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同惠:法权的缘起与归宿——承认语境中的费希特与黑格尔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21 次 更新时间:2012-04-13 10:31:53

进入专题: 法权   费希特   黑格尔  

亓同惠  

  使得个人法权只能与自我意识结合;第二,怀疑主义提供了法权的形式(Formalismus),即没有自己特殊内容的把它遇到一种样态繁复的物或财产赋予其所有权的抽象普遍性。{40}黑格尔的法权是“那种无精神的普遍性,承认任何自然状态的性格和存在都具有同等的合法权利”,{41}如果从伦理世界无懈可击的个体与群体的融合来看,它是一个后伦理时代的标榜普遍性和整体性的赝品。

  

  二、归宿

  

  安置法权的形式是变动不居的,这与法权本身的特征有关。无论在费希特那里还是在黑格尔那里,法权的类型和特征始终是发展变化。但它终究有个归宿,这个归宿是法权自我发展的现实的终极状态—事实上,费希特与黑格尔最后都将法权安置于国家。费希特在论证了法权产生之后,通过原始法权、强执法权和共同体/国家法权实现法权的国家化存在状态;黑格尔路径是经由客观性法权、主观性法权,直至主客观融合的国家法权。对于黑格尔的法权演进路径有必要稍作说明。

  对于黑格尔的法权发展路线,起点在于伦理世界的陷落。究其根本,从承认的角度来看,是因为主奴斗争所获得承认不过是一种单向度的承认。这种承认没有使主人的欲望彻底完美的得到满足,而奴隶因为战败而从此不提自我欲望。但欲望的本质是要不断地消费空虚,所谓不提欲望不过是把欲望消费的对象做了转移,即奴隶把欲望的满足转移到通过劳动而改造自然,消费自然。奴隶通过劳动过渡到他直接的地位的反面—他成为迫使自己返回到自己的意识,并且转化自身到真实的独立性。{42}而主人依靠奴隶的劳动依然以一种肯定性存在自我标榜,所以始终是是在一种不自觉中失去了像奴隶一样获得独立性的机会。这就发生了主奴地位的历史性反转,这种反转的进程如果以法权的发展进程相呼应,其当代最为杰出的阐释者之一科耶夫有着不同的解释,依照科耶夫,可依次描述为主人(贵族)的平等性法权,奴隶(资产阶级)的等价性法权,公民的平衡性法权。科耶夫缜密精致的论证把黑格尔的主奴生死斗争辩证法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面:如果,我们仅在“内容与形式融合的伦理”—这实际上是伦理世界自我否定后的返回自身—的领域内考虑法权,那么法权是潜在存在的;而在这一自我否定后的伦理之内,先后经过的三个阶段分别是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那么根据《伦理体系》中对家庭的论述,家庭可以被视为一个城邦的缩影。亦即家庭对应平等性法权,市民社会对应等价性法权,国家对应平衡性法权。因此,科耶夫的论证进路和论证方法与其另辟蹊径的论证语境瑕瑜互见,但缜密而首尾相合的分析依然反映出黑格尔法权理论与时代变迁中的权利意识的紧密勾连,至少在伦理阶段。

  但这种论证的立足点和论证模式可能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原因在于科耶夫不恰当的延展了黑格尔有关法权的论证论域,并相应地降低了论证的深度:

  首先,前文论证表明了法权状态是在伦理世界败落之后,也就是希腊城邦被罗马取代之后才出现的状态,主人存在的伦理世界并非是法权世界;

  其次,黑格尔有关法的理论的论述是放在客观精神之内论述的,依照《法哲学原理》,身为客观精神的法经历的发展进程是从抽象法(有形式而无内容)到道德(有内容而无形式),再到伦理(内容与形式融合),这与科耶夫的论证显然不同。

  因此以下有关黑格尔法权类型演进的论述,依照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按照客观性法权,主观性法权,以及主客观统一的法权进行分析。

  

  (一)原始法权vs.客观性法权

  

  1.原始法权

  理性的自由者通过限定自己的自由的方式,使之不与他者的自由冲突并不侵害他者的自由,此种法权的存在方式是一种初级的方式,费希特称之为原始法权。

  原始法权其实是不存在的,这包括原始法权的状态和原始法权中的人的不存在。原始法权是一个假定,{43}是一种知识学的拟制。在罗伯特·威廉姆斯看来,在承认问题上费希特最为原创性的贡献是将他者问题从认识论转化为行动,{44}而这种转化的起点是自我理性的确认,依据此种自我理性最为原始的权利是一种绝对的自由和绝对的权利,费希特把它定义为原始法权:人在感性世界中只作为原因(而绝不作为结果)拥有的绝对权利,同时是一种自由,一种在质的层面上作为绝对第一因的能力、在量的层面上没有任何界限、在模态上具有确然有效性的自由。{45}

