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东:如何测度欧洲的衰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89 次 更新时间:2011-11-03 10:12:47

进入专题: 欧洲衰落  

王小东 (进入专栏)  

  

  在我少年时代,中国确实存在着对于西方的妖魔化,那个时代的政治正确性是你不能说西方的长处。尔后的中国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各个领域,包括文化、思想领域,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然而,在进步之中,也出现了很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失误,对于西方的评价就是一例,从妖魔化调到了天使化,西方的一切都一定是美好的,这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新的政治正确性——至少在知识分子当中是这样,而且这些知识分子还在拿着旧时代的那个早已不存在了的政治正确性大肆渲染,认为今天中国对西方的天使化还不够,这就使得对于客观事实认识原本就存在的偏离更加偏离。本来,我们讨论对于西方的评价,是为了加深我们对于世界的认识。比如讨论欧洲是否处于衰落之中,如果它在事实上确实处于衰落之中,我们得出符合事实的结论,仅仅是为了推进我们的认识,并非是妖魔化谁。旧的政治正确性固然是蒙昧的,但新的政治正确性并不比旧的更少一点蒙昧。我们在讨论之前,有必要先解除这种禁锢思想的蒙昧。

  

  一、衰落的含义及衡量衰落的尺度

  

  如果把文化相对主义推到极端,一个文明,或者说一个社会,就没有什么“上升”与“衰落”之分,当然也就用不着去讨论欧洲是否衰落。另外,如果你是极端的制度决定论者,认为西方的民主制度是优于一切的决定因素,那么,现在欧洲的民主制度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当然也就不存在衰落问题,也用不着讨论了。所以,我们要讨论欧洲是否衰落,一定要有一套尺度,在这套尺度的测量下,文明或社会是有优劣,有进步与衰退之分的,而且在它测量出来的优劣、进步与衰退,是比较多的人能够认可的。为了满足这样的要求,我选取英国著名历史学家伊恩·莫里斯的那套尺度。

  伊恩·莫里斯在其名著《西方将主宰多久》中首先定义了什么叫做“社会发展”:“社会发展就是人们赖以衣食住宿的技术、物质、组织上和文化上的成就,人类以此繁衍后代,解释周围的世界,解决集体内部的纷争,以其他集体为代价拓展自己的实力,以及保卫自己应对其他集体拓展实力的尝试。我们或许可以说,社会发展衡量一个集体达成某项目的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在理论上是可以跨时间和地域来比较的。”我认为这个定义是恰当的,虽然他不完全符合当今在中外知识分子中流行的政治正确性——比如说,“以其他集体为代价拓展自己的势力”,当然就包括战争,也就是说,社会发展包括战争能力的发展。另外,在这个“社会发展”的定义里面,讲的是结果,即“成就”,这个“成就”里面却不包括政治制度。这是因为我们可以把政治制度本身看作是手段,而不是结果本身,不是“成就”本身,这样更能获得比较一致的认可。然而,即使有了“社会发展”的定义,你又如何去测量它呢?伊恩·莫里斯主张用四个尺度来测量。1.能量获取,具体的测量尺度是人均日能量获取。2.组织能力,具体的测量尺度是城市化程度。伊恩·莫里斯说:“支持一个300万人口的城市所需要的组织能力令人乍舌”,但由于伊恩·莫里斯的测量任务包括远古,所以他使用了一个社会的最大居住地规模,即其最大的城市的人口。3.信息处理。4.发动战争的能力——若无此能力,则前面的能力都是虚幻的。关于后两个能力,我认为伊恩·莫里斯的具体测量尺度也是比较模糊的,远不如前两个具有可操作性。然而,这四个尺度确实抓住了社会发展的关键性参数,其测量方法也值得我们借鉴。当然在处理我们的具体问题时,必须加以修正,因为我们要研究的问题在时间跨度上跟伊恩·莫里斯是完全不一样的。譬如第一条“能量获取”,如果按这个尺度,那就是越消耗能源越好,完全无视利用效率问题。所以,利用能源效率最高的当代日本的得分远低于其他西方国家。这明显是不对的——利用能源效率高应该是得分而不是失分。如果要测量几千,甚至几万年的大跨度历史时期,也只能用伊恩·莫里斯的这个尺度了,但针对我们的问题,则这个指标完全可以用经济规模指标来代替(有没有必要使用人均指标则视所针对的问题而定)——以我的观点,则会用制造业规模的指标来代替,因为我认为,在对于“一个集体达成某项目的的能力”的贡献上,金融等行业所体现的GDP相当虚幻,与制造业不可同日而语。

