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复兴:“野心家”平议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12 次 更新时间:2012-03-06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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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复兴  

孔孟陆王,张扬天赋人性,认为人应该是心与天地同其大的“大人”,浩然之气,特立独行,提倡做“扩充”工夫以防止人性萎缩。清朝鼓励贫寒士子积极进取,“状元及第”,“一品当朝”。民国结婚喜歌祝愿“三年连生两贵子,总统总理坐中央。”但在49之后,个人崇拜盛行的同时,鼓吹“分子论”、“螺丝钉精神”, 奴化、微化人性、人格。“野心家”这顶毛式帽子,在文革中使众多高级官员家破人亡,人性缺损,人格尊严扫地,至今仍是流毒深广的活词。什么时候这个词以及“知识分子”之类的词死了,政治生态环境才可能恢复到清朝、民国的水平,与世界接轨。

2011年春,笔者在地摊购得1930年代酬世杂录麻纸本一厚册,是山西忻州老秀才毛笔手抄,内有婚丧祭礼的套用文字。入洞房新旧喜歌很有意思:

合卺鸾配玉成双,金银莲步到喜房。

洞房今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爹娘。

今日已成秦晋会,他年天仙送儿郎。

五年连生三贵子,状元榜眼探花郎。

——此一段是旧式

(前6句同上)

三年连生两贵子,总统总理坐中央!

——此一段是新式

新式末两句口气真大!“总统总理坐中央”,最高当政者,都成咱家的人了,野心不小!这是从清代“五年连生三贵子,状元榜眼探花郎”演变来的。

清朝是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天下为家皇朝,为吸纳汉族人才,将科举的最高荣誉一甲进士及第“状元榜眼探花郎”全部让给汉人。清代满族只出过占总名额比例很少的二甲进士出身以下的进士、翰林,如道光戊戌科二甲第一名进士宗室灵桂。许多卓有成就的汉人大学士、军机大臣(即宰相),包括一些满大臣,均出身寒微。咸同光三朝当了25年军机大臣的满洲镶白旗人宝鋆,曾经当过私塾先生。为保障科举考试的公平,屡兴科场大狱。1858年军机大臣柏〈艹俊〉,因涉及顺天科场案被腰斩,他受刑弥留之际,用手指蘸自己胸腔的血,连写了“惨惨惨”三字。为保障皇帝专权、贫寒士子公平上进,咸丰以前,从来不让亲王、郡王等参政。

清朝鼓励士子树立远大抱负,“状元及第”,“一品当朝”,成了小说、戏剧题材,民间还将这八个字镌刻到铜制、木制玩具、挂件、摆件上,让儿童从小接受熏陶。当然,有一条红线不能碰——问鼎皇帝宝座,那是造反谋逆的滔天大罪。

鸦片战争打开中国大门,海上吹来思想新风。1844年专管福州、厦门开放的徐继畬,在与美国传教士交谈中发现了美国有一种神奇的“匦”。广大庶民百姓在纸片上,写上被推举者的姓名,投入匦中。然后开匦数纸片,谁得到的纸片多,谁就当统领(州长)、总统领(总统)。雍正帝发明秘密建储制,将太子的名字写成纸片,装在匣子中,高悬到太和殿正大光明匾背后,已经很了不起。美国的推举纸片匦,比雍正的装纸片匣更高明。徐继畬惊呆了,认为这是非常伟大的发明创造,符合儒家天下为公。

古谚:“人人都有帝王相,人多手稠轮不上。”帝王与庶民均是天地父母所生,均是圆头方足,并无三头六臂。徐继畬认为“世法平等”。美国的推举纸片“匦”,为有志问鼎总统领的庶民,提供了公平机会;也避免了皇室的骨肉相残,无须再发出“愿生生世世毋生帝王家”的哀怨。继畬激情澎湃,将美国创举写入《瀛环志略》中。1867年徐继畬仍公开主张:“华盛顿首建奇勋,创为世法,以成继往开来之功,其必传于世无疑也!”美国龙夫威揭示:“徐继畬对西方威胁的回应,是基于对他的文化和国家的高度忠诚。不论怎样,在其《瀛环志略》中,呈现出了可以感知到的一个自由的儒家学者所能宽裕地到达的智力边界的宽广极限。徐仿佛已经乐意宽容无论什么被需要的变化——甚至这些变化可能威胁到他的满族君主的生存——如果中国文化的要素可以藉此被保护。”

平民百姓“总统总理坐中央”的“野心”梦想,也符合清末、民国的民主宪政生态。从清末立宪起,就开展了公民宪政教育。最初公民教育在《修身》、《国文》等教科书中包括;1923年至1948年,中小学《公民》教科书一直未断,课程设置一直坚持。其中就有鼓励小学生尝试结社、选举等课文,培养学生的远大志向,还介绍了华盛顿、爱迪生、来廷革儿等多元的人生榜样。

民国“模范省”山西的民俗中出现这类新喜歌,也不偶然。辛亥革命后阎锡山大力普及民主宪政教育,启发民智。小学课本封二、封四,常印有排成菱形的箴言。例如,1923年晋版国文教科书四册封二,二号铅字箴言是“有过半数的能立得住的理性好恶,投票制才有着落”,教人提高素质,独立自由,不可当奴才,随风倒。

  

文革10年间,“野心家”的帽子在除了毛之外的高层人物头顶盘旋。大人物们为了逃脱这顶帽子,玩开了击鼓传花游戏,不惜对老战友落井下石,竟相向毛献媚邀功。最热闹可笑的是,1966年5月23日政局会上,群雄无中生有,指责年已80岁、“爬坡也要人家拉,走路也不行”的朱德,“要搞政变”、“要黄袍加身,当皇帝”、“是定时炸弹”,一齐将“野心家”的帽子扣到八旬翁头上。众所周知,看扁身边这些人的老毛,10年间各个击破,将野心家的帽子稳稳地戴到大多数献媚邀功者头上。

现在,不仅老百姓,就是官员也不敢扬言当总统。有些人机缘到了接近地位,也只能后娘打孩子——暗使劲。如果嘴上行动上含养功夫不行,泄露天机,那就全完了。所以,谁也不敢教育孩子长大当主席、总理。这等于是教唆孩子走上“典覆政腐”的犯罪道路。如今的红喜事司仪,如果敢唱“三年连生两贵子,总统总理坐中央”之类的喜歌,那等于是糟蹋、陷害主人家,非让赶出婚庆会场不可!

美国人完全不同,从小就受到当总统、科学家……的鼓励教育。在美访学期间,一次我乘坐美国朋友龙夫威教授的车返波士顿,见同向行驶的小学生乘坐的桔黄色校车,在前面不远减速停靠,有的学生可能结队过马路。龙夫威马上刹车,对我解释说:“如果有人敢驾车,强行超越停靠的校车,警察将比追捕杀人犯还要严厉地将超车者抓进监狱!”因为美国人认为,校车里很可能就坐着国家未来的总统。

普通庶民百姓没有“一品当朝”、“总统总理坐中央”梦想的地方,人性是猥琐的。

2012-2-26

参阅:

民国百姓野心大,竟敢扬言当总统:旧喜歌图说

http://fxren1923.blogchina.com/1106118.html

特立独行孔子的故乡沦为奴才小人国探析

http://www.unicornblog.cn/user1/70/287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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