  原始法权存在的领域是由人的自由确立的那个感性世界所在的领域,在那里,人的存在是先天拥有为所欲为的绝对自由的存在,这种绝对自由存在方式要先从身处自然世界的理性自我的自我理解开始。这种自我理解可以分为可控制的部分、可变通的部分和不可控制的部分。在可控制的部分是主体与自然世界(而非感性世界)对事物的存在理解一致的部分,在这里,主体不希望变化因为他已经熟知掌控事物的规则,而这种维持同时是维持主体与感性世界的稳定,感性世界的整体性支持这种不变;可变通的部分是自然世界发生了变化,而主体洞悉并掌握了这种变化的规律,虽然对先前的不变提出了挑战但仍在主体控制之内;不可控制的部分是自然地变化使得主体无从适应,穷尽所有手段也无法找到掌控的规律,主体的预见的结局不再是实际的结局。感性世界并非完整的自然世界,它是由主体的认知所构建的世界,因此在感性世界中只可能存在可控制和可变通的部分,第三种变化已经被预先排除了,于是原始法权的为所欲为变的可欲了。

  可以做一个比喻:能动性的人具有知觉,这种知觉是意识主体与此外世界沟通的桥梁,经过这座桥的行进路线被视为规则,而最为经济的行进路线是意识熟知的路线,亦即主体所经验过的规则。这个规则具有经过事实验证的有效性,因此主体希望这种规则的有效性可以延伸到还没有走过的那些桥和那些路,而最为稳妥的做法是主体意识可以有机会和资格去规定这些桥和路—去定义可知觉的范围和限度,在费希特那里被称为“意识不仅包含未来,而且规定未来”。{46}

  此种自我理解在费希特看来就是人的躯体与感性世界的作用,一种持续的相互作用,此种作用使得原始法权具有两种权利:①延续躯体的绝对自由和不可侵犯性的权利;②延续我们自由地影响这个感性世界的权利。{47}

  原始法权面临的最大挑战来自有限理性自由者彼此之间,即有限理性的自由存在者在实践中难以把握彼此有的疆界和限度。承认的意义对于原始法权,主要在于给予主体一种主体间性意义上的自觉,是某种意义上的“权利能力”,此种权利能力的运行即行为能力还需要承认的深化,因为此时的法权面对的是客体和限制的双重或然性。依照法权规律,每个人都以他人的自由的可能性限制自己的自由,但这对于消除客体和自由限制的或然性依然意义不大,这一困境的突破实际取决于对这问题的回答:对所有人来说,哪些自由的量是由法权规律决定的?{48}

  也可以置换为:为了他者的自由,我的自由的边际在哪儿—而这对于本初意义的承认是无能为力的。他们需要新的承认以实在的确定彼此可以和平相处的空间,这就使得对已有占有物的承认和对未来不确定无主物占有的规则的承认变得极为迫切。

  费希特提到,通过公布财产使得彼此对已有的占有作出认可并不困难,困难在于对于未来不确定归属的无主物的归属如何确定—每一个理性自由者都怀着同样的冲动和理由去试图占有它,问题的解决需要在占有发生的那一刻作出规定—即,“被占有的客体必须在占有的时刻有很明确的规定,以致另一个人不同时认识业已发生的占用,就不能认识这个客体”。{49}这就要求在占有的一瞬间必须标记财产,这种标志使得所有凯觎者不再存有企图,而一旦取消标示,则视为放弃占有。

  另外尤为重要的是,他们公布财产,选定承认规则以及标示和放弃、取消占有,已经采取了契约的形式,{50}只是这个契约是一个没有争端解决方案的契约,即它是一个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却没有提及救济方式的契约。提到了不可侵犯性和不可伤害性,唯独没有提到对侵犯和伤害的惩罚。因此,契约的基础是以相互忠诚和相互信任为条件的,{51}也就是以基于独立自我的主体间性的彼此承认为条件。也就是说,承认在费希特那里此时变成了一种共存的条件。

  所有旨在消除客体或然性与限制或然性的上述操作,费希特是放在契约的环境下完成的,依照法权规律的立约使得感性世界的原始法权在一种理想状态—因为此时费希特规定了根本“不可能发生法律争端”{52}—中形成了,达到了一种法权平衡。此种平衡的原始法权至少具有了两种特质:

