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建嵘:来自经验的权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05 次 更新时间:2011-12-26 14:08:33

进入专题: 于建嵘  

于建嵘 (进入专栏)  

  

  于建嵘对于自己在微博上发起的每一次活动的时间都印象深刻:2011年1月15日,随手拍照解救流浪儿童;5月3日,随手送书下乡;12月5日,随手解救流浪人群。“随手”这个词里面,是他对网络人群的行动力的分析:有善念;可未必愿意多花力气;不需要组织;成型后却有极大力量。他制定了系列规则,将自己的“随手”活动进一步发扬,目前已经成立了庞大的“随手公益基金会”。

  他是正在变动的时代出现的新类型人物。是学者,但更像社会活动家;替信访人群说话,可又随时出现在高官的讲堂上;上一分钟还在微博上温文尔雅地讲述温情行动,可又能转眼变色,用一种骁勇语态和无赖语言,去斥骂他的对手。

  “千万别把我当人物。”他告诉我。在微博上下,靠这种态度他赢得了大批追随者。不过这点对于他并不是意料之外的胜利,在现实中,他也能上下打通,游走在各个阶层之间。

  

  “我不是底层代言人”

  

  见到于建嵘,是在街道之上,北京南二环的国家信访局附近,零下8摄氏度的天气中,他满头的头发都被寒风吹得飘拂,像乱草;旁边是正在被警察带上车的一群志愿者,这些人都是响应于建嵘所发起的“随手救助街头流浪人群”,正在给信访局附近的流浪者发放棉被的时候被警察带走询问的。不过于建嵘并没有上前阻拦,经历这种场合多了,他知道现在不是拦的时候。

  警察也问到于建嵘,请他出示身份证,他眉头一皱,喝道:没有。不知道是因为被他喝止,觉得不好招惹,还是认识他,警察退走。他告诉我这招他用过多次。多年和信访人群,乡村社会和各种权力机构打交道的结果,使这位中国社科院的学者变得多了许多粗豪之气,深谙各种策略。

  这种策略性,在他身上应用得极其纯熟。前天,他刚被评选上某网站的2011年微博“十大感动人物”,可因为隔日他在这家网站的竞争对手网站上开设了微博,结果网站派遣工作人员电话通知他,取消了他的荣誉,理由是委婉的“上级单位不同意”。

  他接到电话,立即勃然大怒:“哪个上级?你告诉我?我今年领了这么多奖,包括‘中国时尚先生’,都没听说有个虚拟的上级来制止我领奖的。你们不想给我就明说,不就是因为我在你们竞争对手那里开设了微博吗?老实告诉你,这种奖多得是,我不稀罕,我们家奖杯都堆在地上了,可是你用这种说法来对付我,那么告诉你,我也不会给你好果子吃,我要写篇微博来揭发你们,把你们搞臭。”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刻,狂怒的他就挂了电话,把对方晾在尴尬和紧张中。

  旁观者如我也目瞪口呆,觉得这么迅速地步步紧逼,绝对不符合常态。不过确实,他家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奖杯,于建嵘对这些奖励,既在意,又不在意。

  随即的几小时里,他对此事念念不忘,一直在想如何写一篇言辞有说服力的微博败坏对方的名声,最后,是他的女儿让他安静了下来。“要是写了,可能会带给通知者不利,说不准会丢了工作,还是算了吧。”他才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多年来,于建嵘一直以中国底层社会代言人的面貌出现在公众面前,他的博士论文《岳村政治》描绘的是乡村政治问题,他的博士生导师徐勇向我介绍:当年于建嵘作为访问学者到他这里学习,就是带着问题来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想成为一个坐在书斋里的学者。”

  早年于建嵘颠沛流离的生活形成了他自己的底色,从6岁到14岁,他一直跟着母亲在湖南各个城市做黑户,这种生活对他影响深远。他更愿意成为一个行动者,一个对底层问题关心的公共知识分子,而不是一个“书斋型”的学者。

  这种非书斋的底色,在于建嵘去年一条引起轰动的微博上特别突出。不少人尽管对于建嵘研究的问题毫不知情,但是就因为他的某种态度就蜂拥而来成为他的“粉丝”了。他的朋友、同样是居住在北京宋庄的某网站部门总监侯志辉就是典型的例子。因为和于建嵘都住在宋庄,他看见了某媒体报道上一篇报道《我为底层说话》后就去了于建嵘的住所。“那里是个上访者集散地,于老师也顾不得管我,我很自然就在一边帮起了忙。”

