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尔汉:再论阿古柏政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25 次 更新时间:2011-11-16 19:4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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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尔汉  

  

  二十年前,我曾写了一篇《论阿古柏政权》的短文,发表在《历史研究》一九五八年第三期上。后来觉得那篇文章的材料不够丰富,论点也不够明确,于是又写了这篇《再论阿古柏政权》以资补充。在写作过程中,曾得到许多同志的帮助和支持,我应当感谢他们。文章写成于一九六三年,由于种种原因,当时未发表。现在对原文作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发表出来,希望能引起大家对研究新疆历史的兴趣和对一些学术上有争论问题的探讨。

  

  新疆早在公元以前就已成为中国内地和西方以及西南各国之间经济与文化联系的重要通道。在公元前二世纪匈奴曾侵犯新疆。当时新疆南部有三十六国,北部尚有乌孙。为了预防匈奴的侵犯,这几十个国大都自愿要求汉朝的保护。匈奴也曾不断侵犯中国内地,给边疆各,族人民也造成重大损失。在公元前一三八年,汉武帝为了消除来自匈奴的威胁和侵犯,曾派遣张骞为代表前往新疆(当时被称作西域),同经常遭到匈奴侵袭的部落谋取联系、结为联盟,共同抵抗匈奴。但是,张骞所要寻找的大月氏部落此时已经迁往锡尔河与阿姆河之间一带去了,他听到了关于伊犁的特克斯河沿岸的乌孙(人们称作是哈萨克部落的祖先),于公元前一一五年张骞第二次来到新疆,同乌孙王修好,乌孙王表示愿意归属汉朝。公元前一○七年,汉武帝又把江都王的女儿细君公主嫁与乌孙王为妻,公主生了一个女儿,但产后患病故去。武帝二次又把解忧公主嫁与乌孙王。这种姻亲关系的建立,不仅加强了汉朝同乌孙共同抗击匈奴的联盟,促进了汉族同兄弟民族的团结,并且使得整个新疆同内地之间的联系更为密切起来。汉朝在新疆设置了都护府,修建了军营。内地的先进文化带到了边疆地区,并且开始了向西方广泛传播。新疆成了内地与西方各国及印度之间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陆上通道,也是世界历史上著名的丝道。公元七三年,班超到了新疆,他担任都护职务,在现在的库车(即现在轮台附近的破城地方)住了三十年之久。到了唐朝,又有更多的汉族人迁往新疆居住,他们对传播先进的农业和手工业等起了巨大的作用,新疆的植棉、缫丝、纺织、冶金等事业得到了发展,耕地面积也增加了,商业贸易和城市也发展了起来。到第十世纪伊斯兰教传入新疆,并随之带来了阿拉伯文化,使维吾尔等民族受到很大的影响。

  

  到了第十六世纪,一些自称为是穆罕默德圣人后裔的和卓们(和卓原为圣人后代的意思,后来执政的人常在自己的名字前边或后边加上和卓,以示尊贵。)开始在新疆起很大的作用。在新疆建立和卓统治基础的人是由布哈尔来的买合苏木艾宰木(一五四二年故去),他的长子依禅卡兰创设了叫"白山派"(戴白帽)的教团,次子伊萨克外里创设了叫"黑山派"(戴黑帽)的教团,两派都是伊斯兰教中的苏菲派(神秘主义--禁欲主义的流派)。两派的派系斗争发展到公开争夺政权,企图建立为自己一派所掌握的政教合一的政治制度,从而造成了许多的流血斗争。白山派为了取得对自己的援助,后来便投靠了外国,特别是英国殖民主义,而黑山派则基本上依靠了清朝政府。他们利用群众对宗教的虔诚信仰,制造了长期的互相屠杀的局面,一直延续到一九一八年库车的买买提里汗和卓(曾加入英国国籍)掀起的暴动被扑灭后才基本结束了(这里指的是由和卓们直接制造的屠杀局面的基本结束,以后在新疆发生的事件已不再同和卓们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一)阿古柏入侵前新疆的一般情况

  

