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仰 秦晖 萧功秦等:欧洲中心论还是中国本体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22 次 更新时间:2011-10-25 10:5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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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仰   秦晖 (进入专栏)   萧功秦等  

  

  本文为作者在“近代史研讨会”上的发言。

  

  刘仰:参加这个会很高兴,今天借这个机会给大家讲一下我的想法。我觉得从历史来说,我认为中国现在面临的比较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可能需要抛弃一下欧洲中心论,前两天李伟东和其他各位嘉宾都讲到中国现在的思潮分派,包括陈子明以前讲的分派我也听过,大家都不太一样,我感觉后面有一个原因是很多理论基础都以欧洲中心论尤其跟历史上或者学术上都有关以后,西方中心论本来也没有非常一致统一的,西方最简单的有左派、右派,这样的一个背景使得我们对中国社会现实的思潮分派的时候评价标准和基础都不一样,所以每个人分的派和另外一个人分的派,大家的评价标准和基础都不一样,这件事情就变成了很难统一了。

  这个只是很小的一些事情,我觉得在欧洲中心论里,在历史领域里,汤因比已经说过要对这样的问题,欧洲中心论、西方中心论要抛弃,重新写历史,但是汤因比自己也没有做到,他的很多观点还是西方中心论的观点,到后来斯塔夫里阿诺斯写历史的时候,为了强调这个问题,他说既然你抛弃了西方中心论,那么我站在什么立场来看历史呢?他说我站在月亮上看历史,这样就显得好像是我要写得比较客观一点,我也不站在谁的角度。事实上用他的这种方式说,离开西方中心论的立场,站在月亮的立场看人类的历史,这是比较理想化的一个状况。实际上你在对历史的评价、对历史事实的评价方面还是很难摆脱某些价值观的。对于中国来说,如果我们要抛弃欧洲中心论,当然也可以有两种方式,一种像斯塔夫里阿诺斯说过我们也站在月亮上,我们甚至还可以站得更高一点来看待,显得我们更加客观一点,但是我觉得这样其实做起来也比较难。

  前两天秦晖老师也讲到一个问题说我们描述历史的多元化可能能够使得这种客观能够实现,所以我觉得对于中国来说可能还有一个可以选择的描述历史的方式,就是中国本体论。我们描述历史应该以中国人自己的眼光来描述中国人的历史乃至于世界历史,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现在的历史界是比较弱的,我们整个历史基本上经常陷于一些西方的概念里,比如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分期论和历史分析的工具、阶级斗争正确。这样使得我们历史当中存在的很多东西都很难归入他们的学术系统以后,对于我们的历史的一些不重视就使得我们对于中国自身历史的价值的认识我觉得是比较欠缺的。这是我讲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就是我是不太主张用阶级斗争理论来分析历史,我认为阶级斗争理论在历史的某些短暂的时期有临时性的需要和作用,对于中国历史来说,大多数时间阶级斗争这样的方式分析历史是很难让人信服的。我基本上把中国这个历史就分成两种情况,一种就是等级社会,另外一种就是平民社会。至于以前的那种历史分期论,我觉得都可以在中国历史里换一种方式来考虑。人类历史我觉得就是从一个等级社会,换句话说由一个特权的社会向平民社会不断的演进过程,我们今天讲资本主义社会至少理论上是一种平民社会的方式。这样一种平民社会在中国我认为很早就出现了,这两天我们多次讲到商鞅、周秦,我觉得商鞅以后中国已经开始比较明确地进入平民社会了。整个春秋战国时期,讲春秋无义战,战争非常多,整个状况我认为这是一个破除贵族等级制度向平民社会转化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造成大量的战争,这个战争的杀伤力非常严重的很重要的原因是由于向平民社会的发展,普通人投入战争的数量越来越多,这种现象在欧洲历史上后来其实就是拿破仑发动的战争,春秋时期的大规模的战争在我看来和欧洲历史上法国大革命以后进入平民社会、打倒贵族、大量平民投入战争,从拿破仑战争开始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

  秦晖:是春秋时期还是春秋以后?

  刘仰:春秋战国时期。

  秦晖:肯定不是这样,这绝对是一个错误,春秋时代绝对是贵族所为,应该是战国时期。

  刘仰:我刚才说春秋战国时期是贵族社会向平民社会的一个过渡状态。这样的一个转变时期形成大量的战争和欧洲历史上从法国大革命以后形成大量的战争我认为是相对应的。中国从商鞅、秦以后建立这样的中央集权社会,其实它的概念就是在过去的贵族社会里,社会权力确实是分权的,是由少数的贵族分享社会权力,在进入平民化社会以后基本是把贵族拥有的世袭特权大多都废除了,权力变成一个中央集权的状态,这是一个比较鲜明的事实。与这个相对应的是在欧洲历史上,在文艺复兴以后也是大量进入中央集权的时代,当然在中国,你说商鞅变法以后进入这样一个平民社会,在以后的两千多年历史上,它是有反复的,而且有的时候反复还相当大。

  陈寅恪先生曾经说过,中华文明的最高峰是在宋朝,我理解他这个话就是说宋朝相对来说是中国社会平民化程度比较高或者说最高的一个阶段,在宋朝以后,元朝基本上是等级制度的大倒退,把人分成几等,明朝相对元朝朝中华文明原来的方向又有所恢复,但确实还没有达到像宋朝这样的高度。到了清朝的时候等级制度又有一次回潮。

