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颠倒再颠倒的景观世界——德波《景观社会》的文本学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55 次 更新时间:2011-11-09 23: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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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恍若魔术师手中高明的戏法,各种“专门化的媒体”一时间成了主角,“视觉就自然被提高到以前曾是触觉享有的特别卓越的地位”。其实,在德波所处的时代,大众媒介尚处于刚刚在场的初始状态,对社会生活的影响远不如现今霸权式的全球媒介网来得深刻和广泛。也是在这个意义上,后来的凯尔纳将德波的景观发展为今天横行全球的媒介景观。(注:依凯尔纳的定义,这种新的媒介景观是指“能体现当代社会基本价值观、引导个人适应现代生活方式,并将当代社会中的冲突和解决方式戏剧化的媒体文化现象,它包括媒体制造的各种豪华场面、体育比赛、政治事件”(参见凯尔纳:《媒体奇观》,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页)。)当然,所谓的“视觉”是哲学上的看。德波的意思是,如果说在过去,我们还是通过操作具体的物质实在来改变世界——那叫触觉的“卓越的地位”,那么如今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让人看到!正是在这个思路上,后来甚至有人指认当前社会已经是“视觉成为社会现实主导形式”的“影像社会”(society of the image),理论上也称“视觉或者图像的转向”,[8]5还有人将其称为“视觉中心主义”(ocularcentrism,马丁•杰语)。这一点,似乎已经成了批判理论中的共识。更重要的是,德波进一步指出,景观的本质是拒斥对话。景观是一种更深层的无形控制,它消解了主体的反抗和批判否定性,在景观的迷入之中,人只能单向度地默从。如是,方为景观意识形态的本质。

  对此,德波不无感慨:“景观继承了西方哲学研究的全部缺点,亦即试图依据看的范畴(categories of vision)来理解活动,并将自身建立在精确的技术理性的无止境发展的基础之上,而这种哲学传统正来源于这一思想形式。”[1]46不同的是,这种本体之看导引出存在本身的表象化,而表象正是资本主义新的存活方式。鲍德里亚则指认这是一种“赋予内容的表现以优先权”的唯心主义。[9]

  这个所谓的本体论语境中的“表象化”让人联想起康德的认识论革命。众所周知,康德从休谟的命题出发,作出了自然界总是以特定的形式向我们(主体)呈现,而呈现本身是先天理性构架统摄的结果之结论,康德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洞悉了以下事实:这个结果并不是事物(物自体),而只是一种被先天综合判断整合过的“现象”。在康德之后,黑格尔继续抓住理性逻辑构架这个造物主,而马克思的功绩则是不依不饶地剥离了这个造物主身上思辨的外衣,暴露出工业性现代性的资本关系和结构的真实面目,从而批判性地指认了资本逻辑的物化狡计。而德波的做法可以说是与这几位前辈一脉相承,他再次将颠倒了的物化指认为表象化的呈现,可谓将颠倒再次做了个颠倒。如果说在马克思那里,商品周身尚维持着一个可直接触摸的感性物质形式的话,那么到了今天的资本主义生活中,连那张“跳舞的桌子”——神秘的物的外壳都蒸发了。茫茫世界,我们的触觉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唯余眼前诱人的影像叠映出来的景观。不过,这并不是说物真的就变成了完全虚无的景象,德波说的是,在生活中,景象成了决定性的力量。景象制造欲望,欲望决定生产,也就是说物质生产虽然依旧是客观的,但却在景象制造出来的假象和魔法操控之下劳作。好一个颠倒又再颠倒的世界!“在这个真正颠倒的世界,真相不过是虚假的一个瞬间”。[1]44景象叠映景象,而人就生活在这光怪陆离的虚假幻象之中,可悲地抓着幻象这根稻草而活。

  从生活的每个方面分离出来的影像群(images)汇成一条共同的河流,这样,生活的统一便不再可能被重建。重新将他们自己编组为新的整体的、关于现实的片断的景色,只能展现为一个纯粹静观的、隔离的伪世界(pseudo?world)。这一世界之影像的专门化,发展成一个自主自足的影像世界,在这里,骗人者也被欺骗和蒙蔽。作为生活具体颠倒的景观,总体上是非生命之物的自发运动。[1]43

