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晖:“西学”在“中学”中的命运:形而上学之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7 次 更新时间:2012-02-15 13:15:14

进入专题: 西学   中学   形而上学  

方朝晖 (进入专栏)  

  

  本文以“形而上学”这个西方哲学范畴的翻译为例,探讨20世纪以来中国学者在引进西学的过程中,是如何不知不觉地受传统文化的影响,用中国文化自身的观念来曲解西方思想。20世纪以来,中国人根据《周易·系辞上》中“形而上者谓之道”一语,将metaphysics这个西方哲学术语译成了“形而上学”,并且极为普遍地将它与中国古代的求“道”之学相等同。文章认为,这完全是用中国文化自身的观念来曲解西学的产物。至少一直到19世纪中叶以前,西方形而上学根本不以人生价值为主要关怀,不曾追求过中国心目中那个最高的价值“本体”;许多现代中国学者把根本没有科学特征的宋明理学当成了真正的“形而上学”,而西方传统形而上学的理想则是成为“科学的皇后”,按照这一标准中国古代学术特别是宋明理学是不能被称之为“形而上学”的。

  

  1900—1902年之间,我国著名翻译家严复在翻译《穆勒名学》时遇到metaphysics这个术语时,引入了“形而上学”这个新的译法,并认为该词的本义是指“出形气学”,“超夫形气之学”,“与格物诸形气学相对” [1],但他并未进一步交待所谓“出形气”、“超夫形气”之研究是什么意思。

  尽管metaphysics一词一开始有多种中文译法,但20年代以后该词的中文译法主要统一于两种,即一译为“玄学”,一译为“形上学”(或称“形而上学”)。严复被认为是我国学者当中第一个将metaphysics译为“形而上学”的人 [2]。从后来中国思想史的发展情况可以看出,“玄学”、“形而上学”这两个术语字面意思在中国传统典籍里的含义极大地影响了20世纪中国学者对metaphysics一词含义的理解。这里我们想以“科玄之战”、冯友兰、牟宗三等为例简要地分析一下20世纪中国学者对metaphysics这个西方哲学术语的理解。

  

  一、Metaphysics=“形而上”之学吗?

  

  1923年,中国学术界爆发了一场著名的“科学与玄学”之战,双方论战的焦点是科学能不能回答人生观问题,针对张君劢主张人有自由意志、科学不能回答人生观问题的观点,科学派代表丁文江称张君劢先生被“玄学”这个“无赖鬼”缠身了。丁的观点是:“玄学”(metaphysics)是“科学”的死对头,在西方历史上它曾以“神学”的身份扮演了扼杀科学的角色;“玄学吃饭的家伙”就是“离心理而独立的本体”,在思维方式上的特征是“强不知以为知” [3]。他不仅指责当时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玄学”反对科学,而且还把中国宋元明之际的理学与西方的“玄学”相混,认为张君劢提倡意志自由使得“欧洲玄学的余毒传染到中国来,宋元明言心性的余烬又有死灰复燃的样子了!” [4]。

  在什么是“玄学”这个问题上,丁、张二人都认为“玄学”是专门研究“形而上”的“本体”的学问,是一门涉及人生的终极关怀的学问,都认为中国古代的宋明理学是一种典型的“玄学” [5]。丁文江与张君劢的最大区别是:丁文江认为“玄学”所研究的“形而上”的本体本来就不存在,而张君劢以为后者存在;丁文江认为“玄学”与科学对立,而张君劢它不仅与科学并不对立,而且能超乎一切科学之上而成为诸科学的最高原理和最后裁判官 [6]。由此张、丁二人的区别在于对于“玄学”的评价不同,但在涉及“玄学”的含义时,二人之间又有极大的共同之处,即都从《周易》中的“形而上者谓之道”一语出发来理解其特征,而张君劢则更明确地主张把中国历史上的“心性之学”与西方人的metaphysics相结合,以达于中、西汇通之目的 [7]。

