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隐私权内容探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93 次 更新时间:2011-10-28 15:5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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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利明 (进入专栏)  

  

  【摘要】隐私权是一项重要的人格权。作者认为,隐私权包括私人生活秘密、私生活空间以及私生活的安宁状态等内容,作者结合隐私权的发展,将隐私权的上述内容在文中做了具体探讨,并在文中对隐私权的限制、义务人所承担的相关保密义务等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关键词】隐私权;私生活秘密权;私生活空间权

  

  自从美国学者萨缪尔D·沃伦(SamuleD.Warren)和路易斯·D·布兰代斯(LouisD.Brandeis)于1890年提出隐私权的概念以后,该概念在世界范围内被广泛采用,遂发展为一项重要的人格权利。随着社会进步,隐私权在现代社会中意义日益彰显,作用日益突出。特别是随着网络信息的发展,个人资料的重要性的增强,都使隐私权保护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在现代社会,隐私权不仅受到私法的保护,还受到刑法、行政法、诉讼法等的保护,有的国家已经将隐私权确认为宪法的基本权,隐私权甚至受到国际人权法的保护。但是,关于隐私权的概念和保护范围,在学理上一直存在争论。本文拟就此谈一点意见。

  

  一、隐私权内容之一:私生活秘密权

  

  隐私权是公民享有的私生活安宁与私人信息依法受到保护,不被他人非法侵扰、知悉、搜集、利用和公开等的一种人格权。[1]简言之,隐私权就是指个人对其私生活安宁、私生活秘密等享有的权利。隐私首先是指个人没有公开的信息、资料等,是公民不愿公开或让他人知道的个人的秘密。[2]隐私权就是自然人享有的对其个人的与公共利益无关的个人信息、私人活动和私有领域进行支配的一种人格权。[3]一些国家的法律也规定,隐私权“通常为对于私有的和保持隐匿的事情”的权利。[4]隐私权是公民个人隐瞒纯属个人私事和秘密,未经本人允许,不得公开的权利。[5]

  私人的秘密信息依据不同的标准可以有不同的分类。根据是否与网络环境相联系可分为:网络环境下的个人信息和非网络环境下的个人信息;根据是否需要已通过系统化的符号记载、收集和储存,可分为:个人资料信息和非个人资料信息;根据涉及的对象可分为:个人信息、家庭信息和社会关系的信息等。根据信息的内容还可以分为:个人的生理信息、身体隐私、健康隐私、财产隐私、家庭隐私、谈话隐私、基因隐私等。私生活秘密的范围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科技进步和社会生活的发展处于变动之中。例如随着生命科学的兴起,基因隐私从无到有日渐成为一种重要的隐私。基因是DNA分子上的具有遗传效应的特定核苷酸序列的总称,是具有遗传效应的DNA片断。它位于染色体上,并在染色体上呈线形排列。[6]基因是具有遗传效应的DNA分子片段,是人类基础的遗传信息单位,它决定着一个人由生到死的整个生命过程,决定着一个人所有的生理特性和行为特征。[7]随着基因技术的发展,基因隐私将越来越重要,因为在基因中将记载个人的遗传密码等生命信息,而且也可以从基因中了解个人的疾病史。一个新生儿出生时,如果法律允许,他的父母愿意的话,可以拿到孩子的基因组图。基因组图将记录一个生命的全部奥秘和隐私。[8]基因信息的泄露,将导致个人的未来生活部分或全部地暴露在公众面前,使其丧失私人生活的私秘性。“每个人只要抽一滴血,胎儿抽取少许羊水,就会让人的遗传密码曝光。”[9]如果死者携带有某种社会烙印的变异基因,该信息一旦被泄露,则被人怀疑携带有同样的变异基因而遭受到社会的“基因歧视”的死者近亲属将承受社会不公正对待和精神痛苦。[10]基因信息的披露将对个人的生活产生重大影响,如保险公司不愿意为他们在医疗、意外、伤害、人寿方面作保,用人单位也不愿意接收他们等等,[11]所以保护基因隐私非常重要。