  在十六世纪以后,和卓们逐渐都变成了大地主,并对自己仅仅作了宗教上的首领感到不满足,于是就为争夺政治权力而开始活动起来。当元太祖次子察哈台的后裔阿不都拉汗的儿子司马益任莎车汗王期间(一六七一--一六八二年),白山派的阿帕克和卓即为了夺取政权进行了活动,他在失败逃走以后,终于又在准噶尔王噶尔丹的帮助下推翻了司马益,夺取了政权,并把司马益发配到伊犁去,自己则受准噶尔的约制,每年向噶尔丹王纳贡银十万两天罡(天罡即当时在当地所通行的银币。)。阿帕克于一六九三年死后,他的儿子耶黑亚和卓与阿合买提和卓等相继承袭了王位。白山派和卓们之间为争夺权力不断地进行着残杀,而黑山派对白山派和在自己内部也同样进行着明争暗斗。到了十八世纪初,政权落到了黑山派手里,准噶尔王以每年向之纳贡银十万两天罡为条件,委任了黑山派的达尼亚力和卓为南疆汗王。和卓们和地方官吏们,以及封建伯克("伯克"原是贵族的通称,后来凡有官职的人,也均加称"伯克"。)等,对农民实行极为惨酷的掠夺,任意奸淫和掳掠群众妻女,老百姓遭受的痛苦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不少的人开始四处逃亡。公元一七三○年达尼亚力和卓死去,他的长子和卓亚合甫(又名和卓加罕)继承了莎车王位。与此同时和卓玉素甫则担任喀什的首领,和卓哈木西担任阿克苏的首领,和卓吴白都拉担任和阗的首领。而和卓玉素甫则带了贵重礼物前往拜见准噶尔王巴图鲁浑台吉,把在伊犁作为人质的和卓的儿子们带了回来,此事发生在公元一七五四年。巴图鲁浑台吉死后,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二人在准噶尔开始了激烈的争夺政权的战斗。它显示着准噶尔王朝面临灭亡的时代。阿睦尔撒纳于一七五四年取得了乾隆皇帝的军事援助,击败了达瓦齐,达瓦齐取道冰达坂逃跑,但到达乌什时被乌什的首领霍吉斯伯克将他逮捕并送交清军,作为他对清朝皇帝立下的功劳。在把新疆统一于清朝的事业上,包括对支援清朝派出的军队等方面,乌什首领霍吉斯伯克和阿克苏首领阿不杜瓦哈甫都起过很大的作用。然而与此同时,波罗尼都和卓和霍集占和卓等虽然是在清朝政府军队援助下掌握了南疆政权的,但以后却又企图实现所谓的独立,大搞分裂活动。此时,有库车的米尔扎艾迪伯克(即鄂对),加里克齐伯克等为首的六个人,前往北京向清朝政府呈述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并要求政府能派大军前去平息和卓们的叛乱。

  

  清朝皇帝派遣兆惠和富德率领军队赴新。在平定了准噶尔以后,兆惠经过乌什到了喀什,富德经过和阗到了莎车,和卓们纷纷逃窜,巴达克山的伯克们捉住了波罗尼都和卓及霍集占和卓(即汗和卓)砍下了他们的头,献给了清军。清朝政府在新疆消灭了继续几百年的封建神权割据,而建立了中央管辖下的集中的封建政权,这在当时来说,是历史发展中的一大成就。

  

  清朝政府于一七五九年开始在新疆建立专制的封建政权之后,它不顾新疆经济基础薄弱,大肆增加行政官吏,行政官吏和宗教官员竟有四十六种之多,制定了三十四种官职制度,把地方的机关事务,都交给地方的阿奇木伯克和伯克们。清朝派去的官吏对地方官吏实行了监督。除了死刑而外,一切事情都掌握在当地伯克们的手里。清朝政府不发给当地阿奇木伯克和伯克们薪俸,专门定了一个制度,按照阿奇木伯克和伯克们的等级分配给他们土地和一部分农奴,阿奇木伯克和伯克们在任职期间就从这些土地上收获粮食和使用这些农奴。阿奇木伯克的最高一级是三品官,给他分配一百五十巴特曼土地(每一巴特曼约合26.5市亩,共合三千九百七十五亩),一百户农奴。给最低的伯克分配两户农奴。除此而外,所有农民还要向他们交纳种种苛捐杂税。因此,养活伯克--地主、军队的沉重负担都落在农奴和农民身上。伯克们把他们从农奴和农民身上剥削来的财富分出一部分养活了清朝政府的官吏,因而农奴和农民们处于层层剥削之下。

  

  农民群众在这种层层剥削和民族压迫之下,忍无可忍。在毛拉木沙·赛拉米的手稿《海米迪历史》一书中,和依马木毛拉买汗买提克日木(毛拉司迪克之子)的记载(手稿)中都有叙述。群众为应付各种差徭被逼得妻离子散。他们在家乡已不能维持生计,相继抛家离舍外出逃荒。田园荒芜了,群众遭受的灾难达到了极点。在百般无奈的时候,有的人就跑到墓地蒙头啼哭。因此,他们对清朝政府和伯克们的愤怒一天比一天高涨。于一七六五年在乌什县发生了反对清朝政权及其工具--地方伯克和地主的农民暴动,这一次暴动虽然被清朝政府镇压下去了,但是并未熄灭人民心中的怒火。

  

  过去在新疆实行统治的和卓们的后代,为了趁此机会恢复他们从前的政权进行了活动。被压迫的农民群众幻想经过他们会使自己轻松一些,曾经拥护了这些人。当时,和卓们借口压迫是清朝政府和异教徒造成的,因此提出两种口号:(一)摆脱清朝政府;(二)向异教徒开展"吉哈德"战("吉哈德"战,即伊斯兰教对其他宗教进行的战争。)。各阶层人民便在这种口号下联合起来反对清朝。但是和卓们取得了政权以后,他们为了争权夺利,内部作起战来,在他们手下的人们就象"狼吃羊似的掠夺了百姓"(毛拉木沙赛拉米:《海米迪历史》手稿第六六页。)。那些期望得到拯救的农民群众,遭受到了更大的苦难和更深重的压迫。

