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曙光:“马克思”加“孔子”:进步及其局限(下)

——关于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和理论的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53 次 更新时间:2012-04-14 12:04:01

进入专题: 马克思   孔子   现代思想文化  

张曙光(北师大) (进入专栏)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开放的扩大和国际化程度的不断提高,中国人将从现代文明中获得更多的新的规定性,中国人已不可能完全作为传统意义上的中国人而存在[19]。

  

  依据马克思的唯物史观,的确可以说孔子的儒学在原有形态上属于传统农业社会的思想文化系统,与现代社会的要求多有对立。如它重视上下等级式的社会关系并有保守的性格,这与现代社会所追求的自由平等,显然不合拍;它把家族伦理置于社会关系的中心,这会强化中国人的亲疏意识——拉帮结派、党同伐异无疑是其极端形式,而阻碍了公共精神的产生;它被统治阶级纳入到“三纲”的体系之后,更是成为“封建”的意识形态。

  

  但是,我们还要看到,孔子及其后学所提出的思想和学说,既有关于做人做事的基本道理,有对历史变迁、朝代更替的经验总结,更有对“天地人”关系的终极性思考以及根据这一思考形成的“易”学、“仁”学。这些完全能够也应当以类相传的思想学问,是民族传统中最有价值和活力的东西,它不仅构成传统学术自身变化的内因,提示着生活中的人们去发现和解决人的活的生命与已僵化的社会文化形式的矛盾和对立,而且,经过现代性的洗礼,经过与西方现代人文思想的对话和融通,经过我们自己结合实践的重新阐释,它仍然可以发挥引导国人走向更高精神境界的功能。

  

  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认为,现代社会已经属于“后传统”的社会,来自于传统的经验不再有什么作用。显然,这主要还是从理性,特别是工具理性的角度观察现代社会的结果。问题在于我们如何看待这种经验的事实。我认为,人类社会之所以为人类社会,情感和道德的维度不可或缺。而情感和道德是构成人文的主要成份,并且主要体现在传统的形成和传承之中。

  

  当我们以社会科学的眼光看待人类的生活时,我们往往忽略民族传统的差异及其作用,因为我们注意到的必定是普遍的共性,是可以量化和可比的方面。如生产力和技术的发展水平,社会的分工与合作的形式等等。人的独立性、自由度以及社会的政治、法律制度,也可以比较。但是,人们的生存状态和相互关系,既决定于他们的生产能力和劳动分工,又关联着他们特殊的历史地理环境与文化传统,包括他们对于生命和生活意义的独特理解与认同。对于各民族不同的文化类型、道德风俗、宗教信仰,文学艺术等等,只是给予知识社会学的还原式解释,也是简单和片面的,因为这样一来,不同历史传统的人文维度的特殊性势必被弱化甚至消失于无。

  

  的确,从西方文化中发展出来的现代社会显示出一种追求效率和利益的“强力”原则,非西方民族如果不想“落后挨打”,也要按照这种原则组织自己的生产和生活。现代化由此成为整个人类的宿命,社会科学也因而成为现代社会思想领域的中心。各民族的人文传统及其学问则逐渐式微。然而,突出个人利益的现代社会令人忧虑的道德状况和紧张的人际关系,既表明了现代人心灵的自私、空虚和偏狭,也说明了传统的人文维度应该转换,但不可消解。

  

  在现代社会的语境中,强调公正的制度和法治非常重要,——在这方面,推崇人治的儒家思想有着内在的缺陷和弱点,马克思主义也没有重视对于实质正义与程序正义关系的探讨与解答。但现代制度与法治都需要“一视同仁”的人文道德的支持;并且,社会的规则和制度安排只能解决人们的利益竞争和行为冲突问题,却很难对人性给予向善的引导和矫正,也满足不了人们对生活意义的寻求。经验证明,现代社会没有社会科学是不行的,但社会科学却不是万能的。如果社会科学不能与人文学科之间形成良性的互动关系,它就会在解决一个社会问题之后,引发更多的社会问题。

  

  希尔斯在《论传统》一书的导论中,对社会科学有如下批评:“读一下当代社会科学家对特定情境中发生的事情所做的分析,我们就会发现,他们会提及参与者的金钱‘利益’、非理性的恐惧和权力欲;他们用非理性认同或利害关系来解释群体内部的团结;他们还会提及群体领导的策略;但是,他们很少提到传统与重大事情的密切关系。现实主义的社会科学家不提传统。”还说,社会科学都想当然地坚持“现时现地”的研究,忽视时间的“历史向度”。“社会科学各分支在理论上越发达,就越不注意社会中的传统因素。”

