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约克 B.克拉克 J.B.福斯特:海市蜃楼中的资本主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3 次 更新时间:2011-11-01 16: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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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R.约克   B.克拉克   J.B.福斯特    

  

  夏泳 译

  

  摘要: 文章围绕气候经济问题,深入评价了目前国际上流行的各家经济学观点,认为传统经济学无力应对甚至认清全球生态危机的实质,在发展定位上毫无可持续性。主流经济学通过对未来赋予高的贴现值,否定了后代人生存和发展的权利;有关碳税应该定在什么水平的争议,并未能抓住气候变化问题的症结;他们提出的“B计划”实质上是唯科学主义的。解决气候变化问题,必须像马克思那样从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入手,抛弃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积极反对“利润和生产之神”的忠诚信使,即我们时代的显赫经济学家。

  

  供职于一家投资管理公司的研究员、物理学家让-菲利普•布沙德(Jean-Philippe Bouchaud)在最近发表于主流科学期刊《自然》上的文章《经济学需要一场科学革命》中语气委婉地问到:“经济学的王牌成就是什么?”他的答案是:“有的只是预测和防止危机的一再发作的无能。”尽管他的文章集中讨论的是当前的世界性金融危机,但他的言论同样可套用到主流经济学处理环境问题的方法上去——例如,原始森林被看作清算时无预期利润的资产,清洁的空气和水在富人随意购买时成了奢侈品。美国的经济学界已经长期被这样的思想家所主导,他们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资本主义的现状,并因此只根据利用自然界能获得多少的短期利润来确定自然界的价值。这样一来,标准经济学在应对甚或认清全球生态危机上的无能,不仅在范围上而且在深度上,都让人触目惊心。?

  布沙德敏锐地看到,“自由市场被人假设为无所不能、法力无边,这源于20世纪50和60年代完成的经济学作品,这些作品现在看来更像是反共产主义的宣传,而非差强人意的科学。”支撑美国经济学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已经使得这份职业远离了现实,造成它无力理解世界面临的许多危机。主流经济学对无止境的GDP增长——“工业增加值”而不是人类幸福、生态系统或诸如此类事物的内在价值的计量标准——的迷恋,以及它在认识经济的生态基础时的错误百出,已经导致它根本就无力认清全球环境恶化的事实。实际上,问题还要严重。传统经济学,就像它所服务的资本主义体系一样,导致了一种“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的哲学,在发展定位上毫无可持续性可言。

  

  海市蜃楼中的经济学家们 ?

  

  传统或古典经济学在考虑生态和社会成本方面固有的无能,在美国或许从朱利安•西蒙(Julian Simon)的作品中得到了最好的证明。在《科学和社会科学季刊》(?Science and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的文章和对话栏目中,在20世纪80年代初出版的《最后的资源》(?The Ultimate Resource?)一书中,他坚持认为不存在什么严重的环境问题,经济增长和人口增长不存在环境方面的约束,从来就不会有长期的资源短缺问题。他声称,如果能任由自由市场无拘无束,它就会保证持续的进步,直到遥远的未来。这些让人生疑的断言以及其他说法,使得生态学家保罗•埃利希(Paul Ehrlich)称西蒙为“一位海市蜃楼中的经济学家”。?

  资本主义的辩护者仍然在忙于搭建海市蜃楼,因为只有在海市蜃楼中环境问题才或者不会真实存在,或者能被资本主义所解决,而资本主义还能提高芸芸众生的生活质量。丹麦统计学家和政治学家比约恩•隆伯格(Bj?rn Lomborg)对环保主义进行了一番狂轰滥炸。在2001年的《疑神疑鬼的环保主义者》(?The Skeptical Environmentalist?)一书中,隆伯格认为,疑神疑鬼的、试图阻止气候变化的环保主义者将会让我们付出比任由它发生更多的代价,造成更多的危害。隆伯格的书立刻得到了大众媒体的极力追捧,这些媒体正在寻找一位新的反环保主义斗士。在这部书出版之后不久,环境科学家们在隆伯格的分析和证据中发现了无数的错误(并非所有的错误都属无心之失)。美国科学家拿出了一个由四篇文章组成的栏目对隆伯格提出尖锐的批评。该书由于错误百出因而遭到了科学界的抵制。然而,尽管《疑神疑鬼的环保主义者》遭到了自然科学家的坚决驳斥,但所有这一切似乎只是抬高了隆伯格在媒体企业系统内部的名气。经济学家细读该书及其结论之后,欣然宣布它是“一本最有价值的公共政策著作”,它驱散了“寒气逼人的环境灾难”概念,以及“资本主义具有自我破坏性的信念”。《时代》杂志2004年指定他为世界100名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2008年,英国的《卫报》则将他列为“能够拯救地球的50人”之一。?