  那条微博虽然不长,可是侯志辉觉得充分说明了于建嵘的为人。那次于建嵘去江西万载县给县长和局长们讲课,之前县委书记并不知道于建嵘要讲什么,只知道这是给很多部长省长上过课的大人物,所以同意请他来讲维稳。不过当于建嵘讲到强拆是目前不稳定最大的因素的时候,县委书记变了脸色,当场不便于发作,下来请于建嵘吃饭,就开始指桑骂槐,最后一句话让脾性本来就不好的于建嵘当场发作。县委书记说:“没有我们强拆,你们知识分子吃什么?”于建嵘挥手走人,一甩手,把一个想拉住他的局长的鼻子碰破流血,场面十分不堪。

  于建嵘说,他自己哪里在乎这么一个县领导的喝责:“我发条微博,他的升迁就受影响。谁给我没脸,我就让他没脸。”不过这条微博的发表,却带给于建嵘的一个意外是,无数的崇拜者涌来。在去年若干强拆事件的影响下,他转眼成为微博上反对强拆,和官方对立的知识分子的代言人。

  多年以来,于建嵘的上访者调查已经形成规模,在他的宋庄宅院中,上访者递交的材料足足塞满了一屋子,而且还在陆续涌来。另一方面,给全国各地的官员,包括法院系统的法官们上课的机会,又成为了解官方态度的最好途径,这些都使于建嵘的微博成为展现中国目前极端事件的一个窗口。

  不断发生的各地矛盾,则使他的微博有了直播功能。过去他同样去乡土调查,例如瓮安事件发生前,他就多次去那里,有很多一手材料,也给当地官员讲过危险所在,可是缺乏传播性,他的名声始终局限于小众之中。而微博时代,同样是去温州寨桥搜集材料,被微博一放大,他成了“英雄人物”。

  “还真想试试我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2010年12月份,于建嵘在微博上发出邀请,广撒帖子,邀请人们来宋庄吃流水席。“出乎意料,每天都有人来,三天时间,来了1000多人。”侯志辉说到当时场景还不胜神往。列举了一系列来访的名单,大家来吃喝,看于建嵘拍摄的“上访者说”的纪录片,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氛围,使得以往不关心政治事件的普通人,陡然有了凝聚感。

  可是于建嵘并不认可某些媒体和他的微博“粉丝”给他设定的“底层代言人”的符号。“我从来没有代言过任何阶层,我就是时不时地说些人话,做些人事,你要说我是什么代言人,那是害我。”

  显然,他对自己的认知更清晰,也更了解中国的现实环境。他在有意识地躲开什么,但是另一方面,他的导师评价他的湖南人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性格,又时常出来作怪,他绝对不能安于不吭声的日常角色。

  

  组织及其规则的建立

  

  很惊异于建嵘还画画,他在宋庄的房屋就是他的工作室,最巨大的那幅画,是他为上访者画的肖像,造型明暗都好,他解释是用了照片投影技术。不过,不管此画的艺术价值如何,所有涌向他家的上访者,都希望在这幅画前面照一张相,因为留了影之后,就意味着可以上“于老师的微博”,那样,当地负责信访的官员在对待这些访民的时候就会客气很多。

  上访人群,成为于建嵘坚定的微博“粉丝”,这是他和别的微博名人区别很大的一点。也就是说,不少于建嵘的“粉丝”都不是网络上那一张张隐藏在背后的面孔,而是活生生活跃在前台的人。

  去于建嵘组织的随手解救街头流浪人群活动现场的时候,感触特别清晰。隐藏在南苑机场附近的这个平房是房主不情愿出租给于建嵘和他所组织的志愿者们的,走进寒冷的小院一看,立即明白为什么:所有房间挤满了上访者,而且,这些人是上访者中的最底层,他们连10元钱一夜的通铺都住不起,所以被收留下来,住在了这处民房里。尽管有志愿者每天清扫和整理,看上去还是乱相一片。

  上访已经十几年的湖北人樊银华也是这次活动的志愿者,他当年因为在广东被当地人打断了手脚而持续上访了十几年,可是因为有积蓄,他从没有住过街头。12月5日,也是因为上访的朋友的介绍,他认识了于建嵘,开始加入到解救街头流浪人群的活动中。“那天是晚上,零下七八度,我们走到火车站站前广场,结果立刻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身上就盖着破布,虽然上访这么多年,我还是被这个场景震撼了。”

