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沈生:知青:一个苍凉的名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51 次 更新时间:2012-07-07 16: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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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沈生  

  

  前不久,本地报纸上一则报导,在澳洲的一个知青组织的联谊会上,在载歌载舞,欢乐的气氛中,有人即兴发言,声称知青在中国曾是一个响亮的名称。言外之意,这是一个很Positive的名词。听此议论,不禁摇头。作为一名曾经是百万上山下乡洪流中的一员,在陕北窑洞蜗居三年半的我,实在不敢苟同。

  

  三十多年过去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见到知青两个字,便会立刻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说起来,那贫瘠的黄土高原,那繁重的体力劳动,那缺油少盐的艰苦生活,并没有使我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它面前退缩半步。然而,消息闭塞,资讯短缺的荒原村落,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恍如与世隔绝的单调生活,日复一日,使人感到乏味与窒息。午夜梦迥,对前途命运的忧虑,常常使才二十出头的我展转难眠。在内心深处,不甘心一辈子做为一个简单的劳动力而苟活於世。面对现实,却又无能为力。矛盾与失落的感觉,不禁油然而生。那时,在寂静的夜晚,我常常独自一人,徘徊在窑洞顶上。眼望群星皎月,发出阵阵轻叹。

  

  说来也怪,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些年月里,对知识的渴求,对课堂的响往竟是前所未有地强烈。以致把所有能找到的书,无论类别,几乎全部一字不落地读上一遍。连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还你争我夺,顺序排队呢。更不要说文革初期被列为毒草的那一类书了。象红楼梦、儒林外史、七侠五义、唐诗宋词、悲惨世界、茶花女等甚至被翻来复去地看上几遍,还不肯轻易放手。那年头儿,一本好书在方圆几十里的地方传来传去是常事。我至今记得,曾经花过一天功夫,一壶凉水,几块干馍,跑了六十里山路,就为了乔万尼奥里写的那本《斯巴达克思》。当我捧着它往回走的时候,疲乏和饥饿被压抑不住的兴奋驱赶得无影无踪。

  

  说来可怜,无论什么时代,文化的禁忌和封锁对处在求知年龄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种可怕的精神折磨。在农村最大的好处是不用担心,只要你搞得到,看什么书也不会有人来禁止。那年月,村里的人大部分是文盲,内心里对识字的人还是满敬重的。所以三年多的时间,劳动之余,我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阅读了大量的书籍,也算是一生之中难得的机遇。

  

  每当回想起这些往事,内心没有一丝自豪与骄傲的感觉,却总是时不时咀嚼出一些无奈的苦涩与哀伤。它使我想起这不幸的一代人,在那荒诞的岁月所经历的苦难与困惑。满腔的热血与激情,美好的青春与年华,无端葬送在一场人为制造的权力斗争的旋涡之中。逝去的十年光阴,那是我们这一代人一生最美好的时光,那本应是努力,是奋进,是求知,是为远大理想抱负奠定坚实基础的十年。怎知却这样糊里糊涂地白白虚耗在心态扭曲的狂热之中。谁人能不为之惋惜呢?如今,到处高喊“青春无悔”的人,难道就不会拍拍自己的良心吗?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当年这是响彻全国的伟大号召,人们坚信不移,沿着伟大领袖指引的道路,奋勇前进。说实话,除了官方的大肆宣传,大力动员,又有多少人是发自内心,自觉自愿地走上这条路的呢?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句多么滑稽的口号。当初,利用群众运动将政治对手彻底击垮,大权在握的领袖回过头来,才发觉这场革命使工农业生产几近瘫痪,国库日渐空虚,国计民生危在旦夕。如何解决这批以食为天的百姓,着实令人煞费苦心。然而,领袖毕竟非常人能比,英明决策,一言九鼎。全国的大中城市统统实行空城计,党政机关、大学教职员工下放五七干校开荒种田。“但凭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呼声,开始从京城频频传出。很快,响彻全国。至于曾经废寝忘食,不遗余力,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推波助澜的几百万大中学生统统发配边疆,自食其力,屯垦戌边。据说这是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向伟大领袖进献的良计妙策。既减轻了城市的经济负担与压力,又杜绝了这批无书可读,无所事事,四处游荡,造反成性的年轻人给城市社会治安可能带来的无穷隐患。正所谓:飞乌尽,良弓藏。

  

  去吧!即使中国农村再贫穷,广阔天地也可以消化掉这些城市过剩人口。至少可以暂时缓解一下因为全国闹革命而引发的经济危机。再者,到了闭塞的农村边疆,任你再怎么折腾,也与北京的大局无关痛痒了。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知青这个名词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家喻户晓了。

  

  那年头儿,谁家有知青,谁家发愁。十几岁在的城市长大的孩子,面向黄土背朝天,一年干到头,捉襟见肘,难顾温饱。年底,还要伸手向家里要饭钱要路费。即使父母兄弟姐妹不说什么,可十几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自己也总觉颜面无光。人穷志短,又有什么办法呢?那时逢年过节,乘火车回城不买票,又理直气壮的大多是这群知青。实不相瞒,我也有过从西安登上火车直达北京,一分钱也没有破费的经历。即使这样,在晃晃当当的车厢里,还是不停地摇头轻叹:这样的日子到哪里算一站呢?

  

  应该感谢上天的眷顾,我于一九七二年第一个接到回北京的调令,在周围几个小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记得临行前夜,三年多来,朝夕相处的伙伴们在窑洞里摆宴,为我饯行。在昏暗晃忽的煤油灯下,人人酒碗高举,个个相顾无言。那夜,我们睡的大通炕上,长吁短叹之声,此起彼伏,令我至今难忘。

  

  前不久,我在图书馆借到一本名为“苍凉青春”的书。讲述的是至今遗留在陕北高原,为数不多的北京知青的现状。此时此地读此书,令人感慨万分。作者满怀同情,三赴陕北,跟踪采访了几位年逾不惑的“知青”。几十年过去了,这些早已“融入当地主流社会”的北京人,都曾有过在艰难困苦里挣扎,与习惯势力顽强抗争的经历。失败、痛苦与绝望使一些人过早地麻木了。没有奢望,没有追求,听天由命,安于现状。或许也算一种最好的解脱。然而,年轻时代的激情早已不再。京城的繁华,大都市的文明,也早已象逝去的青春理想一样,成为遥远遥远的梦幻。尤其令人唏嘘的是,他们所寄望的下一代,由于条件所限,无论在生活和教育等方面都与城里孩子有很大的差距。相比我们那些在澳洲优越环境里长大的子女,更是天壤之别。几乎可以断定,这些孩子的未来,打一开始就输在了人生的起跑线上。无疑,这是这些知青父母内心永远的伤痛。

  

  当我合上书的时候,思绪万千:不可否认,人的一生,命运和机遇不会绝对平等。每个时代都有幸运和不幸的一族。定居在澳洲的老知青们是多么的幸福,可以携儿带女,请来领事馆的官员共同欢庆,美酒美食,载歌载舞地“忆苦思甜”。可是,当你振臂高呼“青春无悔”的时候,内心可曾想到过他们---那些夫妻双双下岗的回城老知青们和书中所描述的这几位历尽几十年风霜,至今还蜗居在陕北高原窑洞里的朋友。如果与他们相聚,他们会有邀请当地领导的雅兴吗?相信也不会有高歌漫舞的心境。知青在他们遥远的记忆里,恐怕只是一个苍凉的名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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