  景观是生活的具体颠倒,它由现实中“片断的景色”叠映而成,构筑了一个非生命之物的自主自足的自在运动,其本质是影像编织成的被隔离的“虚假世界”。所以,“现实显现于景观,景观就是现实。这种彼此的异化乃是现存社会的支撑与本质”。[1]44 

  

  景观帝国主义与无以反抗的霸权

  

  当然,在德波眼中,景观的出现并不就意味着世界已被虚化为一幅影像图景,“景观不能被理解为一种由大众传播技术制造的视觉欺骗”,必须充分理解:“景观不是影像的聚积,而是以影像为中介的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1]43这无疑是马克思那个历史现象学的批判逻辑之延伸,只不过在马克思那里,资本主义市场中经济现象之间的关系实为物化了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而在德波笔下,它却被景观化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德波算是一语道破了天机。值得注意的是,在德波此处对马克思批判逻辑的改动中,其实已经内含了一种否定性的超越,即在今天的资本主义社会里,物质生产方式中的决定性结构开始转向以影像方式为主导的景观生产方式。后来的波斯特也是遵循这个逻辑,提出了信息生产方式之类的替代方案(注:参见波斯特:《第二媒介时代》,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信息方式》,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所以,德波才会说:从整体上理解景观,它不仅是占统治地位的生产方式的结果,也是其目标。景观不是附加于现实世界的无关紧要的装饰或补充,它是现实社会非现实的核心。在其全部特有的形式——新闻、宣传、广告、娱乐表演中,景观成为主导性的生活模式。景观是对在生产领域或由生产所决定的消费领域中已作出的选择的普遍肯定。在内容和形式方面,景观总是现存体制条件和目标的总的正当性的理由,景观也是这种正当性理由的永久在场(permanent presence),因为它垄断了耗费在生产过程之外的大部分时间。[1]43

  德波的思路还算清晰,他知道必须紧扣马克思的物质生产基础,然后参照性地给景观一个结构性的理论定位。贝斯特评论道,德波的理论意图还是“想把握社会的构成关系,并破译它们的意识形态运作”。[4]81这一点,完全异质于后来彻底拒斥马克思的鲍德里亚。在德波看来,景观最重要的本质有二:

  首先,是景观已经成为当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目标,或者叫“现实社会非现实的核心”,更通俗地说,景观已然成为现今人们“主导性的生活模式”。这是何其重要的一个理论断言!相对于过去人们对吃穿住行等物质性目标的追求而言,今天的人们在生活目标和生活模式上的观念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今我们追求的,是一种让人眼花目眩的景观秀。这一点在现代人对新闻、宣传、广告和娱乐等大量非本真的需要中得到了突出的体现。人之存在不再由自己真实的需要构成,而是由景观所指向的展示性目标和异化性的需要堆积而至。“景观似乎就是它的目标。”所以,德波有言,“以现代工业为基础的社会决非偶然地或表面的就是景观的,相反,景观恰恰是这一社会最根本性的出口。在景观——统治经济秩序的视觉映像中,目标是不存在的,发展就是一切。景观的目标就在于它自身”。[1]45此处悄然发生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转折,现代工业社会(特别是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基础不再是传统社会中物质生产物品与消费的真实关系了,而是景观,是由视觉映像来统治经济的秩序。所以,真实的目标(包括社会历史的前进和人的需要)烟消云散,景观就是一切,景观就是目标。后来的许多学者纷纷指出,德波所处的20世纪60年代,其实只能说是景观发展的“初级阶段”,而“今天的景观社会已经步入一个得到完全发展的阶段”。[8]27 20年以后,德波自己也发现,“当景观的密度在社会中心日益增加时,它又最大限度将其边界扩散至社会的所有方面”。[1]135