  从12月5日开始,于建嵘在网络上发出了为街头无力解决过冬问题的人群募捐的微博后,两天时间就募集到了30万元,其中有著名的官办慈善机构的主席私下捐的,也有央视主持人捐助的。按照他们的计算,200个人,100天的受捐助费用总额度是30万元左右,所以立刻叫停,可是捐款还在不断涌来。而被子、冬衣等物品,尽管不断送出去,却还是堆积了满满一屋,不断清理的任务十分繁重。几个上访者成为志愿者,专门在这里整理衣物,于建嵘规定志愿者不拿一分钱,甚至每天5块钱的饭钱也不领取,可是他们还是心甘情愿。

  不少上访者听说过于建嵘的名声,最明显的是,只要一进上访者聚集地,很多老年上访者就扑过来,大声问:您是于老师吗?不少上访者从来没接触过微博,也开始习惯性聚集在电脑前,要求有微博的人替他们发消息,并且转发给于建嵘。

  这种持续增长的热情,在不少人的预料之外,可是在于建嵘的预料之中。

  “规则,规则最重要。”于建嵘解释。他是完全按照群众动员的规则去组织自己在微博上的每一次活动的,在最初做随手拍照解救流浪儿童的时候,于建嵘对我解释说,他已经发现了@的重要性。“这个功能其实很重要,但是当时还没有被大家重视到。我制定了一条规则,凡是@我的,我和我的志愿者们一定会去看,里面只要符合你自己拍照,并且拍的是流浪儿童,我就会发表在我们专门微博上。这里面蕴涵着两个问题,一是你拍照很简单,我觉得多数人做这种事情不愿意花费太多时间;二是被我们转发之后,许多人就有了荣誉感,觉得自己没白做。”

  这种简单易行的“随手”原则成为于建嵘之后组织活动的一个出发点,为什么先做解救流浪儿童,而到年底才去做他一直在从事研究的上访人群的救助活动。于建嵘说自己早就分析清楚了。“解救流浪儿童的风险最小,因为带儿童上街乞讨,不管是不是亲生孩子,都是违法的。我做过多年律师,研究过相关法律,所以有人问我们是不是侵犯了肖像权,我说狗屁。”与上访人群有关的街头流浪人群活动风险最大,于建嵘也巧妙地尽量回避风险。“我只解救流浪人群,那种在街头没被子,没衣服穿的,不问他是不是上访人群。”

  最初的随手解救流浪儿童,既无风险,又动人心,唤起了微博上第一次集体行动的热情。最多的时候,侯志辉回忆,每天有十几位志愿者在家里审核各种信息,看哪些是原创照片,值得转发的。随即是随手送书下乡活动,这活动和一般的NGO组织活动大不相同,于建嵘又提出两个原则:一是无组织,绝对不像一般NGO,会有大大小小的组织原则,会要求某某负责什么,有详细分工。而他的活动完全不同,只是在活动前在微博上发通知,谁看见谁就参加。“参加者不会有负担。”二是送书的对象经过认真挑选,本着他丰富的农村经验,他坚定拒绝把书放在村长和书记家。“我们在各个村里选择爱书的人,接受主动报名,也找些当地记者去调查,反正就是在从前的系统外另创一个系统。”他的公益活动常常带有分析农村社会的性质,许多参加者最大的感受是:重新认识中国乡村。

  在规避政治风险之后,解救流浪人群的活动要规避的是经济风险。律师李长青是活动基金的拨款者,账号也是他的,可是见到他之后才明白,他也只是严密的经济审核体系流水线上的一员。“上访人群是随机变化的,我们定下来每人每天发放5块钱,怎么审核呢?每个领取的人都要按手印,然后负责登记表的4名志愿者要互相监督,集体签字,签字后要经过另外一名志愿者的审核,我这里只管每期拨款,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一摊。”

  在上访者聚集地看到了发钱的情况,尽管只是区区5元,已经让无数的上访者心怀感恩。“谁管我们?只有于老师。”这种最底层的直接表达,意味着于建嵘的影响力在日益扩大。

  

  多元化的一年

  

  和于建嵘一起乘坐狭窄的汽车回到宋庄。汽车是某个志愿者开来的,前一天于建嵘在微博上发布消息,说他要去街头探访流浪人群,谁能开车送他,结果马上就有志愿者前来。于建嵘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自己就奉行了这种原则,不搞组织。“我除了在微博上不把自己当人物之外,还有两点原则:不签字,不掺和组织;另外就是没有秘密,你去了我家就明白,我们家去的人特别杂乱,所以我干脆全部公开,你要看什么都可以。”

  汽车里挤满了志愿者,几位都是刚刚被警察盘问过的,他们充满了激动情绪,觉得自己做了大事。可是于建嵘显然很平静,他向他们传授经验,被要求查看身份证的时候,就大喝一声:没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于建嵘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于建嵘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人风范 > 当代学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48586.html
文章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