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像唐诗一样生活》自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78 次 更新时间:2012-06-22 07: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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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云飞  

  

  一:朝代

  

  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朝代,好比你作谁家的子女,由不得自己。等你知道是谁家的子女时,已经无法选择。因此选择你愿意生活的朝代,只是臆想的游戏。把戏虚妄,但也不乏臆想者。英国史学家汤因比喜欢生活在九世纪唐代的新疆北部,而写了《蒙元入侵前夜中国日常生活》的法国汉学家谢和耐则愿投生在九百多年前的南宋临安城。汤因比的理由不明,不好妄揣;而谢和耐说他喜欢南宋临安日常生活的细节,看来他是把学问做到了热爱的程度,这也是西人,尤其是法国人不少史学著作有趣好看的原因吧。

  

  美国汉学家谢弗《撒马尔罕的金桃》是部专写唐代外来文明的书,指涉到不少稀奇古怪的动物、器皿、香料、药物、宝石、食物,包括各色外国人等,应有尽有。唐代的有容乃大,开放杂芜,各路人马杀向中土,纷集长安,或啸聚酩酊,或赏月细品,诗人们当然不会闲着。从李白的胡姬劝酒,到李贺想像奇特的琥珀,天下物事,山川河流,秦楼楚馆,怨妇征夫,宫禁重帏,迎来送往,春花秋月,家国之痛等,没有不可以拿来当作唐诗的材料。唐诗多采妙曼的基础由此而来。

  

  漫长的中国,苦难无边,十几个朝代下来,我真还没挑中哪个朝代值得活。少数有趣的人物,掩覆不住大多数市井细民的苦痛,所以我还是寄望于将来吧。如果不得不选,那么唐朝还是个不坏的选择。因为在我看来,与其说唐朝是个好的朝代,还不如说它是个有点意思的朝代。我们生活在一个多灾多难的不幸国度,人民几千来的铁幕生活,于精神之猛锐,生活之精致,固有绝大之伤。幸好上天不弃吾土吾民,在瓦砾石缝中,不独在心灵上有宋词的入心、元曲的安身,更有唐诗的长久慰藉,来帮我们寻得生趣,真算老天有眼。

  

  二:人物

  

  诵《诗经》,愿替胆小者猛翻女墙;看《庄子》,乐观庄惠濠梁之辩;读《史记》,独恨未能去汉武大势;习《古诗十九首》,始知无名者亦能创造不朽;能与陶潜赏菊小饮,有否猛志,无甚要紧;能踵武步随,听苏东坡一肚皮不合时宜,真是福气;与金圣叹同点水浒,不亦快哉;和张岱湖心亭看雪,就是骎骎然披发如山,亦是幸福;给顾炎武当背包客,何惮于与卖主老仆一斗;向钱大昕请益,大乐事不过看与妻兄王鸣盛补罅。凡此种种,经典旧籍,先辈风流,良师益友,如沐春风,似聆謦欬。精髓得其一,若有神助,岂能得十数朝人物典籍齐聚一时,非幻化不能成此佳事。

  

  明眼人一看便知,我明目张胆地省却了唐朝的人物,这是专为诗人们留下的雅座。诸多雅间里坐着的人物,是一份大家熟知的,近乎累赘的漫长名单。大多数人将唐代诗歌分为初、盛、中、晚唐四个雅间,法学家吴经熊先生在《唐诗四季》一书里将其分为春、夏、秋、冬四章,给各位安排了包间,并没硬性规定坐在哪个位置。设若搞一个排名版,恐怕诗人们要在阴间扭打起来。生时“旗亭壁画”之雅斗,到死后如板桥般厉鬼以击,次第上演,怎一个乱字了得?王无功之着唐诗先鞭,陈子昂的揭朽启新,杜甫的忧国忧民,李太白的斗酒疯玩,王摩诘的淡远无碍,孟浩然的仕进不遂,高、岑的豪壮超迈,王龙标之独发清幽,韦苏州之力宗王、孟,刘禹锡之吊古伤怀,韩愈以文拗诗,白居易为老妪能解,元稹千古悼妻,李贺锦囊“捉鬼”,小杜之搞活扬州,李义山之窈渺深谜,等等。一路下来,如行山阴道,目不暇接,真是卓绝风发。

  

  默想一下,能与这些人物打堆同座,不管在哪个包间,都是荣幸。前述这些人的地位久已得到了确认。另外一帮人要么是大流派的小余绪,成为大流派的送葬者,要么是被“数字化”套在一起的--如“初唐四杰”、“文章四友”、“吴中四士”、“大历十才子”等--二流诗人,要么是单打独斗的独行侠,要么是消息于天壤间,被后人发掘的追认者。总之,这些人能够入坐雅间,是别有趣味的事,大大丰富了唐诗的路数。《像唐诗一样生活》给了一些不幸遭遗忘者,以恰当的注意。

