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岭:宪法权利的主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4 次 更新时间:2012-07-17 20: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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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个人是宪法权利的主体,宪法权利主要是指“人”权。集体不是宪法权利的主体,至少不是宪法权利中基本权利的主体,集体中的个人所拥有的人权也不完全等同于集体中的个人作为其成员的权利;“集体人权”作为宪法权利主要是指集体中的个人的权利,而不是作为集体的权利;集体中的权利有三个层次:作为个人享有的普遍权利、作为特定人群享有的某些特殊权利以及作为该集体所拥有的集体权利。国家有权利,但国家不是宪法权利的主体。

  

  关键词:人权;集体权利;国家权利;宪法权利;权利主体

  

  宪法权利与公民权利不完全相同。从权利的主体上看,宪法权利的主体比公民权利的主体宽泛,公民权利的主体是公民,宪法权利的主体主要是公民,但不限于公民,如非公民的自然人也可以成为宪法权利的主体。从权利的范围上看,公民权利又比宪法权利宽泛,它包括公民的宪法权利,也包括公民的法律权利。[①]至于公民的基本权利,也不完全等同于宪法权利,这不仅因为前者的主体是公民,后者的主体不局限于公民,而且从权利的范围上看,并不是所有的宪法权利都是基本权利,基本权利应当是宪法权利体系中更“基本”的权利,如良心自由、人身自由、住宅不受侵犯、通信秘密和私有财产权等等。[1]176 而同属于宪法权利的受教育权、科学研究创作权等文化权利是写在宪法中的权利,但笔者认为不应是基本权利。权利的主体(不是“人权”的主体)包括国家、集体、民族、家庭、个人等,但它们不一定都是宪法权利的主体,它们所拥有的权利也并不都是宪法权利,宪法权利的主体是特定的。

  

  一、 个人是宪法权利的主体,宪法权利主要是指“人”权

  

  人权是宪法的核心价值和终极目标,“真正的基本权利本质上是享有自由的个人的权利”,“是个人的自由人权”。[1]175—176 德沃金认为,“个人权利是个人手中的政治护身符。当由于某种原因,一个集体目标不足以证明可以否认个人希望什么,享有什么和做什么,不足以证明可以强加于个人某些损失或损害时,个人便享有权利。”“将权利置于首要位置”是“任何政治理论的一个最重要要求。”[2]6、8 哈耶克指出,个人主义是“在限定的范围内,应该允许个人遵循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价值和偏好,而且,在这些领域内,个人的目标体系应该至高无上而不屈从于他人的指令。就是这种对个人作为其目标的最终决断者的承认,对个人应尽可能以自己的意图支配自己的行动的信念,构成了个人主义立场的实质。”“由基督教与古典哲学提供基本原则的个人主义,在文艺复兴时代第一次得到充分发展,此后逐渐成长和发展为我们所了解的西方文明。这种个人主义的基本特征,就是把个人当作人来尊重;就是在他自己的范围内承认他的看法和趣味是至高无上的。……也就是相信人应该发展自己的天赋和爱好。”“人至少能尝试去创造自己的生活,有机会了解和选择不同的生活方式”。[3]62、21、22 我国也有学者指出,“现代意义上的‘权利’一词具有强烈的个人主义、自由主义色彩。在17、18 世纪的古典自然法理论中,权利与个人的道德自主之间的内在关系得到了系统的阐明。根据古典自然法学说,权利被视为个人与生俱来的道德品质,具有不可剥夺的性质,其正当要求(自我保护、生存、自由和取得财产等等)发端于自然法,并要获得国家实在法律制度的保护。在这里,权利的主体是个人。个人之所以能够获享、行使这些权利是因为个人具有理性,而不是因为个人属于某个政治团体或者宗教派别。这种权利观念肯定了一个独立于他人、独立于群体、并具有内在性深度的个人形象”。[4] 而“古典宪法学理论是以个人主义为本位,……以自由主义为思想基础的理论体系”。[5]