  保护个人的私生活秘密权是维护个人的人格尊严和人身自由重要条件,也是构建和谐社会的重要内容,因为在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更为密切,但维持人们之间的和睦相处必须要更加尊重个人的私生活秘密,未经他人许可,不得非法披露、窥探、泄漏他人的秘密。在法律上,关于个人的私生活秘密的范围是非常宽泛的,除了法律另有规定之外(例如公众人物的隐私权应当受必要的限制),原则上任何私人不愿意对外公开的信息都可构成私人的秘密信息,只要个人隐匿这些信息不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共道德,这些信息都构成受法律保护的隐私。也就是说,凡是涉及个人不愿为他人知道的私人的生活秘密,不管这些秘密的公开对个人造成的影响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无论这些秘密是否具有商业价值,只要这些秘密不属于公共领域,不是法律和社会公共道德所必须要公开的信息,原则上都应当受到隐私权的保护。[12]

  需要指出的是,一些学者认为,非法的信息是不受法律保护的。例如某人与他人通奸,此种违法的不道德的行为应当予以公开,不受隐私权的保护。[13]

  我们认为,对于非法的和不道德的信息是否应当一律公开,也不可一概而论。涉及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道德的私人信息,应当公开,但如通奸等行为虽然是违法或不道德的,未必要向社会公开。即使涉及卖淫嫖娼行为,虽然已经明显违法,行为人应当受到相应的处罚,即便如此,行为人的隐私在一定程度上仍然要受到法律的保护,未必要将行为人向全社会予以公布,甚至将行为人游街示众。因为这种行为在已经受到法律的惩罚之后,如果再将其事实公开,则将使违法行为人受到反复多次惩罚,甚至使其终身蒙受耻辱,无法回归社会,过上正常生活。当然,非法隐私如果不公开可能会损害公共利益,法律应该强制其披露。总之,隐私权是应该受限制的,如果国家机关依据法律规定,或者新闻媒体通过舆论监督可以予以探知和公开,这属于正当行使权利的行为,不属于隐私的保护范围。但是,其他的社会主体不能随意地公开他人非法的或不道德的个人信息。对个人私人生活秘密的保护,首先是要确认权利人享有个人隐私的权利,权利人有权保护自己的隐私不受到他人的非法披露和公开,禁止任何个人和组织非法披露他人隐私。隐私享有权具体包括自然人有权保有自己的个人资料等信息。个人的信息未经同意不受他人披露,自然人正当的个人生活不受他人的非法调查、公布。在此种权利受到侵害时,权利人有权采取自力救济手段和公力救济手段。其次,要确认权利人在其隐私受到他人侵害的情况下,享有维护其隐私的权利。也就是说,有权禁止他人侵害,排斥他人干涉。第三,要确认权利人有权利用并在一定范围内处分隐私的权利,权利人可以自由选择在一定条件下或一定范围内公开或利用自己的私人信息。个人隐私可以在法律的限度内自由处分,甚至自愿抛弃。但权利人处置自己的隐私不得违反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例如不得在自己的博客上张贴自己的淫秽的、不道德的私密信息。随着隐私权的发展,特别是由于个人资料已经发展成为一项资料自决权,隐私权已经越来越具有可利用的商业价值,即对个人的信息、资料,权利人有权决定如何利用以及在何种范围内利用。现代社会中,个人的信息隐私权不再局限于对私生活秘密的消极保护,而是更加注重对于个人信息的控制和自决,德国将此种权利称为“控制自己资讯的权利”或称为“资讯自决权”,[14]也有学者将其称为“资讯隐私权”。美国学者弗里德(CharlesFried)认为,信息隐私权不应局限于不让他人取得我们的个人信息,而是应该扩张到由我们自己控制个人信息的使用与流转。[15]

  权利人对于个人信息除了消极的保密权之外,可以享有一种处置权,有权决定哪些资料应当向谁公布或者利用,还可以享有积极的维护权。例如,当个人资料出现错误时,权利人有权要求更正。现代社会日益重要的个人资料保护制度即是以该种积极的信息隐私权为理论基础的。

  应当指出,私密是和公开信息相对应的概念。一旦个人的私生活秘密向全社会公开,就不再属于隐私的范畴。例如,如果已经允许了电信公司在“黄页”上向全社会披露自己的电话号码,那么,就不得再禁止他人转载其电话号码。已经在网上公布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也应该允许他人转载其电话号码。但是,如果某人向他人披露的隐私具有特定的范围,那么,该隐私的公开限于特定的范围之内,具有相对的非公开性,所以仍然受到隐私的保护。[16]这就涉及到隐私的相对性问题。

