的那束花怎么办才好。一位花甲老人和一束夺目的鲜花凑在一起,确实有点滑稽。小刚刚这一跤摔得真不是时候,可坏了老爷子的大事,本来该是小刚刚站在这里,抱着花儿,等火车一到,就由小刚刚献给尊贵的客人的。那该多么庄严、热闹、亲切,像回事儿呀!他妈不知给他擦了万花油没有,这一跤摔得可不轻,把脚踝扭了,他欢蹦乱跳地直往门外冲,想第一个窜到汽车里揿喇叭玩,不知怎么就噗哧一下摔倒了,接着便大哭不止,只好留在家里了。对于老丈人来说,这真是一个灾难性的打击,缺了小刚刚,他的迎宾团简直就溃不成军了。为这次"迎宾",老爷子可花了不少心血,早半个月他就开始激动了,忙碌了,又是准备酒菜,又是借小汽车,又是打听花儿的行情(他从来没有买过花儿,这回不知怎么别出心裁地想出了这个主意),又是喝令女儿、女婿、儿子、老伴儿一律请假一天,然后他带领全家所有男人,从老到小,浩浩荡荡奔赴火车站,只遗憾没有仪仗队、红地毯和载歌载舞夹道欢迎的群众。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接待还是应该算做"国宾"规格的,从老丈人那不可一世的气色上可以看出来他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可惜小刚刚,小刚刚没来,花儿没人献了,这可是老爷子心目中最要紧的仪式之一呀!老爷子心里放不下这件事,况且花儿已经买了,他想叫儿子完成这个任务,小毛死也不肯,跑得远远的。既然儿子不肯,便也不好叫女婿了。所以老丈人揣着花儿在怀里,像揣着一把火。随着接车的人愈来愈多,他的花儿也愈来愈扎眼了:一个矮小的、满脸皱纹的老头,大热天,穿得笔挺(只可惜风纪扣没扣,亚麻色的衬衣领子有一个角居然翘到了中山装领子外面),捧一束鲜花--莫不是老新郎吧--人们也许要这样想的。老丈人无疑是感到身后左右的目光,也越来越不自在了,他把手反到背后去,大概是想让花儿隐在身后,眼不见为净嘛!可是他一走动,那些花朵便一晃一晃地敲打在他背脊上,叫他很不受用,于是他又把花儿移回胸前,揣在怀里了。

  

  老排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文仲其实是很熟悉老排长的,熟得就和家里人一样。可以这么说吧,老排长就是他们家中的一员。文仲不记得他们家有任何重大的事情不是经过与老排长商量而最后决策的。只是他很少来,至少文仲到这家后没见过他,但是他感觉得到他,无时无刻、无所不在地感觉得到。因为老丈人是经常去的,他跑的那班长途正是途经高县的,他总是带着他的重大家事,他的苦恼和犹豫去老排长那儿谈心,而回来后他就变得坚定和果断了。他们的关系,正如俗话说的,是"割头换颈"的兄弟般的友谊。据说他们是在朝鲜战场上认识的,都是汽车兵,老丈人是老排长排里的战士,他救过这位排长的命,他们变成了生死之交。战争结束后,老丈人回到省城,在运输局里继续开他的汽车,老排长则回到家乡高县,在县工业局先是个科长,后来当了局长。他们的友谊从未间断过。但是今年老丈人退了休,去高县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听说老战友要来,真是欣喜若狂。

  

  不过,即使这样,也没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无比隆重地举行什么迎宾仪式呀,鲜花呀,小汽车呀,忙得不亦乐乎!文仲认为,老丈人的这些把戏,与其说是演给老友看的,倒不如说是演给他自己看的。老丈人好像没有别的嗜好,除了喝酒和讲排场。而喝酒和讲排场是很容易联系在一起的。不过他不是讲那种老式的排场,那种富贵人家大摆宴席、大摆阔气的排场(那种排场他也讲不起,讲不成,不屑于讲)。他是头脑很新的人,极为关心国家大事,每晚在电视机前,别的节目一律不看(偶尔看一两段京戏,也是一看就睡着),惟有新闻联播是必看无疑,因为电视的新闻联播节目,最多的便是国家元首们的互访,那些仪仗队呀,鲜花呀,握手呀,碰杯呀,老爷子看得摇头晃脑。小刚刚也是喜欢看的,小刚刚还刚会迈步,就喜欢学着电视里的仪仗队,随着铜管乐,一二一地走正步。此后,只要电视里一有进行曲音乐,小刚刚便要高视阔步地在电视机前走将起来。老的晃,小的走,相映成趣,真逗!文仲想着,笑出声来。