  宪法权利从本质上看就是人权。宪法权利与人权只是在形式和范围上有所不同,如人权包括人的所有权利:抽象权利和具体权利、宪法权利与法律权利、基本权利和非基本权利等等,宪法权利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人权强调的是人所具有的权利,它可以在法律之中,也可以在法律之外,可以在法律之后,也可以之前,它更多地是一个社会学的概念,而宪法权利是一个法学概念,其主体有时是普遍的“人”,有时是具有特定身份的“公民”。人权先于国家也先于宪法而存在,但宪法权利却是以国家的成立为前提的。虽然人民在制宪时就确定了一系列宪法权利,然后才建立国家,但宪法权利是指人或公民在某个国家中的权利,只有在国家建立后宪法权利才有其法律上的意义,才可能实施。虽然宪法权利从字面上先于国家而存在,但这种存在已经预设了是在国家之后才可能兑现的,是与国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从内容上看,宪法权利与人权有许多重合之处,从形式上看,宪法权利是存在于宪法(如宪法文本)中的权利。宪法关注的焦点是相对于强大的国家权力而存在的个人权利,作为制宪者的人民本来就是由具体的、来自各阶层的个人所构成的,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一方面是他们这些个体之间怎样才能不互相侵犯,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的权利怎样不被他们所创造的这个国家侵犯,他们创造的这个国家怎样才能保护好他们的个体权利。制宪的目的最终是为了每个个体的人能够生活得更好、更安全、更幸福,而不是、或主要不是让这些个体的人所创造出来的国家更好、更强大、更昌盛。虽然国家更好、更强大、更昌盛可能有利于这个国家中的个人生活得更好、更安全、更幸福,但也可能相反,国家的强大并不必然带来个人的幸福。而国家的强大与个人的幸福相比,个人的幸福应该是首位的,这个个人不是一个个人而是所有个人(即人民),国家是为了全体个人而成立、而运作的。国家的强大与个人的幸福相一致的时候,这种一致也是因为强大的国家保障了个人的幸福,个人的幸福促成了国家的强大,国家是人创造出来的,不能反过来具有比人更高的地位而凌驾于人之上。“1789年的思想——自由、平等、博爱——是典型的商业思想,除了保障个人的利益外,没有任何其它的目标。”具有纳粹思想的桑巴特教授在攻击英国的商业文明的同时,极力讴歌德国的英雄文化,而“战争就是英雄主义的人生观的顶点”,他宣扬“有一种生活高于个人生活,这就是民族的生活与国家的生活,而个人的目标就在于为这一较高生活而牺牲自己。”[3]161—162 对于宪法作为平衡国家权力与公民权利的契约,其核心价值是保障人的个体权利,保障的手段是设置国家权力,也制约国家权力,国家权力的一切分工、协作、运转都是服务于公民个人权利的保障这个终极目标的。

  宪法的性质决定了它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每个人的权利怎样不被国家侵犯,而不是每个个人的权利怎样不被其他个人所侵犯(这是法律的任务),它的目的主要是对个体权利的保护而不是限制,虽然每项权利都有界限,但权利的界限性也主要是由法律去解决的。规定宪法权利的意义就在于声明这些权利的神圣不可侵犯性,并为随后的法律保护提供依据。宪法的任务主要是要保护这些个体权利,而不是要限制这些权利。在法律上,权利总是先需要肯定、保护,然后才谈得上制约、限制,而宪法总是着眼于“首先”的工作,把“其次”的工作交由一般法律去完成。

  

  二、“集体人权”作为宪法权利主要是指集体中的个人的权利,而不是作为集体的权利

  

  集体一般不是宪法权利的主体,即使是宪法权利的主体,它所拥有的也不是宪法权利中的基本权利。集体一旦成立就不仅有权利,而且总是还有权力,集体的权利和权力紧密相关,这使权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宪法对它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宪法固然有对它的权利进行保护的意思表示,但又担心它的权力可能带来负面的后果,宪法对于权力(不论是国家权力还是集体权力)是特别警惕的。[②]如果说宪法对个人权利的重点是保护,而将对个人权利的具体限制一般留待法律去解决的话,那么,宪法对权力则重点是规范和约束,宪法最主要的作用就在于制约国家权力,以防止它们侵犯个体权利。而对于集体,宪法对其权力没有象对国家权力那样列入重点规范的对象,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防范;对其权利,也没有象对个人权利那样列入重点保护的范畴,但也不完全是一种直接保护。许多国家将社团一类的权利划入一般法律保障的范畴,即使宪法中有保障社团等权利的规范,相对于个人权利而言,它也是第二位的,是宪法权利中的非基本权利,而宪法权利中的基本权利应当是个人权利。“包括国家在内的集体可以而且确实拥有各种权利。可是,这些权利并不是人权。无论它们具有什么样的相对重要性,(个人的)人权和(集体的)人民权利是极为不同的权利,应该予以区别。”“存在着集体权利,但不是集体人权,而且许多人权是由作为集体成员的个人予以实施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集体人权”的提法很容易误导人权,“除非重新定义‘人权’”,否则“共同的权利”“就不可能是人权”,“共同性是人与人之间或集体与集体之间的关系,它依据某个特定共同成员资格而赋予利益。任何产生于共同性的权利都不可能是人权。” [6]176、171、170 集体的权利当然也需要保护,但这种保护相对于个人来说是处于权利序列中的第二位的保护,它们更像是法律权利而不是宪法权利。