  视“形而上学”(或译“玄学”)为一门专门研究“形而上”的存在物(本体或实体)之学,进而又把这种“形而上”的存在物与《周易·系辞上》中所谓的“形而上之道”混为一谈,并进一步认为中国古代学术,特别是宋明理学也都是形而上学,这不仅是“科玄论战”科学派与玄学派所共同具有的思维方式,而且是整个中国现当代思想史上一大批著名学者对metaphysics这个西方哲学范畴的共同看法,尽管他们对于这门学问与科学的关系、对于这门学问的价值评价有所不同。

  例如,冯友兰在1946年《新知言》一书中一方面说“‘形上学’,是一个西洋哲学中底名词。有时也译为玄学。”另一方面又说“形上学”作为“哲学中底最重要底一部分”在思维方式上的主要特征就是“超越于经验”、“超乎形象”, “我们的理智,自经验出发而得到超越于经验者,对于超越于经验者底观念,我们称之为超越底观念。这几个超越底观念,就是形上学底观念,也就是形上学中底主要观念。”不仅如此,“形上学的功用,本只在于提高人的境界。它不能使人有更多底积极底知识”,因为它“代表人对于人生底最后底觉解” [8]。

  又如,牟宗三先生在1968/1969年出版的《心体与性体》一书在第一部第三章论康德的“道德的形上学”,把康德所说的moral metaphysics(道德形而上学)与儒家心性之学混为一谈。牟宗三在这部分提出,“宋明儒之大宗”的圣贤人格理想代表的“形上学”追求至少有三层含义,而康德只达到了其中的第一义,即对一个圣者的人格的正确辩解,而没有“直透至其形而上的宇宙论的意义,而为天地之性,而为宇宙万物底实体本体,为寂感真几、生化之理”、并“在具体生活上通过实践的体现工夫,所谓‘尽性’,作具体而直实的表现” [9]。

  尽管上面几位学者对“形而上学”这个西方学术范畴的理解各有千秋,但至少有如下几个共同之处:

  1)它研究超乎感官经验以外的、形而上的存在(如本体之类),与科学研究感官经验以内的、形而下的事物相对;

  2)它是与科学不同类型的一种学问。科学的目的在于增加人们对于世界的知识,而形而上学则是与自由意志相关的有关人生的终极价值的学问;

  3)metaphysics(中译为“形上学)一词虽是西方人所发明,中国宋明之际的理学在思维方式上与西方形而上学完全一致,或者说是最典型的形而上学。

  除了前面几位学者之外,在当今学术界站在宋明理学或类似的立场来理解西方“形而上学”的现象可以说是比比皆是[10]。

  

  二、什么是metaphysics?

  

  从前面的论述可以看出,尽管中国学者对于“形而上学”的价值及其与科学的关系等问题意见不一,但是他们对于形而上学的含义的理解有极大的共同之处,其主要特征是从《周易·系辞上》中“形而上者谓之道”一语出发来理解其含义,并将宋明理学为形而上学的典型。这样一种理解是不是合乎事实呢?

  我们知道,“形而上学”(metaphysics)一词来自希腊语meta ta physika(字面意思是“在自然事物之后”),后者是古希腊及其后的评论家们用来指对亚里士多德的那组没有命名的作品的一种表述 [11]。作为希腊以来西方哲学中的一个核心成份,它有多种不同含义。它常被理解为是从整体上来描述存在或实在的特征,或者是关于终极实在或一切其它知识的第一原理的学问,它也可以是对超感觉事物(the suprasensible)的探索 [12]。Paul Edwards主编的《哲学百科辞典》(The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volume five)称:

  我们注意到形而上学这门雄心勃勃的科学的三个特征:它宣称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存在的事物或者事物的真正本质;它宣称自己比任何具体科学更加基本和全面;它宣称它所达到的结论是牢不可破的并因此具有独一无二的确定性。[13]

  根据我们对西方哲学史的了解,至少可以得出:

  1)metaphysics(或称“玄学”、“形上学”、“形而上学”等)并不一定是专门研究“形而上”的、“超感觉的”、“超经验的”“本体”的学问,因为它所讲的“本体”完全可以是“形而下”的,即有“形气”的。今按:“本体”一词,源自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的希腊文ousia一词,在拉丁文中译作substance,其本义是指“一事物之本身”、“一事物之本质”、“一事物自在意义上的存在”。柏拉图用它来指称自己所说的“理念”,因为理念是事物的本质、是事物自在意义上的“是”;亚里士多德则用它来指称早期唯物论和唯心论所说的宇宙的本原,包括“水”、“气”、“火”、“原子”、“数”、“心灵”等。我们知道,形而上学作为一门研究终极实在的学问,必然同时也包括唯物论在内,英国《不列颠百科全书》将形而上学的种类归纳为柏拉图主义、亚里士多德主义、托马斯主义、笛卡尔主义、唯心主义、唯物主义等六种三者 [14]。由于唯物论“断言物质是唯一的基本存在”(同上),它所研究的世界的“本原”——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讲就是“本体”(ousia)——显然不是“形而上”的,超感觉、超经验的存在,而应该纳入“形而下”的、可感知的和经验的范围。

  又:我们今天所说的“形而上学”一词,首次出现于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而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解释篇》两书则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次专门研究“形而上学”这门学问的著作。但是最具讽刺意味的恰恰是: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体系中的最高“本体”——即所谓“第一本体”——恰恰是“形而下”的、可感觉的、不出经验范围的。根据他本人的意思,“第一本体”就是每一个具体的“这一个”,如这张桌子、张三或李四等;次于“第一本体”的是事物的“属”和“种”,它们被亚里士多德称为“第二本体”。亚里士多德强调,无论是“属”、“种”,还是世间的一切其它类型的存在,无不是依附于“第一本体”而存在的 [15]。可见“第一本体”是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体系中最重要的存在、最高层次上的“本体”,而它恰恰是“形而下”的!!!这充分说明把“形而上学”理解为一门研究“形而上”的“本体”的学问是多么不合事实。

  2)metaphysics是一门知识的学问,而不是一门追求价值理想或人生归宿的学问。因此它所寻求的“本体”(或译为“实体”)——又称为“终极实在”(ultimate reality)——并不是一个价值上的目标,而只是事实意义上的存在。这和中国人“形而上者谓之道”的“道”是有本质不同的。后者明显是为价值追求而设的。“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可见“道”是多么重要的价值。但是有谁能说“水”、“气”、“火”、“这一个”这些西方人形而上学中的“本体”是人生价值的理想吗?有谁能说闻“水”、闻“气”、闻“火”、闻“这一个”而就找到了人生的价值理想了吗?由此可见,把metaphysics——不管是译为“形而上学”、“形上学”或“玄学”等——与中国古代的宋明理学相等同,从《周易·系辞》中“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一语出发来理解metaphysics一词之义,乃是混淆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是”与“应该”这两种思维方式,从而把两种本不相干的学问混为一谈的结果。从求“知”的角度来讲,metaphysics作为一门科学与中国人以追求“形而上”之“道”为宗旨的学问之间的区别在于:前者求的是纯粹、客观、绝对、普遍的“知”,和人生的实用需要可能无任何关系;后者求的是主观、特殊、个人性且依赖于人生的体验深度(即冯友兰所说的“人生的觉解”)的“知”。

  在西方,确实有不少哲学家,他们的metaphysics是探讨超感觉的存在体的,这其中包括上帝、灵魂、理念一系列超感觉的存在。但是即便如此,这种“形而上学”探讨问题的方式与中国人追求“形而上”的“道”的方式之间的本质差别也说明两者不是一种类型的学问。因为metaphysics是一门“知识”的学问,因而也是一门“科学”,作为一门科学,它研究“上帝”、“灵魂”或其它一切超感觉的实体的方式仅仅是为了发现或证明这些实体“事实上”存在,而不是把这些东西当作“价值目标”来追求,因而它与中国人所自古以来以追求人生价值、人生真谛的“本体”之学从根本上就不是一码事。

  3)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的事实就是,在西方历史上,并不是所有的metaphysics都是研究“本体”的,尤其是休谟以后西方哲学中的metaphysics基本上都不再以研究“本体”为务,原因很简单,人们都认识到古典形而上学中所研究的“本体”——作为“物自身”——其实超出了人类思辨理性的研究能力。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康德,康德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古典形而上学在休谟以后的破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方朝晖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西学   中学   形而上学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5007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