  

  由于受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和进步主义的深刻影响,社会科学要么把传统等同于落后和停滞,要么等同于可以省略掉的时间。例如,在韦伯那里,就只有两种社会,“一种是陷在传统的罗网之中的社会,而在另一种社会里,行为的选择标准是理性的计算,以达到最大限度的‘利益’的满足”。“按照这个观点推论,现代社会正在走向无传统状态,在这种状态中,行动的主要根据是借助理性来追逐利益,而传统则是与这种现代社会的风格格格不入的残余之物。”[20]

  

  社会科学的确有其优势,它的最大的优势是发现了人类与其生存于其中的自然界的发生学关系,发现了人类的生活对自己加以利用和改造的物质条件包括人的生产能力的依赖性,并按照因果观念或者由因求果地推断人类的生活方式和行为取向,或者由果溯因地追溯人们的各种思想观念得以形成的物质条件和环境。对人类社会生活的这种理解和研究方法,有很大的合理性。因为人在生理的、物理的方面和其他生物一样处于自然界的因果链条中,并且经历了一个从原始状态到文明的进化过程,而又永远要适应自然生态系统。

  

  然而,人一旦成为人,即有了内在的自我意识并创造出各种符号,有了情感、道德和信仰的维度,人就有了自觉的能动性、心灵世界的丰富性和对自由个性的追求,其行为在价值的意义上,就有了对因果关系的超越性。而社会科学所发现的毕竟是人类行为的生物学原因、外在的强制性方面和可以量化的力量,所重视于人的毕竟是普遍性而非特殊性、同质性而非异质性,这就难免忽视人的情感和精神世界的超越性和差异性,甚至将人性归结为物欲,从而也就容易忽视传统的人文维度及其意义。所以,社会科学不能替代以培育、教化人性,以追寻人生意义为目的的人文学科,虽然它们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可以过渡的。

  

  希尔斯说得对,没有一个社会中人们完全受传统支配,“生活的沉浮和意外事件使人们的行为和信仰从未完全受制于传统。”“现代社会和文化的出现进一步促使人们去挣脱传统的信仰和行为范型的束缚。”[21]

  

  西方人如此,我们中国人被西方“强行拖入”近代历史以来,更是处于传统与现代的严重对立之中,为了实现现代化,我们不惜对产生于农业社会的传统特别是“大传统”采取激进的批判和反对态度,为中国社会发生革命性变化发挥了很大作用。也如希尔斯所说:“从传统中解放出来的传统也属于我们文明的宝贵成就。它把奴隶和农奴改造成了公民;它解放了人类的想象和理智能力;它使人类有可能得以实现美好的生活。人们也时而清醒,时而浑浑噩噩地追寻这种传统,其代价是牺牲了导向有秩序生活的实质性传统——而一种有秩序的生活是美好的,并且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在现代,人们提出了一种把传统当作社会进步累赘的学说,这是一种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错误。如此断言是对真理的一种歪曲,认为人类可以没有传统而生存,或只消仅仅按照眼前利益、一时冲动、即兴理智和最新的科学知识而生存,同样是对真理的歪曲。”[22],

  

  然而,中国大陆建国后文化批判运动由于与“左”的政治相结合,所导致的负面问题就不止是实质性传统的中断,而是传统的严重扭曲,包括一些好的传统的流失和不好的传统的强化。反思“文革”及其后遗症,不难发现,实事求是的思想传统、说真话的史学传统、做人老实做事认真的社会生活传统断裂了;大家长的传统、集权的传统、结党营私的传统、“厚黑”的“势利”的世俗价值观念都强化了。人是属人的存在者,是有情感和精神追求的生命,但人性的弱点和阴暗的方面一旦被诱导、煽动起来,也会导致人性的异化,人们之间的相互迫害和糟践。所以,才需要一代代的人们,以戒慎恐惧、临深履薄的态度,努力地发现并呵护人类的良知良能,并给予扩充和褒扬,久而久之,才能使人养成优良的道德品质,培育出优良的人文传统。

  