  

  和卓暴动规模最大的之一,是一八二○年爆发的张格尔和卓暴动。波罗尼都和卓的曾经逃往浩罕的儿子沙木沙克和卓之子张格尔和卓,由于受了英国殖民主义的煽惑、鼓动,于一八二○年秋,带了几百人进攻喀什。但是在他遭到失败后仍又逃回浩罕。后来张格尔又在当地白山派和卓们、柯尔克孜人和浩罕汗的帮助下,于一八二六年占领了喀什、英吉沙、莎车与和阗等地。张格尔虽然宣称要消灭异教徒成立伊斯兰教政府,但他还是取得了身为异教徒的英国人的支援。历史资料指出,在张格尔和卓身旁还有一位名叫图烈罕的英国军事教官(哈萨克苏维埃共和国科学院通报,一九六一年第一(总一五)期,阿拉木图版。)。

  

  关于英国殖民主义的特务煽动张格尔和卓以及张格尔身边还有外国参谋之事,可在沙皇九级文官布比诺夫从喀什方面寄给鄂木斯克总督的报告中明显地看出。报告中写道:"和卓们把中国人从四个城(按指喀什、英吉沙、莎车与和阗--作者注)驱逐出去以后,重新建立了自己的政权。......以前在报告中所谈英国人在参与此事一点,已肯定是实在的。总之,这里同样的舆论说该民族在喀什有二十个人,其中五人经常在和卓的身边,处理他的全部事务,而且他们都按照和卓所委派的官职穿着规定的服装......。英国人是由印度经过西藏的山道起初在莎车城出现的,但是被中国人赶走了......。后来因为他们向巴达克首领提出要求并通过他鼓动张格尔进行真实的行动,才和张格尔一同来到喀什"(尼·阔尼新:《斜米州日记》,一九○二年。《哈萨克苏维埃科学院通报》,一九六一年第一期,阿拉木图版。)。公元一八二八年(道光八年)张格尔和卓在喀尔铁盖山被擒,并解往北京,处以死刑。因为浩罕汗曾经援助了张格尔,所以清朝政府就把住在喀什的一千五百六十七家安集延籍的商人从新疆驱逐出境。于是这次英国殖民主义企图以宗教作幌子通过和卓们把新疆从中国分离出去,做为它的殖民地的阴谋计划失败了。但是殖民主义者并不就此罢休。

  

  过了不久,和卓们的残余在外国侵略者的煽动下又窜到新疆,企图实现在新疆建立封建神权制度的阴谋。一八五五年在浩罕汗的帮助和外国侵略者的鼓动下,发生了以外里汗图烈为首的七个和卓事件。当时库车的办事大臣乌尔清阿同当地的伯克们相互勾结下,除向百姓征收国家法定的公粮税款外,他们又私自向群众征收各种各样的税款,群众纷纷起来反对。于是乌尔清阿便与当地的伯克们商议以"反对交纳田赋"为名,把三十几名维吾尔无辜农民未经审讯就加以杀害。这一事件激起了全疆人民的义愤。外里汗图烈当即利用这一事件,于一八五七年纠集起一些人占领了喀什、英吉沙等地。外里汗图烈是个非常残暴的专制者,他在喀什无端任意杀人,杀人之多竟至到了这样程度:他用砍下的人头堆起了高有两丈四尺的人头塔四座(毛拉木沙·赛拉米:《海米迪历史》手稿第七三页。根据另一传说:在三处树立了人头塔,其一,在喀什市城外现今的乃再尔巴克;其二,在库木代尔巴扎外面;其三,在赴疏勒县的路上苏干里克麻扎(此传说根据依米尔·玉色音哈孜阿訇讲述)。)。群众对这种压迫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有些人便逃跑到内地去要求支援,在政府军队到来之时,群众兴高彩烈、热情欢迎了政府军队。于是外里汗图烈又一次失败,逃往浩罕方面去了。

  

  第一次鸦片战争就已暴露出了清朝政府的腐败和无能,从那时起资本主义国家列强开始把中国变为半殖民地的国家。中国人民同殖民主义和国内反动统治阶级的矛盾尖锐化了,爆发了巨大的"太平天国"运动,这一运动在我们全国掀起了巨大的浪潮。在这个浪潮的推动下,云南、四川、贵州、广西、甘肃、陕西和新疆等地少数民族也先后爆发了起义。当时忙于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清朝政府,不能供给军队的薪饷和粮秣款项。因此,新疆的办事大臣们便勾结当地的封建伯克们又给地方群众加上了新的税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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