  当一个人的生命健康和一群人的生命健康同时受到威胁并且难以同时实现救助而必须分先后缓急时,理性的选择当然是优先保障一群人的生命健康,但一群人的生命健康并不是集体的权利,而仍然是许多个体的权利。集体权利通常是将集体作为一个法人而拥有的权利(如该法人的生存权、独立权、活动权、财产权、名誉权等),而不是这个集体中的每一个个体权利的简单相加。“集体人权”的真正含义应该是指集体中的个人的权利,而集体中的许许多多个人的权利仍然是个体的权利而不会因为人数众多就变成集体的权利。妇女协会的权利不等于妇女协会中的每一名妇女的权利,前者是集体的权利,后者是每个妇女的个人权利,在这里,权利的主体仍然是个人而不是集体。“无论是单独的个人还是作为一个共同体的成员的个人,都拥有人权。比如,文化权利是由一个特定的文化团体的成员所拥有的,可是,这样的权利是由作为受保护的社会团体成员的个人所拥有的。它们并非团体的权利;特别是,它们不是团体可以针对个人所拥有和运用的权利。”[6]16 “在《世界人权宣言》和《国际人权公约》中,除了一项权利之外,其他都是个人权利。经济权利、社会权利、文化权利、以及公民和政治权利,都是个人的权利。正是个人,而不是团体,拥有食物、医疗、工作、社会保障、公正审判、出版自由、不受歧视等等的权利。”[6]16

  集体中的个人所拥有的人权也不完全等同于集体中的个人作为其成员的权利,前者无疑是更基础的权利,有更高的地位,是真正的“人”权。这些权利是因其“人”的身份、而不是因其集体成员的身份而享有的,或者说一个人并不因加入了某一集体而丧失其作为“人”的基本权利。“妇女、未成年人、老人、残疾人权益保障法中所确认的权利,是这类人中人人都享有的权利,它实际上属于个人权利范畴,而非集体(公有)权利”,“是同类人群中每个人都享有的权利。”而集体中的个人作为其成员的权利只是作为一团体内的成员在该团体内所享有的权利,如在团体内的发言权、建议权、表决权、参与活动权等,这些权利与基本人权相比无疑处于相对次要的地位。即使同是发言权,但作为某集体成员而享有的发言权与作为人所享有的言论自由权仍有不同,作为公民权利的言论自由受宪法保护,非经法律程序不得剥夺,其言论可以针对任何人、任何事;但作为某一团体内成员权利的发言、表决权等,只受相关法律和社团章程的保护,其言论一般只针对本集体内部的事物。如果团体成员在团体内发表有关对国家、社会事物而与本团体无关的看法,这一权利的性质是他作为公民而行使的言论自由权,只是权利行使的地点在团体内,而这并不能使权利的性质发生变化,这种由宪法和法律赋予的权利可以在团体内行使,也可以在团体外行使。而作为团体成员的发言权一般是对本团体的活动、组织等提出的建议和意见,这种针对团体的发言权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它是一种法律权利,是公民言论自由的宪法权利的一部分,二者之间是种概念与属概念的关系。

  那么个人权利与集体权利相冲突时个人权利是否就一定优先呢?这要看与集体权利相冲突的个人权利是作为个人享有的基本人权的权利还是作为集体成员的个人权利。很显然,集体的权利并不能高于个人的基本人权,如不能为了集体的生存而牺牲个人的生命,为了集体的名誉而让个人去做不名誉的事,为了保全集体的财产而牺牲个人的财产(个人自愿捐献是另一回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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