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颠倒再颠倒的景观世界——德波《景观社会》的文本学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29 次 更新时间:2011-11-09 23: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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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对此也不乏不同的声音,比如凯尔纳就认为,景观并不是如德波所说的从来无往而不胜,相反,它也可能陷入自我矛盾和逆转的窘境。

  以德波之见,当代资本主义景观统治之所以能够成功,最重要的法宝还在于,它让人们悄然忘却曾经存在过的历史,或者叫毁灭历史。关于这一论点,德波曾在1988年发表的《关于〈景观社会〉的评论》一文中加以说明。他分析道:

  景观统治的绝对优先权就是根除历史知识;首先根除的正是全部理性信息和关于最近之过去的评论。关于这一点的证据是如此明显几乎用不着进一步的说明。伴随着完美的技巧,景观组织安排了对什么将要发生的无知,及紧随其后的对如何理解的忘记。某事越是重要,它就越是被隐藏起来。[1]140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惟有既不知晓历史,也不再关心存在时,人们才可能一言不发地顺从于景观呈现给自己的虚假在场。景观“隔离了来自于它的语境、它的过去、它的意图和它的结果的所有展示。它是完全不合逻辑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同它相矛盾,它有权与自己相抵触,并修改自己的过去”。景观,是最喜新厌旧的。各种地摊小报上今天还在不遗余力推崇的商品或者“健康指南”,明天就可能在推销另一种商品或药品的广告里成为被攻击的对象。更为嚣张的是,景观甚至能直接遮蔽刚刚发生的事件真相。“通过将新近的过去驱赶进隐匿之所,使每一个人在社会内忘掉历史精神这一对历史的放逐,景观所赢得的珍贵的优势首先是遮蔽它自己踪迹的能力——遮蔽它最近的世界性征服的真实过程。它的力量似乎早已常见,就像它总是在那里一样。所有的篡位者都分享这一目标:使我们忘记他们仅是刚刚到达。”[1]141总之,景观一手遮天,除却它所愿意呈现的画面之外,我们的视野里空无一物。“当景观有三天停止谈论某事时,好像这事就已不存在了。因为那时景观在继续议论别的事,总之,自此以后别的事又存在了。”[1]143德波的这个说明可谓一针见血。譬如,现今的媒体动辄宣布对某歌星或公众人物进行“封杀”,这一招倒是屡试不爽,因为只要有一段时间在景观中缺席,凭你再如雷贯耳的角色,也将悄无声息地消失,如石沉大海一般激不起一点微澜。因为,你的存在其实就是景观存在;封杀你的景观呈现,无异于直接谋杀了你。德波说,我们只能感觉和关注当下的影像愿意让我们了解的东西,但对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怎样发生我们却一无所知。“随着历史的毁灭,当代事件自身退隐进一种遥远的寓言般的无法证实的故事领域、未经检查的统计学、靠不住的解释和站不住脚的推理之中。”如此这般的断言我们并不非常陌生,但是心中却也恐惧莫名。

  挣扎在影像虚幻的光芒之下,德波不无忧伤地断言,景观将“是永远照耀现代被动性帝国的不落的太阳,它覆盖世界的整个表面并永恒沐浴在自身的光辉之中”[1]43。  

  景观是关于其自身统治秩序的不间断的演讲,是永不停止的自我赞美的独白,是其自身生活所有方面极权管理阶段的自画像。景观关系的那种拜物教的和纯然客观的表象,掩盖人与人之间和阶级与阶级之间关系的真正特性:一种带有其必然规律性的第二自然对我们环境的统治。[1]47

  进而,德波认定,“作为当今物品生产不可缺少的背景,作为制度基本原理的陈述,作为一个直接塑造不断增长的影像对象(d'images?objets)的发达经济部门,景观成为当今社会的主要生产。”[1]43这话指认了景观在当今社会中不可动摇的掌控地位,即是为今天“社会的主要生产”。言下之意有三:一是今天社会的一切物品生产都已无法挣脱景观炫示和推销的背景,甚至可以说没有景观,就没有物品的生产;二是作为一种重要的产品,景观已经造就了自身制造和生产的发达状态,景观生产俨然成为现今最重要和最显赫的经济部门;三是景观对现行资本主义制度基本原理具有关键的表象和维系作用,景观是当今最大的政治。凯尔纳指出,德波眼里的景观就是“去政治化和推广绥靖政策的工具”,“它使社会主体变得麻木不仁,将大众的注意力从现实生活中最紧迫的任务上转移开”。[10]3