  其一,以相互忠诚和相互信任为基础,是一种道德性的法权;

  其二,实现了从或然性向实然性转变,成为理想性的法权,但这种理想性罔顾了“不可能发生法律争端”的不可能。

  2.客观性法权

  与原始法权的知识学拟制不同,客观性法权在黑格尔那里是现实存在的。但法本身不是如同自然规律一样是被发现的,它是被发明的。发明并设定法律的人需要在一种遵从外在权威和遵从内在认知的动摇中保持平衡,人不愿意去承认那些未经思索并认同的东西,这被黑格尔称为“使人类感到光荣的一种伟大的固执”{53}:即,要在作为概念的认识的那种理性—形式,与作为伦理现实和自然现实的实体性的本质的那种理性—内容,之间找到并实现一种自觉。这种自觉的起点是人对人的承认,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对人占有的财产的承认。

  伦理世界不存在普遍性的法权:主人罔顾生死,奴隶看重生死,没有视域融合的规则交接地域,也不存在不偏不倚的第三方势力。但在那时,人格至少是主人的人格是可以得到确定的,尽管这种人格概念或许与罗马法上的不同。而到了法权时代,罗马法上的完整人格概念已经是一种黑格尔意义上的直接性的、排他性的自在存在,因此在黑格尔的论证起点上,是人格的权利能力构成了抽象的形式的法的概念,法的命令因此是“成为一个人,并尊敬他人认为人”。{54}人一旦被视为一种理念的存在,就必须给他的自由寻找并设定一个外部领域,在这个领域中当某物置于某人的外部力量支配之下的时候,构成了占有;构成占有的真实而合法的因素,构成所有权。所有权的表现形式可分为:直接占有,使用和转让。{55}

  如果想扩大这种主观意志对财产占有的范围,就需要一个中介,有了这个中介“我不仅可以通过实物和我的主观意志占有财产,而且可以通过他人的意志,也就是在公共意志的范围内占有财产”,{56}这一中介构成了契约。如果说所有权是对人格的承认,那么契约则是契约当事人互相的承认,并且是对所有人的承认。{57}

  对前述两种承认也是两种权利的侵犯,亦即自由意志作为特殊意志与本身原来的意愿相违背,即为不法和犯罪。不法,就是“把自己设定为独立的东西的假象”—包含三种形式:第一,对法来说是假象,对我来说不是假象的情形,称为无犯意的不法;第二,对法来说不是假象,是我对他人造成了假象的情形,称为欺诈;第三,我意图不法,同时不应用发的假象的情形,称为犯罪。{58}

  在抽象法阶段的三个环节基本如此,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所有权的确立。但抽象法为何是有形式而无内容的呢?这要从抽象法阶段中所有权的形式性进行分析,而这一分析仍需回到生死斗争之初。从主奴斗争的最初设定看,生死斗争的结果并不仅仅是奴隶对主人的承认、主人对奴隶的不承认,还存着另外一种现实,即自我意识争取自我确证地对他者的征服过程中,奴隶和其他的东西—比如女人、财产—成为生死斗争的副产品。之所以称之为副产品是因为主人不惜一死而战的初衷并不在此,也就是说,主人对这些副产品的占有只是占有,而没有消费欲望的掺杂,财产成为具象的佐证却非欲望的消费实质。但这仍然为最初的所有权的合法性的出现开启帷幕。因为财产的占有并不仅仅是决定其归属的持有,在黑格尔的理解中这是一种获得普遍性的形式:

  主体并不仅仅被确定为一个占有者,而是占据了普遍性的形式;他是一个与他者有关的单一个体并且通过行动被称为这样的作为普遍化否定性的占有者。……在这一方面占有即为财产;但是在财产中的普遍性抽象是法权。{59}

  似乎财产的占有成为自我意识得到确认的实在化,并上升到法权层面。但黑格尔在接来的论述尤为重要:

  将所有处于此种抽象形式下的东西视为法权是可笑的(laughable);权利是某种完全形式化的东西:

  (a)在其类别中有无限性(infinite),而没有整体性(totality) ;

  β)在其自身中没有任何内容。

  ……一种对财产的权利是一种对权利的权利,财产权是外观(aspect)。{60}

  对此我们显而易见的有三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法权   费希特   黑格尔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理论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52249.html
文章来源:《清华法学》2011年第6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1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