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小说须感而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09 次 更新时间:2012-01-04 09:5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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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之野 (进入专栏)  

  

  扶桑【名著与名画】系列

  

  记得70年代末,忽然一个晚上,我望着案头诗稿猛地觉得自己从小就酷爱的诗歌,再无法更好地表现我多彩多难的人生了……我染指起小说来。几个潜心琢磨奋笔疾书的不眠之夜后,我自信又自美地把两篇大作拿给许淇老师看。他老人家看后,说句蛮噎人的话:你发小说得5年后。还别说,真被他言中——我第一篇小说果然是4年后发表的。

  接下来的熬灯油熬心血,自不必说。然而,真正理解小说却是在我浪迹京津、周游全国、从仰望“塔”尖到为稻粱谋——当了近10年自由撰稿人之后的事了。

  ——那么,我们过分热情投入的小说,到底是什么呢?

  小说是人生一些支离破碎的秘史;是社会某一似是而非的角落;小说是作者神驰梦游的空间;小说是作者在人生路上莫名其妙的叹息与呼喊;当然,小说也是小说家们咂摸文字语言并因之出名乃至赚钱的资本;小说之于读者基本是一种满足好奇的娱乐;是一日劳乏后的松弛与消遣;是腻于庶务者精神游弋的桃花源;是中老年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是情人们没话找话的无聊话;小说虽能时有对位的泄导人情、针砭时弊,却无几许补益时政之功;

  小说对于文学青年大有几分庄重,有诱惑其误入“歧”途的价值;小说对于“政治动物”是想啃却肯定啃不出多少肉、令其发恨的骨头;小说对于人类来说是一面面大大小小有趣的哈哈镜;小说原本是多元体的文化生态中一位貌似正经又很滑稽的大肚子、会说故事的老顽童;少数好的小说,在人类史的长河里是沉留下来的珍珠,能让某一段飘逝了的岁月里的人物、景色、事件,在文字的光影中成为后世的“海市蜃楼”,且面目鲜活,尽管其间有不少刻意的美化与歪曲,对后人均有索讨价值;小说较之其他文学品类更多得宜于现实生活的滋养,生命力强大的“角色”行为与状态,使无言的哲学意向滑过种种羁绊飘向了自由的海洋;真正的小说大都是“教主”们的隐敌,能泽惠于后世却很可能枯槁在当年;在“文以载道”形而上的文化意义上和由此引发的文艺社会功能上,小说曾被文化人自己和社会管理者善意或恶意地错误地夸大了,其实小说不过是形而下的俗文化,对于人类不过是一阵微风一片阳光,只是这微风这阳光之于人,绝不是无为的,有时甚至是不可或缺的;著名的小说家张爱玲有一句名言“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显然小说家先是“懂得”;至于这“慈悲”是什么?达到什么程度?就交给读众体会吧。

  小说能在人们心中悄然播下些种子,至于这种子何时成苗育果、果实浆质如何,就难以确准了,但大番说来都能融入人体、遂成血肉……就这一点说,小说又是形而上的。

  因为小说是人类“自我意识”的惟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片存留之地了;小说应该是一位与上帝同在的“母亲”,她以无比宽阔的胸怀,容纳着大地上很多很多“人”——容纳着他们的灵魂,并精心抚慰之……是的,只要有人类存在,小说就不该也不可能消亡。于是,茫茫人海之中你偶然一瞥会发现那女孩儿像林黛玉,那壮汉像李逵,而那个小小的瘦老头很像是葛朗台老爹。当然,这也很难说是他们真像,还是你的想像……

  一个人的生命,在经历了或痛苦欢乐、或紧张坚持、或单纯无复、或显赫失落、或卑贱平庸之后,总是要消失无影的。这或许是人类的一种遗憾吧。然而小说里的生活着的“人们”,却能活得很长远,就像拔起于平地的高山,像无尽涌动着的大海,直至地老天荒。是的,这就是我认知中的小说。是我销蚀了几十年的生命、也曾困惑过的、一种生活的目标或曰人生的载体,是我的母亲、爱人、女儿,是我冥冥中感觉中的前世缘。

  那年岁末,我的老友、小说家、文化评论家李悦先生来访。

  在家中,我们不由地又扯到小说。他对我把小说界定为“俗文化”——摇头。他以卡夫卡的作品来佐证。我们随口还争辩了几句。过后思之,我觉得他的说法也有道理。

  前时,德国汉学家顾彬教授在世界汉学大会上把中国当代文学比作“廉价的二锅头”,并指出中国作家的诸多缺陷,如不懂外语等等。一些中国学者以抗击“当年八国联军”之义愤反对这“外来僧的胡言”。只有北村等少数作家有所保留的赞同顾彬之说。北村说:“我同意顾彬的某些判断,中国当代文学确实不如中国现代文学,其致命伤在于中国文学有思想动机,但没有思想能力,不能像优秀的外国文学那样形成一个思想过程”。

  这位“中德文化搬运工”顾彬先生的批评,其实也是对中国现代小说的批评。

  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称小说家为“存在的勘探者”,而把小说的使命确定为“通过想像的人物对存在进行深思”,“揭示存在不为人知的方面”。

  ——这让我想起了那幅著名的《梅杜萨之筏》的画。

  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一群绝望的人们在一片不大的木筏上搭成了人的金字塔;顶端是一个黑人正高举着红衬衫尽力挥舞着,以期引起远方船只的注意;下面是相互簇拥着、相互搀扶着的在饥饿、死亡中已绝望的人们……这幅画的背景是1816年7月,法国派遣巡洋舰“梅杜萨”号载400多名士兵和少数权贵,前往欧洲塞内加尔。率领舰队的船长是个贵族,对航海一窍不通,由于他的疏忽大意和错误指挥,船队触礁沉没;结果这贵族船长和高级贵族官员乘救生艇逃命,把150多名乘客抛弃在一只临时搭建的木筏上,任其生死……木筏在海上长时漂浮,许多人死去,尸体开始腐烂,饥饿的人们开始吃人肉,有的精神失常彼此相互残杀……十几天后他们获救,只剩15人,后来又死去5人……法国浪漫主义画派先驱籍里柯(1791~1824)就是以此动人魂魄的画面,鞭挞了不负责任的法国贵族们,表现了人与自然搏斗的悲壮之美。

  然而我觉得,这幅著名的《梅杜萨之筏》还有一层象征意义。“她”不只描述人类在艰难竭绝中的求生之剧,“她”更象征着人类在所有生存环境里的执着欲求。正是这种欲求支撑人类的绵延,拓宽人类的视域;正是这种求生存之欲让人类有了征服宇宙的雄心。

  但愿我们的小说像这《梅杜萨之筏》样的把人类的这种“执着”,永久保存下去。

  

  (作者又名余辔扶桑。此文刊发《辽河》2006年12期,后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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