  中国的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23]对父母丧尽其哀,对祖先祭尽其敬,民众才能有道德意识的觉醒和道德文明的萌生。因为这既意味人对自己生命的自觉,还意味着对父母祖先生育自己的恩情的感谢与敬重,并懂得以这感激和敬仰之情教育下一代。处于同一共同体的人们,于是在生死之间、古今之间,形成一种情意绵绵、思绪不断的人文纽带;而“推己及人”、“将心比心”,整个共同体的成员由此相互同情、相互帮助,才能使心灵得到滋润,情感变得醇厚,道德人格也逐渐挺立起来。这就是自在自发的传统的形成,这也是为什么孔子及其儒学在二千多年间,能够被人们不断地解读、诠释、想象和演绎,从而“活”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乃至多数中国人心底的原因。通过时间中的情感、意志、信念的生发与积累,传统可以象滚动的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即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薪火相传,“生产”与“再生产”,存储巨量的文化成果和要素,从而成为一种强大的守成的力量。儒家所代表的中国文化传统就是立足于由夫妻关系和父子关系构成的“家”及其绵延之上的。

  

  的确,传统的夫妻和父子关系有着显著的经济的功利的规定性,“家”首先是人们基于性关系和繁衍的目的而形成的生产生活单位,自然地形成基于性别的“分工合作”和“养儿防老”的观念。儒家所推崇的家族伦理观,无疑反映并维护了由家长所主导的这一生物的和经济的职能,并因而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扭曲家庭成员之间的纯粹的亲情,限制他们特别是子女的个性与自由。

  

  进入现代之后,家庭发生的最大功能的改变,就是在有条件的地方特别是大城市,随着社会分工的推进和社会保障体系的建立,家庭已不再是生产单位,经济因素在夫妻、亲子之间的作用也越来越弱化。因而,儒家家族伦理思想中出于经济目的、生存保障而提出或强调的一些道德规范或要求,就势必会失效,父母和儿女都会从传统的家庭关系中得到某种解放。由于在家庭关系中不再需要工具性的考量,它基于亲情、人的身体的有限性和精神寄托,而一直存在的情感的、伦理的和终极关怀的向度,反而会以更加纯粹的形式突显出来[24]。这也无疑有益于人们摆脱功利的考量和利害的计较,将家庭的亲情与公共领域的理性统一起来,去看待和处理更普遍的社会关系,使人类社会共同体逐渐发展成为“俱乐部”和“大家庭”的统一。

  

  可见,一方面,只要人是有“身”有“家”之人,儒学就不会丧失其价值,但另一方面,儒学又必须扬弃它的时代的局限性和有限性,即必须经过创造性转换,扬弃自私的、狭隘的和亲疏对立(不是一家人或朋友,就是路人甚至敌人)的思想观念,由此才能在现代社会发挥正面的、积极的作用。进而言之,无论是儒家还是整个中国传统思想文化,都已不能满足人们现代生活的需要,因而,我们必须充分吸收整个人类的文明成果,并给予新的创造。

  

  但是,我们却不应当因为自己在知识的掌握和眼界的开阔上超过前辈,就对前辈失去敬意和尊重,也不应当因为孔子、老子不懂现代科学技术,不懂社会从前现代到现代的“发展规律”,而减少对孔子、老子的敬重。前辈和先贤作为历史文化的肇始者和开辟者,既是启示后人智慧的源泉,是后人感恩和回报的对象,还在一定意义上为后人提供了精神的家园即精神所追求的终极性,即使他们的伦理观念和具体主张存在着偏狭的问题而要后人给予纠正和超越,即使我们在智力上、事功上要超过他们。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也好,列宁也好,都不能替代孔子、老子,替代不了苏格拉底、柏拉图。当然,前人也替代不了后来的贤者。

  

  说到底,文化传统是人的生活的传统,是人们生活共同体的传统,它对价值的保守是为了共同体的成员能够生存的更健康、更顺利。所以,传统决不是一成不变的。传统总是在一定的自然环境和人们应对环境的活动中形成的,它也应当随着人的能力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包括原来形态的突破和转换。传统是由各种要素乃至一定的异质性的因素构成的有机系统,能够成为传统的文化系统本身就是多种要素的矛盾统一体,其矛盾的张力恰恰是传统的生命力所在,也是传统得以变革的机制所在。

  

  任何传统都“事出有因”,却不等于说任何传统都“理所当然”。传统中有“好”的东西也有“坏”的东西,需要因革损益即改进;过去好的传统后来也可能成为巨大的堕性力量,特别是构成传统的系统的有机体失去了张力,既得利益者为了自身的利益而人为地把传统中的某种观念或要素给予教条化、绝对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张曙光(北师大)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马克思   孔子   现代思想文化  

本文责编:li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52288.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