  德波的另一个重要观点是他明确反对利用媒体来中性地遮蔽景观的意识形态性质。针对西方学界20世纪70年代流行起来的“大众传媒时代”的提法,德波批评道:

  人们宁愿使用“媒体”这个术语而不喜欢谈论景观。通过这一术语人们意欲描述一种纯粹的工具,一种公共设施,一种通过最终达到绝对单面性信息交流形式的大众传播媒体,来促进新的大量大众传播工具的不偏不倚的职业化的公共设施,藉此,已作出的决定被显现为消极赞美。[1]137

  作为一种统治形式,德波笔下的景观与媒介理论所谓的媒体是完全异质的两种表述,后者指的只是一般的传播工具。问题的关键在于,中立的媒体根本不存在,“形式上看来这些媒体似乎是独立的,但事实上它总是秘密地与各种各样特殊的网络系统相联系”。[1]139就此,德波将理论批判的矛头直指媒介理论创始人麦克卢汉,指责他一手炮制了所谓人的“身体延伸”的媒介理论王国。德波的批评十分尖刻,他说:

  麦克卢汉本人,景观的第一个护教论者,似乎最深信这个世纪低能的人,当他在1976年终于发现“大众传播媒体的压力导致非理性”,并且修改大众传媒的用法正变得十分紧迫时,就改变了自己的思想。这位多伦多的圣哲以前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对毫不费力的即刻达到的“地球村”所全部创造的无数的自由感到惊奇。[1]149

  显然,在德波的理论视界里,并没有人们津津乐道的工具性媒介,他认为我们看得见的,只是长袖善舞、无处不在的景观。景观,是现实资本主义统治无往不胜的新式利器,而关于大众传媒时代的动人传说,不过只是布尔乔亚意识形态的景观社会而已。

  

  分离:表象化景观的深刻现实背景

  

  在德波看来,造成当今社会景观化的罪魁祸首,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生活中发生的分离。十分有趣的是,此时他却没有使用人们耳熟能详的异化概念来标注自己的关键词。他甚至说过这样一句话:“分离(séparation)是景观的全部。”[1]47我注意到,在自己的理论言说中德波始终并未丢弃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批判费尔巴哈宗教批判的逻辑,在此,马克思的言说又一次被发扬光大了:

  作为异化思想(alienated thought)之力量与异化力量之思想的哲学,从来就不能独自替代神学。景观是对宗教幻觉的具体重构。景观技术没有驱散人类将自己异化的力量投射其中的宗教迷雾;相反,它只是将这些迷雾降落到人们生活的尘世,并达到这样的程度——使生活最世俗的方面也日益变得暧昧不清和令人窒息。代表对世俗生活整体拒绝的幻象天堂不再投向苍天,而被植入世俗生活自身。景观是一种将人类力量放逐到“现世之外”,并使人们内在分离达到顶点的技术样式。[1]46

  众所周知,马克思批评费尔巴哈没有关注宗教神学的基础是现实生活本身的分离,并指出倘要真正消除人们心中的幻象,惟有削除现实生活中的矛盾。而德波则认为景观就是“对宗教的幻觉的具体重建”,正是它,将生活本身迷雾化了。我们都知道,布尔乔亚启蒙思想对神学迷雾的否定,实际上就是在重建人们的世俗生活。在钢筋水泥构筑的工业化现代性中,幻想彼岸那座美好的上帝之城早已变成自然的现实对象化改造,而神学的禁欲出世也成了感性欲望的解放和现世声色犬马的享乐。然而,在德波看来,今天的景观将人间再度变回“幻象天堂”。景观中人的真实生活牢牢地被影像幻觉所控制。此时,幻象又在了,然而它不再是彼岸的神性天堂,而就在我们身边。何其深刻的比喻!一句话——我们好不容易从缥缈的宗教幻觉中踩到了物化的实地上,然而德波却又让我们在景观的迷雾里再度一脚踏空!