  

  三:反读

  

  正看,是我们常常采取的方式。这方式正确到无以复加,无可挑剔,但往往容易堕入别人走过的老路,不能自拔。我是个爱唱“反经”的人,喜看别人翻案,逆潮流而动,想从中看出各如其面的人,之所以相通的暗道。诚然,你可说我是阴暗心理作祟,或许是猎艳尚奇的习性使然,我都欣然领受。但如此一来,中学语文课本,包括常规文学史里描绘的诗人,都得重新仔细思量一番。

  

  熟读太白飘逸豪壮的诗句,再读“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章紫绶来相趋”、“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一个可爱世俗的李白向人民群众扑来。进而吟味“骑虎不敢下,攀龙忽堕天”,和我隔壁遭上等亲戚白眼冷看的下岗老大爷,何其相似乃尔!我是个重常识的人,喜看人的立体,乐观人的丰富。看到了立体的太白,依旧热爱他的诗歌,更加深挚地体味他为何如此狂放不羁,悲愤行世。虽然他免不了把自己应对社会、治理国家的才能看得太高。但当社会太注重这种评价标准,而且往往只有这种评价标准时,你忍心只怨他们吗?

  

  其实,早在李白之前几百年,《盐铁论》里有一段话,就已经告诫过做官的文人,足以成为后世文人之箴,可惜大家都装作看没见。“文学裒衣博带,窃周公之服;鞠躬踧踖,窃仲尼之容;议论传诵,窃商赐之辞;刺讥言治,过管晏之才;心卑卿相,志小万乘。及授之政,昏乱不治。”其实在我看来,国家乃一家之私产,在糟糕的制度下治得好才是怪事。像陶渊明、郑板桥一样挂冠而去,并非全是意气用事。

  

  《像唐诗一样生活》便充满着观察李白一样的解读思路。“初唐四杰”、“文章四友”均是些道德上有瑕疵的人,这可让读者体味他们诗歌中不少欲言又止的微妙之处。大家都知道杜甫“穷年忧黎元”,我反而最爱看他的“应须美酒送生涯”;不少人知晓他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但家长里短、儿女情长等日常生活的诗章,解读起来真是别有风致,贫穷多难而爱心不泯的父亲,更让我们喜爱到无以复加。孟浩然写田园诗,偏偏我们可以看到他求官之心的猛烈。王维的淡远,有大官的生活背景作衬里,否则诗风难免不变。元稹、白居易以反应现实生活著称,我们偏偏注意到元稹千古悼妻之作,尽管频传他风流成性,看来风流成性和对妻子的挚爱在元稹身上并没有导致二元对立。白居易和元稹一样,官当得不小,风流遍地,却喜欢写反应下层人民生活的诗。令人意思想不到的是,另外一些倒霉的诗人则喜写上层人士锦绣奢华的生活,这样的错位在唐代诗人中并不少见。

  

  四:放胆

  

  写诗作文,并不只是没有代价的风雅好玩之事,把脑袋写掉了的并非绝无仅有。而脑袋绝非南瓜,更非韭菜,越割长得越快。中国历来放胆作文写诗的极少,不计后果的写作成为心追慕影的假设目标。稍有反骨的人如李贽,便死得难看。打破了表面温情、骨子里残酷的秩序,对强权者是不能容忍的挑衅,秩序的制订者和拥有者岂肯善罢甘休?秩序是强者的博弈,弱者的遵守。诗歌的秩序,也不例外。

  

  唐朝夺得天下,但天下并非刀劈斧削般与隋朝了断了干系。因为不少事可谓藕断丝连,譬如文脉就有不可避免的承袭,诗歌自是未能例外。不过,一旦新朝百事稳定,武功削平了天下异已,文治自要使海内晏然,显示一股别样的朝气。稍作比附,王绩、初唐四杰、陈子昂便可被认作是唐诗江山的勋臣。诗歌的内容,谁都知道很重要,但累百上千的历代诗话之评骘,多是从文章学乃至八股时文的起承转合上着眼。从常规上看,内容或没有讨论之必要,要么状写七情六欲、感时伤世,所有习文作诗者都心知肚明;要么是不可讨论,社会之不公,统治者之黑心,闭嘴是惟一的选择。探讨诗歌形式便成为探讨诗歌包括内容的替代品。韵律、平仄等形式于唐代发端,诗人们玩得风车斗转,英气勃郁。而后世的诗人们却把形式拿来自铸牢笼,搞成一个逼仄湫隘的诗歌监狱。

  