  毫无疑问,伊恩·莫里斯的这套评价、测量体系争议极大,但我们要讨论问题就得有这样一个评价、测量体系,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体系了。

  在基本上说明了在本文中什么叫做“社会发展”,什么叫做“进步”、“上升”、“衰落”之后,我们还要回答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我们谈论欧洲社会的衰落时,是跟谁去比。跟欧洲自己过去的绝对指标去比吗?如果跟自己的过去比——简称“纵比”,欧洲没有衰落,有时还在进步,我们最多能说,进步得比较慢,或者是比较停滞,毕竟今天的欧洲距离像罗马到中世纪那样的滑落是非常遥远的。然而,在当今迅速变化发展的世界中,这种比较能有多大意义?很显然,我们讲欧洲的“上升”、“衰落”,主要还是跟其他国家比,是讨论欧洲相对于其他国家的地位的“上升”或“衰落”——简称“横比”。当然,“纵比”也不是一点都不需要,我在后文中也会做一些“纵比”。

  讲明了我们是在拿欧洲和其他国家比较还不够,还有一个跟哪些国家比较的问题。我认为显然不应该是和除中国之外的第三世界国家(中国究竟还算不算第三世界国家,一直争议很大,姑且还算吧,所以我说“除外”)比——这些国家和欧洲的差距至今还非常巨大,虽然其中不乏有发展速度比欧洲快的,但如此巨大的差距横亘在那里,作比较的意义不大。所以,要比较只能是跟中国、美国、日本、俄罗斯这样的国家比。其中,跟中国的比较尤为重要,这是因为1.从当代现实说,美国和日本是欧洲的盟国,一家子人相互之间的比较意义不是那么大,而俄罗斯则明显尚未从先前的败落中恢复过来;2.从人类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发展史说,一个西方文明核心,一个中国文明核心,最具有可比性,或者说比较的意义最大。伊恩·莫里斯的那本书里所做的比较,基本就是这两大文明的比较。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尊重地球上存在过的所有伟大文明,但在作比较时,也要实事求是,不必太伪善。

  

  二、欧洲处于衰落之中

  

  信息时代,各种统计数据、时事新闻报道的获得都不再是一个难题。所以,在讲清楚了评价、测量框架之后,把各种数据填进去就不再是难事,只要有充分的时间和篇幅,我们能填进要多少就有多少的数据。所以,我在这里不会做大量的数据、事实的陈列来证明自己的结论,而是简略选取一些,够用即可,读者可以自行查阅更多的数据和事实,看看能不能用它们来推翻我的结论。

  先讲第一条,前面说过,我将用经济指标来代替单纯的能量消耗。从经济指标比如说GDP(还是那句话,它不能说明一切,甚至很有问题,但我们找不到比它更好的指标)看,无论是总量还是人均,欧洲的发展都是缓慢的,年增长率能够达到两个百分点以上,就算是非常不错的指标,这与中国这样的国家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然而,另一方面,欧洲毕竟是已经攀爬到GDP高峰的国家,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的缓慢增长看成是不需要我们还得站在它的脚下仰望。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但不完全对。然而,绝大多数中国人对于西方——当然包括欧洲——的优越性深信不疑。直到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爆发后的最近这几年,更多的人才看清楚,原来不是这么回事,至少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冰岛、欧洲五国(葡萄牙、意大利、希腊、西班牙,后来又加入了爱尔兰),甚至英国和法国,都陷入了债务危机、经济危机,甚至引发了严重的社会问题,社会问题又反过来加重了经济问题。以现代化的开创者,曾经的世界秩序主宰者英国为例,2011年8月官方公布的统计数字是250万人失业,100万16岁~24岁的年轻人失业,占年轻劳动力的20%,同时,食品、电力、煤气、交通费用暴涨(远远超过中国的数字,而我们已经很难受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补救或掩盖英国所面临的严重经济问题,哪怕它的社会福利制度:英国后来爆发的大规模社会骚乱证实了这一点。

  在重要的欧洲国家中,只有德国的经济表现最好。作为欧洲经济总量最大的国家,它是欧洲的一线希望,但德国经济的良好表现,依靠的不是与其他欧洲国家的经济联系,而是与中国,恰恰是中国经济的强劲增长给了德国订单。