  2003年,隆伯格组织了他所谓的“哥本哈根共识”(Copenhagen Consensus)来为世界的主要问题排个次序。事情是通过一系列关于全球急务的报告的写作开始的,写作团体由精挑细选的经济学权威人士组成,最后的问题排序则由八位“专家”来做——他们全部是经济学家,因为经济学家据称是唯一专业从事“经济排序”的,也就是说,决定将社会资源放在何处。“哥本哈根共识”的八位经济学家毫无例外地都把气候变化排在世界议程的最底部或者接近最底部,从而支持了隆伯格的立场。?

  隆伯格2007年的著作《冷静》(?Cool It?)、《疑神疑鬼的环保主义者的全球变暖指南》(?The Skeptical Environmentalist?s Guide to Global Warming?)对《京都议定书》以及一切实质性削减温室气体排放的意图展开了进一步的攻击。对于隆伯格来说,核心的论点是:“所有重要的业内公认的经济模型都同意少量的减排才是合理的。”他尤其依赖于耶鲁经济学家威廉姆•诺德豪斯(William Nordhaus)的研究,后者是一位杰出的全球变暖经济学家,反对任何大幅度削减温室气体的提议,倡导缓慢的减排过程,其理由是这样的过程在经济上更加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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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学家和自然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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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说,当权的经济学家本性上就容易成为环境问题上的怀疑论者。然而,他们作为资本主义社会其他终端都必须服从的主导终端的代表,对气候政策有着超大的影响力。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然和物理科学家对地球环境的恶化越来越关注,但对社会政策的应对之道很少有直接的影响力。?

  主流经济学家所受的教育,就是将私人利益拔高为社会唯一的“底线”,哪怕其代价是忽视人类福利和环境这些更大的议题。市场统治一切,甚至自然。在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看来,环境不是问题,因为答案是简单而直接的。正如他所说:“生态价值可以在市场中找到它们的自然空间,就像其他所有的消费者需求一样。”?

  然而,与经济学家截然有别的自然科学家总是将他们的学术立足于一种唯物主义的自然概念,并总是在自然界的某个层面展开他们的研究,这个自然界是他们尤为重视的条件。因此,他们一般不会低估环境问题。?

  经济学家和自然科学家在全球变暖问题上的冲突随着诺德豪斯1993年在顶级自然科学期刊《科学》上发表的文章而公开化了。诺德豪斯估计,2100年因全球变暖趋势延续而导致的世界总产量的损失将是微不足道的(约为2100年GDP的1%)。他的结论显然与自然科学的结论相冲突,因为按照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对那时的前景的预计,这样一种“一切照旧”的趋势将导致全球平均气温上升5.8°C (10.4°F)之多,这在科学家看来绝对是文明和生活本身的一场浩劫。诺德豪斯在他的文章中总结说,稳定排放的意图比不作为还坏。这一结论引起了许多杰出自然科学家的强烈反应(写信给《科学》杂志),他们认为诺德豪斯的分析简直就是荒唐。?

  诺德豪斯随后通过征询许多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和科学家的意见、请求他们做出自己最好的估计来捍卫他自己的观点。他的征询结果1994年发表于《美国科学家》杂志。他选择征询的经济学家都同意他所说的气候变化对经济没有多大影响。然而,自然科学家则视这种结果为潜在的浩劫。一位物理学家回应说,在当前的趋势下文明完全毁灭的机率为10%——同样的看法今日很可能更加通行了。诺德豪斯发现,那些对经济最了解的人都属乐观主义者。斯坦福生物学家、气候科学家(也是隆伯格和诺德豪斯最主要的批判者)斯蒂芬•施耐德(Stephen Schneider)反驳说,那些对环境最了解的人都忧心忡忡。?