  律诗、绝句都是唐代于中国文学的卓越贡献,前者如杜甫、后者如王昌龄,都可谓秀绝峰端。乐府在唐代有了不起的翻新如李太白,他的杰出用空前绝后来形容也不为过。而乐府了不起的发展如白居易、元稹的“新乐府”,素为史家吟者所重。这些人在内容的抒发上未必能率性而为,一吐为快,大抵身上的紧箍咒太多之故。不过,他们在形式上却有相当大的灵活性和自主性,不像后世那些苦吟者乐于自骟。李大白的“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因为“一为”与“万里”词性之不工对,而被宋人视为犯了“偏枯”之病;白居易的“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王维的“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都被认作是上下句意思重叠,而得有“合掌”之疵。这些都是把技巧当作写诗之牢房的典型例子。难怪宋人及后代写诗者,越来越做不来好诗,根由在于戴起脚镣跳舞都不过瘾,还得枷上手铐,才全身通泰舒服。对技巧崇奉到嗜痂成癖的程度,或许是古诗越来越不济的原由之一吧。没有鲜活的个性,不羁的创造,要想有卓越之文艺,好比找生来就自宫的太监谈床笫之欢,这样拿人取乐,也忒损了点吧。

  

  五:选择

  

  胡适先生常把明朝哲学家吕坤的一句话当作他写文章、做学问的原始动力:“为民辩冤白谤,是第一天理”,因此他不惜用后半生的闲余精力来考证《水经注》,为乡先贤戴震辩诬。辩诬固是人之美德,然启埋没者于尘湮土覆之下,搜不得意者于孤魂野鬼之间,向常人目光不易抵达处,施以青睐,另眼相看,自有赏格,何尝不是人间一大快事?我对用一首诗来征服历代读者的人,固有不少关注。然我更关注的是实有好诗,而相对较被忽略者。如戴叔伦、张祜、王驾诸人。

  

  我曾在一篇长文《选本的沧桑》中梳理过所谓自孔子“选”诗而删以来,选家与选本之微妙关系。此处囿于篇幅,只举一端,以使略知大概。譬如选此即非彼,选“阶级”而弃“人性”--名家如钱钟书先生之《宋诗选注》就囿于彼时的择诗标准,注释博洽而选诗并不漂亮--系名捧实杀之惯技。不才研究二十世纪百年中国语文教材变迁有年,深感四九年后各级语文课本,是此等惯技之集大成者。使学生知白居易有《长恨歌》、《琵琶行》而未知有《答刘十九》,知杜甫有“三吏”、“三别”而不知有《月夜》。仿佛他们天天“人民”而不近人情,成天心忧天下而断无人生趣味,可爱之处尽失。知苦难生活而不知有人生趣味,其心也冷,其志也卑,其量也褊,其趣也无,真情也枯,其生也苦。如斯而学者,心生痛恨而未知悲悯,常怀敌意而少仁爱之心,多非难而不审宽容,知挫中激勇而不知缓中求晋,多暴戾之气少放达胸襟。纵观当今习文断句者,如斯毛病蜂聚,多如过江之鲫。选家之责,教育之过,岂能逃脱?要言之,意识形态、识见眼光、诗路流派均是选家障碍,是为选而不存。况乎不选之遗殊,沉渊暗蔽者多矣。

  

  不管“桐城谬种,选学妖孽”的口号在新文化的大纛下,多么响遏行云,但选家却代不乏人。唐诗选家就更是寻常体裁选本的数倍之多,学者孙琴安曾撰有《唐诗选本六百种提要》,自唐人孙季良之《正声集》始,止于清末。而民国、四九年以后的大陆及港台选本,则附录于后,其概数几逼一千大关。选而成学,非谫陋如我所能实践。《像唐诗一样生活》只不过是一位偏见者的读本,一个稍有趣味之人撰写的小册子。不敢混迹选家之林而自矜,这是我要开诚以周知诸位的。

  

  《像唐诗一样生活》篇幅虽短,然写作断续在两年之间。码字已久,文不成器,陋习多有,诸如无感而不发。故尔稽延了交稿之期,在此要向期望速成的友人告罪。少时家贫,无以沾孙洙之溉,得家慈口授浅白唐诗数首,不明其意,但觉悦耳,上口好记。识文断字后,诵读唐诗数百首而不疲,成瘾至今。爱赏之余,每半月课小女唐诗一首。内人及小女绘该诗山川人物,风景历历。复参照谭其骧先生主编之《中国历史地图集》唐朝部分,于画幅之一角辅以地图,感性与理智俱有,艺术与科学同在,快何如哉!或许他日可有一本好玩之《绘图课女唐诗》出笼,亦未可知。自是与《像唐诗一样生活》,纯任我的趣味不同。《像唐诗一样生活》中所选评者,多能背诵,端赖家慈教诲启悟之力。今家慈仙游上界,瞬忽半载。风木之悲,曷胜哀痛。谨以此菲薄的小书,拜献于吾母在天之灵,愿她看到幼子不成器的努力,些微的进步而高兴。

  

  2004年10月21至25日凌晨二点于成都反动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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