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立:老无所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48 次 更新时间:2011-11-27 12: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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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君立 (进入专栏)  

  

  尽管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已经放言,“老年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大屠杀”,但是长寿的好处仍然显而易见得多。在诸多好处中,其中之一就是时间能让你的经历足够丰富。此外,拥有足够长的时间,也让你能够验证自己的观点,或者修正自己的观点;无论哪一种,都能够带给人快感,因为再没有比看到自己曾经的对手已经被人遗忘、自己正因为时间的积累而声名日盛更让人满足了。

  我曾经写过一本书,书名叫《职业人格》,写的是职业与人格的关联。在工业时代,我们每个人几乎都是为职业而生的,而职业在这个时代已经完全控制了人类,而不是人类控制职业。医生在传统社会中被称为“大夫”或“郎中”,这几乎是一种官方职业的名称。作为“大夫”,其主要职责是恢复人的健康,保证人健康正常地生活。而进入现代职业社会以后,医生是一种谋生方式,医生只是一种收入不错的职业。现代医生的职责是从每一个顾客身上赚到尽可能多的金钱,因此现代医生主要服务对象是病人和有钱人,具体的说就是有钱的病人;而且最根本的变化是从恢复人的健康变为延长人的寿命。对现代医生来说,一个穷人要保持或者恢复健康只能靠他自身的生命力,而一个有钱人从理论上则可以让他活到让医生满意为止。所以就会发生这样的现象,许多只需花费10余万即可治愈的少儿白血病患者被贫穷的父母狠心抛弃,而许多如巴金季羡林这样的人可以浑身插满管子像植物一样活到100多岁,尽管他们早已失去了吃喝拉撒说话做梦等一个人最基本的生命活力,尽管他们本人也并不一定喜欢这样活着,但医生和政客们一样喜欢他们这样活着。

  因为职业这个不容置疑的社会价值体系存在,人即使没有被职业否定,也是被职业完全定义的。人类自以为可以超越一切,但实际仍无法超越生命本身。人类的悲剧不仅意味着死亡的必然性,而且无法回避生命的衰老过程。在电影《勇敢的心》中,梅尔吉普森说:人总会死的,不是今天壮烈地死在战场,就是几十年后默默地死在床上。职业解构了人的神圣性,让每个人变成身体的旅行。

  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一天天老去,因为职业的不同,衰老演变成为不同的结局:工人叫退休,可以一个人回到家里,领到一份微薄的养老金;官员叫离休,权势不在了,前呼后拥的日子结束了,但余威犹存,养尊处优的日子才正式开始;农民给国家交了一辈子公粮,等有那么一天,再也扛不动一袋粮食时,他就老了。老了就是老了,就好似被喝光之后的酒瓶。一个中国农民,他无法荫蔽儿孙,甚至儿孙也无力反哺他,他只能最本色地像一个人一样静静地老去,与职业无关……

  中国卫生部原副部长殷大奎:中国政府所投入的全部医疗费用中,80%是为了850万以社团干部为主的群体服务的(中科院调查报告);中国每年有200万名各级社团干部长期请病假,其中有40万名干部长期占据了干部病房、干部招待所、度假村,一年开支约为500亿元,这些钱全部来自纳税人。另外一个数据是,中国人口占世界人口的1/5,自杀却占世界人口的35%。每年有35万中国人自杀,200多万人自杀未遂,为全球自杀人数最多的国家。一个悲惨的现实是,在没有安乐死的中国,自杀已经成为很多农村老人的正常死亡方式。

  每年回老家的时候,我娘总会平静地告诉我村子里今年谁死了。像我娘这样的老人们最怕的不是死,而是生病。一旦得了病,就要花钱,就要人伺候。花钱是花儿女的钱,动不了就要儿女停下工作。老人们自认为已经油尽灯干,丧失了劳动能力,这时往往会更加不安和自责。对他们来说,生命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认真诚实地活过就很令人欣慰;他们最后的愿望只是一个尊严。老不可怕,死不足畏,只怕没有尊严的苟延残喘。

  今年一年,村里没有老人离去。春节有一个退休回老家养老的老人去世了。他60岁,回来老家刚一年。他回乡是因为憎恶火葬,想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埋在桑梓故土。他身体很好,儿女早都在城市结婚成家了。腊月里,他打完材,一个人闲来无事,漫山闲逛,像顽皮的孩子似的放火烧荒,一不留神跌入荒井死了。这种小孩恶作剧式的结局让村里老人们羡慕不已,说这人打小就是有福的人。

  年里,我娘坐在炕上,抱怨老院子里的桐树卖得太早了。那桐树是我爹当年栽的,我小时候经常爬上爬下,树超高超粗。我娘整60岁了,过完元宵节,她拿出私房钱去买了一车松木板。在老家,60岁以后,每个老人都要自己请匠人,精雕细琢地慢慢打材……在老家,人活着叫“材”,人死了叫“棺”。

  既然生老病死像春夏秋冬一样平常,那么老或者死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好比春天开花,秋天落叶。每个人都曾经年轻过、美丽过、荒唐过,终于有一天,这些都将成为尘封往事。生命的斑驳凋零体现了一种悲剧美,对老人而言,这是一件神圣圆满的从容告别;对生者而言,如果没有功利的计算,这只是一种痛苦的离别。

  中国传统乡村生活是一种家族经济共同体,我是长子长孙,小时候我身边是一群老人:婆、大爷和大婆、外公和外婆,我从一个人怀里跳到另一个人怀里,就这么慢慢长大。我陪着他们伐树、解板、请匠人、漆材。至今我对童年的回忆,还是刚刚刨出的雪白清香的木花卷,还有烟锅里的袅袅青烟和茶罐里翻滚的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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