  

  接车的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地散落在站台廊下,谈笑着,或引颈朝火车将来的方向张望着。老丈人不便走动了,他脸上的怒气,变成了焦急的神情。他也在张望,踮着脚望,他是矮个子,小脑袋,一头刺猥般的花白硬发,但有一颗特别大的很圆的鼻子,和两撮短而浓的眉毛。他的大圆鼻子给人一种亲切憨厚的感觉,他的短眉毛却给人以凶蛮粗暴的印象。他是个好人,全站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说老孙师傅是个老实人,最忠厚不过的人。他每年都必定弄回一个先进工作者的奖牌,外带一条毛巾,一个茶缸,或一支钢笔什么的。近年来,这些东西没有了,换成了二三十元人民币,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对老孙师傅尤其实用,统统用来买酒喝!可是一喝酒,他就变了一个人了,老实说,他在家里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小仲。"老丈人突然回过头来,不满地向蹲在那里呆想的文仲喊道,然后又扭过身去向远处倚着花台的小毛吼道:"还不快死过来。"

  

  文仲和小毛立刻乖乖地站到他身后来,组成了一支严整的迎宾队伍。列车轰隆隆的声音已经听得见了,人群蜂拥向站台边靠去,一位女列车员在站台边走动,没好气地吆喝着过于靠边的人。

  

  "也不晓得车号,娘的。"老丈人嘟哝道。他满是皱纹的脸都紧张得发红了。"小毛,你望那边,把住车头过来的人,小仲,你站着别动,把住车尾的人,我过去找找看。"他吩咐着。

  

  "不行。"文仲忙道,"我没见过老排长呀。"

  

  老丈人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仿佛是:没用的东西,老排长也不认得,你还算活在世上的人!不过他毕竟没有办法,"咳"地跺一下脚,站定下来,往已经涌过来了的乘客流中张望去了。

  

  随着涌来的人流,一股巨大的热气,其中夹杂着沤了好久的,已经发酵了的汗臭味儿扑面而来,简直可以把人熏倒。

  

  老丈人是熏不倒的,他只用脚尖点地也熏不倒。他踮着脚四周张望,从车头到车尾,到处都是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其实,他们应该在站门口等的,他们既不知道车号,那老排长也不知他们会来接他。当然,老丈人是不肯的,守在门口,像候着放出来的犯人一样,那怎么行?在他脑子里,大概希望着,车一停,老排长一下来,他们便簇拥上去,握手、献花,然后,引路的引路,提东西的提东西,一直向小车走去……

  

  "咳!"算老丈人福气,终于被他发现了。老丈人一把将花儿塞给小毛,舞着手,就要迎上去。

  

  "王同志……"

  

  他终于挤不过去,倒是王同志听见喊声,一吱溜就转过来了。这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岁左右,高个子,长脸,热情而得体地笑着。穿着齐备,长裤、袜子和皮凉鞋,不过显然已被列车上的人群蹂躏得不像话了。

  

  "哎呀,老孙师傅,您还来接呀?''

  

  "哪里哪里,你们老……"

  

  "噢,我们老局长有一点急事,不能出这趟差,派我来了。"

  

  "那,那,好,好好。"老丈人愕然了,但他很快就转过身来,对着文仲和小毛:

  

  "还不快叫王叔叔,还不快帮着提包。"

  

  文仲刷地一下脸红了。第一,这位王同志顶多比他大五六岁;第二,王同志手里只有一个看来并没多少分量的不大的手提包。但他还是低着头,准备过去接下王同志手中的包来。只是小毛手快,早已接过去了。小毛做这些事,向来是乖巧的,他手中的那些花儿怕也早已粘到众人的鞋底下,四散到街上去了。

  

  "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女婿……"老丈人庄严地介绍道。

  

  那本来颇为潇洒的王同志,一下子因惊讶而变得慌张起来:

  

