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论中国“和平崛起”之可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54 次 更新时间:2005-01-03 17: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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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中国的GDP总值在2030年以前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国,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由于美国在去年全球新增GDP中比重只有18·6%,而中国为19·3%,所以有人说从增量看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一大国。1998年以来,中国不断在贸易和生产总值上超越过一个个世界强国,先是加拿大,然后是意大利,然后是法国,最近《泰晤士报》报导,今年一季度中、英出口总   

  值已经相当接近,但英国出口最近两年连续停滞,而中国的出口增速高达35%以上,所以到今年二季度中国的出口规模就会超过英国,到明年中国的GDP总值也会超过英国,成为在美、日、德之后的世界第四大经济体。中国目前还没有位列G8阵容,但如果想跨入是轻而易举。想当年,美国在1892年生产总值超过英国的时候,欧洲列强在美国的使节品级还都是公使,没有一个是大使级,曾几何时,到二战结束美国就成了世界霸主。

  

  然而,以中国这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不断超越世界列强的事情,英、美有过,德、日也有过,可德、日却在与其他大国争霸中被打压了下去,与世界顶级霸权失之交臂。中国虽然不想争霸,历史上也从没有称过霸,但是在成长为世界级大国的道路上仍难免与其他国家产生摩擦,例如中国去年已经买进了世界铁矿出口量的三分之一,世界原油新增产量的40%,美国和欧洲去年废钢和废铝出口大部分全都到了中国,去年世界货轮中,几乎每两条中就是一条是在给中国运货,导致非定期航线的海运价格上涨了3倍。美国今年一季度的CPI指数上涨了1·7%,也说是受到了中国的影响,是被钢铁和原油价格上涨推动的。当然中国经济的崛起也给其他国家特别是周边国家带来了机会,例如日本去年和前年经济开始摆脱衰退,其中贸易的贡献高达70%,而新增出口中有85%是对中国的,对美国的出口则是下降的。去年东盟对中国贸易增长率为40%,出口更高达50%,东盟经济的景气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中国拉动的。总之,世界目前已经强烈感受到中国经济崛起的巨大影响,而且这个影响还在扩大。

  

  那么,中国的崛起之路是会象英、美那样顺利,还是象一战、二战中的德、日那样,由于使用暴力索取世界资源而被其他列强用暴力压制,最终中断成长道路,还是能够通过非战争与贸易的方式,实现“和平崛起”呢?我的看法是,中国的崛起是有可能走出一条和平道路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时代变化了。

  

  世界进入到资本主义时代,战争越来越带有经济利益的性质,一战、二战都是帝国主义国家为争夺市场与资源打的。但是自上世纪70年代后,世界资本主义的性质开始发生了变化,这主要是因为资本牟利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在自由以及垄断资本主义时代,资本牟取利润的方式是靠发展物质产品生产,通过在生产过程中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获取利润,所以产业资本占居主导地位,商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的利润来源,都是对产业资本所创造的剩余价值的分割,所以马克思提出了“产业资本居高”理论。但是在上世纪70年代,世界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业化任务基本完成,物质产业的增长停滞不前,利润增长空间就被大大压缩,资本开始从产业领域中外移。1997年,全球货币交易量高达600万亿美元,但当年国际贸易额只有6万亿美元,可见资本运动的主体已经物质产品的生产和流通高度分离。2003年,美国的制造业在GDP中所占比重只有14%,所占用的劳动力只有11%,占用的资本只有约5万亿美元,在全美社会财富中只占10%,在美国90年代末的股市高峰中,制造业股市融资所占的比重在有些年份甚至是负值。

  

  另一方面,美国自1981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贸易顺差,而且是逆差年年扩大,到去年已超过5千亿美元,相当于美国GDP的5%,在美国每年所消费的物质财富中,进口则占到四分之一,为了填补巨大的贸易逆差,美国每天必须向世界其他国家借贷15亿美元才能过活。在马克思和列宁笔下,资本主义的基本特征是生产过剩和资本输出,但是目前世界最大、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已经变成了生产不足和资本净输入国,传统资本主义经济的典型特征已经荡然无存,所以我说,世界资本主义已经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即“虚拟资本主义”时代。这不是一个旧阶段的新过程,而是在自由资本主义和垄断资本主义之后一个世界资本主义新阶段的开始,所以传统资本主义经济中的规律都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

  

  在虚拟资本主义时代,资本运动的主体是在非物质生产领域,主要是从事股票、债券等虚拟产品的创造,然后用这些虚拟产品与从事物质产品生产的国家相交换。有人把这解释为“铸币税”收入,即拥有货币霸权的国家利润美国是靠发钞票过日子,其实这是个错位认识,因为铸币税是一种无偿收入,而股票和债券等都是一种负债。