  确实,传统经济学家往往预期2100年的全球变暖经济成本只有很小的百分点,并因此很难说有什么重大的影响,即使气候变化已危及地球上大多数“高级”物种和人类文明本身,引起成千上万人的生命的损失。?

  经济学模型在考虑气候变化的人文和生态成本方面的无能并不让我们感到意外。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对人类悲剧(更别提自然灾害)有一种谨慎开化的无动于衷,几乎可以定义为“人对人的非人性”。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瑞典银行经济学诺贝尔纪念奖得主,隆伯格“哥本哈根共识”的八位专家之一,就因这样的主张而闻名于世,即由于气候变化的影响将会不成比例地落在全球南方的穷国头上,全球北方的富国到底该花多少资源用于减缓气候趋势是值得商榷的。这让我们不得不想起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的计划者们。20世纪70年代初,他们提议在亚马逊河上建造一座大坝,而他们那时认为:“假如洪水淹没了几个自以为处在高位的没有撤离的部落,或者摧毁了几个森林物种,有谁会在意呢?”同样,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奥巴马高级经济顾问的劳伦斯•萨默斯(Lawrence Summers)的说法是:“向低收入国家倾销大量的有毒废弃物,其背后的经济学逻辑是没有错误的,我们应该理直气壮地直面这一问题。”他为这种主张找到的理由是:“对有害健康的污染物的成本的测量,取决于从上升了的发病率和死亡率中放弃的收益。由此看来,既定量的有害健康的污染物应该在成本最低的国家进行处理,而这些国家将是低收入国家。”?

  

  未来的贴现 ?

  

  诺德豪斯——他如今位列全球变暖领域最有影响力的主流经济学家之一——在他2008年的著作《均衡问题:全球变暖政策的选择权衡》(?A Question of Balance: Weighing the Options on Global Warming Policies?)中,提出了一种对抗温室气体排放的慢行战略(go-it-slow strategy)。诺德豪斯在其中表明了尽管他资历很深,但仍然被曾经令其他主流经济学家脑残的意识形态所困扰。本质上,这种意识形态简单说来就是这样的信仰:资本主义在资源利用的问题上拿出了最高效的答案,实际上在世界问题上也交出了合格的答卷。?

  《均衡问题》对如何论述全球气候变化问题拿出了一份相当标准的经济论证,尽管它也受惠于诺德豪斯本人的独特分析和对模型技术的娴熟运用。他承认全球气候变化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是由人类造成的。他主张有必要慢慢地摆脱造成碳排放的能源资源。然而,他的方法最关键的失败在于,它赋予了自然环境和人类幸福以价值,却用的是根本不足以达此目的的标准经济学尺度,而且它未能适当地包含这种可能性,即生态崩溃可以彻底摧毁经济的基础,并事实上摧毁我们所知的世界的基础。这些主流经济学共有的失败,在他为估算到底应向减少碳排放投入多大的精力而提出的贴现方法中表现得十分清楚。简单地说,他主张我们在短期内应该只投入适度的精力去减少碳排放,之后再慢慢增加,因为他偏爱高的贴现率。?

  贴现问题基本上是有关我们如何确定相对于现在的未来的价值的——概而言之就是给这类变量加上一个数。“贴现率”可以被认为是按照复利去反方向计算。“复利测量的是今日的投资未来值多少,而贴现率测量的是未来的收益今日值多少。”贴现率的计算以两个道德问题为基础。第一个,我们如何给与当代人相对的后代人的福利确定一个价值(时间贴现率)。正如诺德豪斯所说:“零贴现率意味着无限未来的所有后代人都被视为同一的,正的贴现率意味着后代人的福利与前一代人相比减少了,或者‘打折’了。”给定贴现率为10%,50年后影响到人类的一场灾难其“现值”将小于未来成本的1%。另一个道德问题是,该如何将富裕的后代人与当代人放在一起考虑,以及将成本从当代人转移给后代人是否合适。如果我们假定无限未来将一直保持高的经济增长率,(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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