  "老孙师傅,哎呀,你这是……"

  

  王同志心里一定非常纳闷儿,而且恐慌,这么多人来接车,怕是准备着要带许多的礼物来吧。

  

  老丈人并不因接到的不是老排长而泄气,他满脸是笑,笑得嘴边的皱纹都荡漾开来,像花纹一样,热情、谦恭地按照他的礼节,把客人让上车。这是一辆灰色的伏尔加,在以前,伏尔加是要厅级干部才可以享用的,现在固然因为什么奔驰呀、皇冠呀的打进来,弄得它跌了价,但毕竟还是有气派的,老丈人是动用了很大的面子才借到这部车的。

  

  开车,对于老丈人来说,永远是一种享受,他是全市有名的一级师傅嘛。偌大一个伏尔加,被他开进通往家里的那条名副其实的扁担巷里,居然像个玩具一样,左扭右转,这里绕过一个盛满衣服的脚盆,那里避开一席正在曝日头的干辣椒,对于那些骑车横冲直撞的小伙子吓唬吓唬他们,碰上站在巷子中向哭鼻子、拖鼻涕的小家伙,得轻轻地按按喇叭,耐心地等他们走开……他开起来像玩儿一样,文仲看得却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他们家房子不算差,但地方实在不妙,是典型的老城居民区,还有许多板壁房,或者是带堂屋和天井的老式砖房,不仅巷子杂乱,人员也杂乱,上月一个月内就发生了两起杀人案,就在他们家百米直径内。

  

  到了这里,老丈人不知还有没有迎接"国宾"的威风?上楼梯就够呛,楼道很黑,楼道的窗户口都被那些竹床呀水缸呀等等的破家什堵满了,还好,屋里是明亮的,真正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坐呀,王同志。"

  

  老丈人指着厅堂里的那个双人沙发对客人说。这个沙发是这厅堂里惟一有现代气息的设备,是文仲他们结婚时买的。沙发的对面,是一对陈旧的,椅背上雕龙画凤的太师椅,中间靠里墙,是一张红木的八仙桌,这些都是结实的古物。

  

  王同志显然是想坐木椅的,但被指派坐了沙发,也便不好动弹。他一身是汗,除了天热,大概也由于紧张,对于如此隆重的接待,他受宠若惊了。

  

  "开电扇。泡茶,水开了没有?要刚开的。"

  

  老丈人颐指气使地指挥着。他并未因路途的艰难和楼道的暗黑而自惭,况且是到了他老人家家里,在这里,他至少是一方诸侯。他说着就进里屋去了,想是拿烟。文仲去开了电扇,电扇吱吱扭扭地响了起来,这个电扇质量不好,噪音很大。--茶也泡上来了。只是忘了加盖儿。是岳母端来的。岳母和文仲妻在家里忙厨房里的事,看来已经忙昏头了。

  

  小刚刚一瘸一瘸地过来喊爸爸,躲在文仲膝间,偷眼看客人。

  

  "喊大伯。"文仲说。

  

  小刚刚越发把头埋进爸爸怀里了。这孩子怕生,和自己一样,文仲悲哀地想。

  

  但不管怎样,有了孩子,这屋里的空气立刻松弛下来,似乎天气也变得凉爽了,王同志头上的汗也不见直滴了。

  

  "来,你叫什么名字?到大伯这里来好不好?"把注意力集中到孩子身上是做客的人解脱困窘的最好办法。

  

  "你叫大伯呀!快去大伯那里,告诉大伯你叫什么名字。"文仲说。

  

  "哎,叫公公,刚刚。"老丈人果然是拿了烟进来,中华的,那是一个徒弟送给他的,在铁盒子里装了好久,他准备留着过年的。

  

  小刚刚看看自己的外公,又看看那位陌生的"公公",更不愿张口,更其萎缩了。显然,他对于客人的升格表示疑惑,而且感到畏惧。

  

  "盖儿呢?怎么没盖?"老丈人敬烟时瞥见茶杯,立刻吆喝起来,短眉竖起,眉骨支棱,"怎么搞的,老婆子,这怎么泡得开?换一杯。小毛哇,人死到哪里去了?小仲,给你王叔叔换一杯茶!"

  

  "唉唉,不用不用。"客人又是起身,(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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