  德波认为,对宗教神学的发生学研究来说,“以阶级分工形式表现的社会分工导致了最初的宗教冥想形式:全部权力总是把自身伪装起来的神话秩序。宗教论证了宇宙论与本体论秩序的合理性,而这种秩序是和统治者的利益一致的;它诠释并美化了这种利益,而这正是这个社会所不能做到的”。[1]47这话不无道理。社会本身的矛盾和分裂是宗教幻想的最初形式,土地上的等级要由天堂中的等级来神化,说到底,天上的神仙是维护地上人的利益的。在这个意义上看,宗教本身已经带有一定的景观性,其性质是“一种对缺失的共同认可,是对作为普遍经历的一种整体环境的具体社会活动的匮乏的虚构的补偿”。不过,德波又发现,比之宗教具有的景观性而言,今天的景观则有另一种相反的功能:

  与此相反,现代景观则描述了社会所能做到的,但在这种描述中,允许做的事情与可能做的事情是截然对立的。在人们生存状况的实际改变中,景观使人们保持了一种无意识状态。像一个虚假神圣的上帝,景观自己创造自己,自己制定自己的规则。景观展示其所是:一种以生产力的增长为基础的、受制于机器的独立运动的、产生于一种日益精确地将劳动分工碎片化为姿势和动作的自在发展的分离力量。于是,工作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不断扩展的市场。在这一发展过程中,所有共同体和所有批判意识都消解了;在这个过程中,相互分离的力量不可能再重新统一起来。[1]47

  在德波看来,这是一个重要的异质性。与宗教幻觉弥补现实所不能的功能不同,今天的景观恰恰呈现了生活中所能做到的事情。不!准确地说,应该叫只能“允许做到的事情”,而非真正可能做到的事情。人在景观中是被隐性控制的,不得不无意识地臣服于景观制造出来的游戏规则,从而也就遮蔽了现实中真正出现的分离:一是社会的发展以生产力的增长为目的,而非人本身的发展,财富的增长是社会运动的唯一内驱力,人的存在反倒成为疯狂追逐利益的工具。这是马克思那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手段与目的发生颠倒的观点。二是个人主体已被机器系统和劳动分工“碎片化”为某种姿势、动作和外部力量的附属物,从而不是他自己的全面发展。我以为,这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新论点,从席勒、马克思到青年卢卡奇,对此都已经做过比较充分的论述。三是面对这一外在的现实畸变,人们只能无意识地、肯定性地认同其中,从而浑然不觉地丧失自己的一切否定性批判维度。关于这种指证,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中有更加明确的具体讨论。德波认定,以上这些重要的社会分离,在景观中被严严实实地掩盖了。不难发现,他的这个观点只是重新概括了已有的社会批判理论中一些基本观点,不过是拿一把新壶装了旧酒而已。

  接着,德波提出了当代资本主义景观社会的分离批判理论。与之前如出一辙,这一次,德波模仿的是青年马克思和青年卢卡奇。有意思的是,他既没有使用青年马克思的异化范畴,也没有使用后者和青年卢卡奇都曾经用过的物化概念,而是标举了一个十分实证和通俗的规定性:分离。德波认为,分离是景观发生的现实社会基础。具体而言,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工人与产品被分离。“从他们的产品中分离出来的人们,以日益强大的力量制造他们世界的每个细部,同时他们也发现,他们与这个世界越来越疏离。他们的生活越是他们自己的产物,他们就越是被排除于这一生活之外”。[1]49熟悉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人都会知道德波这段话的原出处,只不过这一次产品异化改名为产品分离了。德波的语境与1844年的青年马克思倒确实有其相似之处,但他并未指明工人与产品的分离与景观的内在关联为何。因为,这种“分离”并不是今天资本主义生活世界中的新现象。

  其次,生产者之间直接交往的分离。在德波看来,“工人和产品的普遍分离已消除掉了任何对已完成活动的统一的观点,消除掉了生产者之间的全部直接交往。伴随着分离产品的日益聚积和生产过程的不断集中,统一与交往被这个制度的管理者所垄断。这一分离经济体制的成功就在于使整个世界无产阶级化”。在我看来,这一段仍然没有新意。但此时德波已经不是依据《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而倒是从《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或《资本论》出发了。准确一点说,应该是由于劳动分工与市场交换,劳动者原先自足的统一生产活动过程被消解为片面的劳动,劳动者之间不再直接面对,劳动产品直接交换的关系也被物与物的市场中介代替了。不同的是,在斯密—马克思所面对的自由资本主义时期,由市场完成的这种间接性交往并不是由统治者直接“垄断”的,而德波认为,在他所处的时代垄断经济结构全面控制社会存在的那出戏真的上演了,并且这种直接控制成了资本家制造景观的重要基础。遗憾的是,对这一点,德波没有能再深入下去。

  其三,非劳动时间的分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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