  在个人对其秘密信息的积极控制过程中,就其公开的范围而言,隐私具有一定的相对性。所谓相对性,当事人就其私生活秘密向特定人进行了披露,或者在一定范围内公开,但并不等于完全抛弃其隐私。因为个人信息不可能总是处于绝对的保密或完全公开这两种极端状态,在许多情况下,某些信息对于特定群体是公开的,但对于其他人则处于保密状态。例如组织人事部门所掌握的人事档案资料,特定部门的知晓并不意味着该信息已成为人尽可知的公共信息。并且,即便权利人自愿向特定人披露其隐私,也不能由此推定其也愿意向全社会公布其秘密。再如在登记机关申请办理房产登记手续,向登记机关披露了自己的家庭地址、电话号码、身份证号码等个人信息,并不意味着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信息,也不意味着登记申请人已经授权登记机关将这些信息全部向社会公开。登记机关可以披露产权状况,但是它没有必要将登记申请人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等信息公开。在法律上,如果某人在要求保密的情况下向他人提供私人信息,而掌握该信息的人未经许可向第三者披露,则该侵害隐私的行为毫无疑问将构成保密义务的违反,并侵害了他人的隐私权。但是在没有明确告知必须保密的情况下,也并非没有保密义务。我们认为,确定被披露人是否负有保密义务,应当考虑如下几种情况:一是法律法规的规定,例如,按照职业操守和保密法规的规定,公务员不得泄露未经授权的信息,医生必须将保守病人治疗记录隐私作为其委托责任的一部分。二是合同的约定,如果根据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在一方披露私密信息之后,另一方负有保密义务,则当事人之间会产生同样的保密责任。[17]三是依据诚实信用原则,被披露方是否应当负有保密义务,例如,关系密切的双方,一方向另一方披露了自己的家庭隐私,另一方应当负有相应的保密义务。除此之外,在判断被披露人是否负有保密义务时,还要考虑私密的程度,如果一方告知另一方的有关自己的家庭琐事,私密性程度较低,另一方不一定负有保密义务。但如果一方向另一方告知的是家庭的重要隐私,即使在告知时没有明确要求不得披露,但鉴于私密的重要性,另一方应负有相当的注意义务,也不得对外予以公开披露。

  隐私信息的私密性和相对性应当在个案中参考具体情形确定,例如,社会交往中与特定人交换名片,是否意味着该信息可以上网向全社会公开,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虽然这种信息积累和传播的模式有利于公众共享信息资源,促进商业信息的流动与增值。但我认为,隐私的秘密状态具有局部性和不平衡性,秘密可以仅针对一部分人存在,而对另一部分人公开,这不能削弱对权利人隐私权的保护。向特定人交换名片,仅意味着以交往为目的向特定人披露,不能以此推定权利人允许他人知晓该信息。被披露的信息获取者原则上没有经过权利人的同意,不得向社会公开。当然,这种保密义务的范围和程度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身份、交易关系、隐私的性质予以界定。如果该名片资料属于社会性的工作信息,例如办公地址、工作电话等,依照常理权利人可以允许甚至希望更多的人知晓,则相对人的保密义务较轻或不构成侵权。如果是私人手机号、住宅地址等纯粹的私密信息,则不应允许以网络的形式向社会公众披露,因为这纯属私人秘密,如果公布则当事人不堪其扰,不仅涉及到个人生活安宁,而且涉及到其他家庭成员的生活和安全。

  

  二、隐私权内容之二:空间隐私权

  

  空间隐私权是指当事人就特定私密空间不受他人窥伺、侵入、干扰的隐私权。隐私权所涉及的空间具有双重含义,首先,空间隐私所涉及的空间是一个物理学上的概念,是以一定的长、宽、高来界定的三维空间。例如房屋内的空间就是典型的空间隐私。空间的另一个含义是指私密空间,此种空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是指个人所生活的隐秘范围,如个人居所、旅客行李、学生的书包、口袋、日记、通信等,均为私人空间。一般认为,隐私权中的空间隐私主要是从第一种意义上说的,它主要局限于不动产范围内的空间,其中最为典型的是私人住宅,即公民享有住宅不受侵扰的权利。

  法谚说,“住宅是个人的城堡”(aman’s house is his castle)。在古老的习惯法中,即使是债权人也不得闯入债务人的房屋讨债,而只能等在屋外要债。汉漠拉比法典第21条也有禁止他人非法闯入住宅的规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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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浙江社会科学》200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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