  

  因此在虚拟资本主义时代,主要从事虚拟产品生产的资本主义国家与主要从事物质产品生产的发展中国家就形成了一种新的国际分工与交换关系,换言之,进入虚拟经济生存状态的资本主义国家,将越来越依靠从事物质产品生产的国家才能生存。对提供物质产品的国家来说,如果只能长期从对方国家获得一纸债券凭证当然也不愿意,但若对方国家拥有货币霸权则情况会很不一样,因为对方国家不但因吸纳了本国的物质产品从而拉动了本国经济增长,还可以利用对方国家的货币霸权从世界其他国家买入物质产品。

  

  这实际就是目前中、美两国经贸关系的状态。美国是中国最大的出口市场,长期拉动了中国经济发展,而中国又利用美元的货币霸权,从世界市场吸纳发展经济所需的物质资源。例如,去年中美贸易逆差高达1230亿美元,但中国去年的贸易顺差只有255亿美元,即中国把从美国获得的近千亿美元转化成了物质产品的进口,所以中国是世界上最成功利用美元霸权发展经济的国家。

  

  美国同样依靠中国经济增长的支撑,这不仅表现为需要中国提供的物质产品来满足本国消费,还因为从中国的进口已经成为支撑美国经济增长的源泉。例如,沃尔玛公司从中国收购的芭比娃娃只有不到50美分,但是到美国却卖到12美元,到美国市场的增值幅度高达20倍。美国在中国采购的鼠标是15美元,到美国市场能卖到40美元,也超过20倍增值率。据说在“金三角”的四号海洛因每公斤是2千美元偷运到美国市场却能卖5万美元,也是20倍的增值率。从中国购买产品到美国的盈利率可媲美卖白粉,难怪《华尔街日报》说目前不是什么时候逼人民币升值的问题,而是这样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这还不是美国经济依赖中国的全部。去年三季度美国经济增长率为8·2%,在如此之高的增长率背后,是美国当期制造业的增长率只有0·7%,那美国凭什么创造了如此高的增长呢?奥妙就是中国产品在美国市场上的增值。去年中美贸易逆差增长了200亿美元,按在美国市场十倍的增值率计算,为美国当年提供的新增GDP就超过2000亿美元,而美国去年全部新增GDP还不到4000亿美元,即美国从中国获得的价值转移相当于美国当年经济增长率的一半还多,所以,说只有中国经济增长美国经济才能增长,而中国经济增长的停滞就是美国经济增长的停滞,这句话一点也不过分。有人说美国不是有5千亿美元以上的贸易逆差吗?其他国家就不向美国提供价值转移吗?这话有理,但美国的贸易逆差85%来自环太平洋地区,其中来自东亚地区的又占70%,但在东亚地区只有中国是发展中国家,才与美国有巨大的价格差距,所以美国还是靠中国才能增长。

  

  并不是只有美国一个国家走入了虚拟资本主义阶段,英国和西班牙的贸易逆差也已经持续了十多年,法、意、日的贸易顺差目前与90年代中期相比已经缩小了50~90%,仍能保持贸易顺差扩大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只有德国一个国家,而且扩张的趋势也在下降。这是一个历史的潮流,是被资本主义经济发展自身逻辑所规定客观趋势。如果美国越来越依靠中国的物质产品而生存,美国就不会压制中国的经济增长,反而会把中国获取经济增长所必须的资源当成自己的事。在发达国家中日本最靠近中国,从本世纪初以来,对中国的产业转移正在加速,也将不可避免的进入虚拟资本主义时代,从而与中国形成共生共荣关系。需要关注的是欧盟在未来的走势,欧盟东扩后加入了10个发展中经济体和1·5亿人口,欧盟本身也是资源匮乏的地区,与中国的资源矛盾将日益显露。如果欧盟在走入虚拟资本主义时代的过程中,把物质产业转移到东欧各国,则将来不可避免的会与中国发生资源矛盾,但若也与美日一样也转移到中国,则中国就真有可能实现“和平崛起”,退一步说,也可依靠美、日等国提供安全保障。

  

  这不是说中国应“自废武功”只埋头发展经济,而是说中国有可能不用过多投入国防建设就获得国际安全。中国仍应建立自己独力的防卫能力,应当足以自保,到2020年后中国基本上完成工业化任务时,中国的国际安全环境还会发生新变化,但那时中国的国力已经可以与世界任何强国抗衡了。

  

  2004-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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