  欧洲在经济方面的衰落还体现在其经济结构上。曾被抬得很高的“金融创收”在一些欧洲国家的超高比例,今天已被证明不是其长处而是巨大缺陷。人类发展指数多次排名世界第一,被一些非常优秀,对于世界历史的发展进程确有非凡洞见的的学者,如杰拉德·戴蒙德奉为人类发展的希望和样板的冰岛,在金融危机中显出了原形:原来它的绿色、无烟的高生活水平,只是建立在开赌场骗别人钱(包括骗英国的钱,英国一度曾愤怒到想引用反恐法条来制裁它)的基础之上的。英国也因为其经济结构的“高端化”,即金融业所占比例高,而备受折磨。可以这么说,金融业所占比例越高,经济就越虚拟化,越脆弱。简而言之,制造业——而不是金融业——过去是,今天是,在可预见的将来还是经济中真正体现靠得住的实力的部门。欧洲,也包括美国,制造业的份额严重下降,经济向所谓的“高端”金融业移动,本身就是其衰落的表征,绝不值得羡慕。

  作为对于长期趋势的一个总结,从经济发展看,欧洲毫无疑问处于衰落之中,不仅相对于发展速度极快的中国是处于衰落之中,就是相对于美国,以及印度、巴西等,也是如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欧洲在工业技术、科研等领域还有一定的储备,所以,即使衰落,其他国家想赶超上去,还需要时间。然而,经济衰落是最根本的衰落,它必将引发科技、军事、社会生活,甚至文化的衰落,只是所需要的时间不同。

  第二条,社会组织能力,欧洲的表现如何呢?长期以来,欧洲是社会组织能力的优秀典范,其福利制度保障了社会各阶层的安定团结,是世界各国的榜样,我们认为它在这方面甚至超过了美国。但是,经济,GDP,是决定其他因素的决定因素。经济危机一来,欧洲社会的安定团结轰然倒塌,罢工、骚乱,乃至暴乱风起云涌,连优等生德国都不能完全避免。在英国的暴乱中,那些青少年将老太太的衣服剥得精光抢走,连条内裤都不留。这真是人类社会的道德沦落到极点的象征。英国首相卡梅伦被无数这类场景所激怒,认为这是纯粹的犯罪,不存在任何社会剥夺的借口——但我们知道,这里面就是有“社会剥夺”的因素,前面所引的英国失业数据说明了这一点。卡梅伦主张剥夺那些参与暴乱者及其家庭(这有点株连的意思了)的政府补贴住房。当被问及他们无家可归怎么办时,卡梅伦回答:“他们在入室抢劫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当被问及在如此严厉的惩罚下他们怎么活下去时,社区与地方政府大臣回答:“他们可以去找工作。”卡梅伦首相和社区与地方政府大臣并不是唯一被激怒的人,法官们也一样。一个黑人青年因舔了一口(英国媒体都是这么报道的)偷来的冰激凌而被判入狱16个月。还有其他许多“严打”的例子,欧洲社会长期以来的宽刑化潮流因为目前的严重社会乱象而在一夜之间就被扭转。

  不用再举例子。我们可以做一些结论了。首先,平心而论,欧洲的社会组织能力在世界范围看还是优秀的;虽然出现了社会乱象,但这种社会乱象与阿拉伯世界及非洲很多国家的乱象仍旧不可同日而语,还远没有到导致社会崩溃的地步。那么,和中国比怎么样?从眼前看,比中国还乱,但从长远看,不知道。因为中国也确实有着自己的很多社会矛盾,而其制度建设,公民社会的发育,还远远比不上欧洲。制度决定论者会因此下断言:中国远不如欧洲,中国社会的崩溃就在眼前。我则没这么确定,我绝不认为中国比欧洲强,但关于中国社会的崩溃就在眼前的断言我们已经听了几十年了,这个“眼前”却还没有来。

  我们应该看到,欧洲也有着相当深刻的社会问题,其根源还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因素,另外还有新移民,及其带来的种族、宗教的矛盾(我们在后面还要详述),那个挪威杀手布雷维克的实践与理论就集中反映了这些矛盾——他的那个长达1518页的《2083欧洲独立宣言》将通过这次杀戮而广泛传播,并对欧洲乃至世界其他国家的种族矛盾产生深远影响,这已经是无法阻挡的了。回到欧洲是否衰落了的问题上来,我可以说,恰恰是在这个问题上,如果讲纵比,则欧洲是在衰落无疑,讲横比,则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强,我们无法下结论。其实,如同我常说的那样,在社会组织能力上,这个世界是在“比烂”,现在不是比谁进步的问题,而是比谁退步得慢,那个退步得最慢,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赢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王小东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欧洲衰落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大国关系与国际格局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45970.html
文章来源:《文化纵横》2011年10月刊

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