  其次,是景观的意识形态功能。德波曾经说过,景观的存在和统治性的布展恰恰证明了今日资本主义体制的合法性,人们在对景观的顺从中无意识地肯定着现实的统治。所以,景观也是当代资本主义合法性的“永久在场”。这话已经指认了景观的意识形态功能。具体而言,包含三个方面:其一,景观通过肯定性的表象,将人们锚定于资本家在生产和消费中“已作出的选择”。换句话说,如今在我们生活的每个细节情境中,都不得不在广告炫示的情景牵引下,不自觉地面对一个已经被装饰过的欲望对象世界。广告在它管辖的辽阔疆域里纵横驰骋,而我们却无能为力,更无处可逃。优雅迷人的画面、窈窕的影像美女、时尚的生活样态和各式各样令人不得不信服的专家引导,使每个人从表层的理性认知到深层的隐性欲望都跌入到五光十色的诱人景观之中,万劫不复。德波曾经刻薄地批评那些为景观服务的专家,他说,“所有服务于国家和媒体的专家,只有这样做时他们才达到了他们的地位,即每一个专家都必须追随他的主人,因为所有以前适于独立的可能性,通过现代社会的组织模式都已逐渐减少为零。当然最有用的专家是那些最能撒谎的人。和他们的各种动机相一致,他们也需要专家是弄虚作假者和白痴。”[1]142世界就是一幅无处不在的景观,所以我们无从选择,更加无以反抗。在购买景观和对景观生活方式的无意识顺从中,我们直接肯定着现存体制。德波说,“景观是一种表象的肯定和将全部社会生活认同为纯粹表象的肯定。”[1]44其二,通过审查而展现出来的景观,也必然是现存体制合法性的同谋。景观,当然是一种隐性的意识形态。换句话说,无论是通过广告还是通过其他影像,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各种景观,其本质都是认同性地或者是无意识地支配着人们的欲望结构。我们以对商品疯狂的追逐来肯定资本主义的市场体制,或者是在影像文化的引诱下,将现存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误认为本真的存在方式,自愿成为五体投地的奴隶。其三,景观还通过支配生产之外的大部分时间来达到对现代人的全面控制,这也是德波关于当代资本主义统治新形式的一个发现,即对人的非劳作时间的控制。景观的主要捕捉对象其实恰恰是生产之外人的闲暇时间。景观的无意识心理文化控制和对人的虚假消费的制造,都是在生产之外的时间中悄然发生的。由此,资本对人的统治在空间和时间上都大大扩展了。并且,也正是由于景观能在一切闲暇时间中对人发生颠倒性欲望驱动,才使物质生产更加远离人之真实需要,从而更直接地服务于资本的剩余价值增值。

  可是,景观何德何能,它到底凭借的是哪一点,竟能如此牢牢地掌控现代人呢?德波给出的答案如下:

  景观自身展现为某种不容争辩的和不可接近的事物 。它发出的唯一信息是:“呈现的东西都是好的,好的东西才呈现出来。”原则上它所要求的态度是被动的接受,实际上它已通过表象的垄断,通过无需应答的炫示(appearances)实现了。[1]44

  景观画面中之物是不容争辩的,景观,就是一段又一段强制性的独白,在这场只能屈从而不能对话的影像布展中,我们绝对无法对景观来一番批判性的审视。德波说,“当电视显示出美好的画面,并辅以厚颜无耻的谎言般的解释时,傻瓜就相信一切都是很清楚的”。[1]161或者也可以用德塞托的话来形容,即电视观众“不能在自己的电视屏幕上写下任何东西:他始终是在被驱逐的产品之外的,在这个幻象中不扮演任何角色。他失去了创造者的权力,或者只是一个纯粹的接受者”。[7]89举例而言,比如对现今每天电视广告中不厌其烦地炫示的汽车和数码相机的性能,普通老百姓绝对不可能说出一句“不”字。今天推荐录像机,明天可能就展示VCD的优越性,而后天,我们将看到高清晰度的DVD。当每个家庭里充斥各种无用的电器时,不断消失又不断生成的新景观背后,俨然晃动着资本家点着钞票仰天大笑的身影。如是,即为景观无声的暴力性,景观的逻辑,是幕后隐遁的资本的殖民逻辑。  

  影像的流动势如破竹,这一流动的影像类似于随意控制这个可感觉的世界的单一化内涵的他人;他决定影像流动的地点和它应该如何显示的节奏,像不断的而又任意的奇袭一样,他不留时间给反思,并完全独立于观众可能对他的理解或思考。[1]147

  景观帝国主义的逻辑必然是:“呈现的东西都是好的,好的东西才呈现出来。”呈现是被强制性设定的,而使景观展示出来的“同义反复”的表象也是被垄断的,垄断本身又由无需应答的单向度的肯定维系,这就是景观背面的真相。德波指出,“个性的消除是具体屈从于景观规则存在的不幸附属物,这一存在甚至还在不断地除去真实经历的可能性,并从而除去了个人选择的发现。”[1]149所以,我们眼前只有一条路可走:被动地接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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