  我们讲等级社会和平民社会的时候,到今天我们也经常讲一个概念叫民主。我们现在讲民主的时候,大家比较多的注重把民主看成一种政治权利,我认为我们同时应该看到民主是一个经济权利,其实政治权利上面的民主的推进是否和经济权利上的民主是否一致,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为什么讲商鞅那个时候的变法就进入平民社会呢,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是把土地分给老百姓,到了宋朝的时候,老百姓又可以自由买卖土地。大家相对平等地拥有土地的状态,在我看来是一种经济民主,这样的一种经济民主和它的政治民主是可以对应的,如果你的经济状态就是少数人拥有大量的财富或者大量的资源,在这种状况下要形成政治上的民主,某种程度上说可能也就是少数人的民主,所以我们在讲民主的时候,我们应该分一下民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些人,如果在这个问题上我倒是比较认可马克思的观点,经济基础还是决定上层建筑的,如果经济基础问题不解决,我们的政治民主的问题要解决也很难。这个就是我关于民主的一些观点。

  在这个问题上,我曾经和韩德强探讨过一个问题,我们说中国古代社会的传统形态,我们现在经常用一个词叫小农经济来描述它,我认为小农经济,用现代社会的概念来说就是农业经济状态下的中产阶级社会,它把农业经济条件下最重要的财富——土地,作为一个相对平等的、相对平均拥有的状态,但是它又没有说我们都是平均拥有土地,小农经济状态下还是允许土地买卖,允许土地私有化。在小农经济状态里很重要的原因是限制土地的高度兼并,某种程度上来说,以限制土地兼并实现小农经济这样的中产阶级社会,在我看来同时也是一种反垄断的方式。中国从中央集权形成以后,它的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要反各种各样的割据,不管是军事割据也好还是政治权力割据也好,在我们今天其实当一个经济大的垄断出现以后也就是一种经济割据,经济割据的出现,用我刚才的说法就是经济状态的不民主和政治状态的不民主一定是对应的。所以我们以前老是说中国小农经济社会效率很差,我觉得这个只是跟工业社会相比的结果,在农业经济条件下小农经济社会就是一个经济相对民主的中产阶级社会,这使得他的社会政治形态相对民主。

  问题是我们对过去的民主和今天的民主在概念上的理解可能也有不一样,我觉得这样一种理解在这里也没有详细区分的要求。

  最后讲一个问题,在小农经济社会里,当形成一个相对平等的经济民主以后,它会面临一个问题,如果这个社会没有外部压力,没有竞争的时候,它可以有一个比较好的稳定的状态,一旦发生外部压力、外部竞争尤其是战争的时候,这样的一个社会会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我们为什么而打仗,对于每个老百姓来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而打仗,经济上的动力对于这样的社会来说,打仗的经济动力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缺乏的,因为这个制度使得大家就是相对平等的小农经济的社会,每一个老百姓要投入战争的动力相对来说是缺乏的。在其他的一些文明程度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的一些族裔来上,他的战争动力比你鲜明得多,因为很简单,打仗我就能发财。所以在这样的一种状态里,小农经济社会的农业文明的战争到最后只能是一种道义,如果没有道义的话,几乎战争是没有动力的,你很难解决这样的问题。谢谢大家!

  刘仰:大家讨论的跟我刚才说的可能也有关,我简单回应一下,一个是刚才讲的西方中心论问题,我觉得如果我们没有中国本位的观念的话,我们讨论很多事情的时候,如果要有基础,就要把我们的基础全部重新按照别人的标准来一遍,在这样一个问题上,冲突意见就会很大,就会使得各种各样的重建方案就冲突非常大。在历史观的问题上,以中国作为一个基本的参照,并不代表着要拒绝一切外面西方的观念和理论,也就是说你要有一个中国的基础才能做出一个相对适合中国现实的判断,哪些东西是西方的、国外的,哪些东西是适合中国的,哪些是不适合的,这样做出一个参照可能会比较好一点。

  另外,比如我们在讲革命史观的时候,我觉得革命史观是一个很典型的西方中心论的结果,我们用一个很简单的概念说两千年封建社会,大家都是奴才,这样一种说法其实很难从道理上说清楚,当每一个农民都可以自己买卖土地,自己拥有土地的时候,你说他还是奴才,怎么也说不过去。

  秦晖:我上次就讲过关于秦汉、谭嗣同的说法和康有为的说法,很有历史,谭嗣同说秦汉是个强盗制度,康有为就说是个平等制度,几乎就是你这个观点。我觉得这两种说法其实是有它的一致的地方的,在秦制下所有的贵族都被扫平了,所有人都成了皇上的奴才,在这点上他们都平等了。但是皇上的奴才和领主的奴才有个非常大的区别,领主的奴才是在熟人社会的背景下的,而皇上,天高皇帝远,还有一点,领主是可以具体管这些奴才的,而皇上几千万人他根本不认识,怎么管呢?所以皇上管奴才,一般来讲都是用受宠的奴才去管不受宠的奴才。宰相和乞丐是一样的,皇上都是想杀就杀,都是奴才,但是宰相和乞丐没有主人和奴才之分,他们是平等的,唯一的不平等就在于宰相是受宠的奴才,而乞丐是不受宠的奴才。

  不过我觉得这是一个常识,受宠的奴才去整那些不受宠的奴才,往往比主人整奴才残酷一百倍,这就是流官往往比土官更能够官逼民反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在中国帝制中那些更受宠的奴才比如宦官比一般的朝官,尽管这些宦官就是苦大仇深的老贫农,秦汉以来,有了布衣卿相,这的确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现象。但是我们千万不要说布衣卿相就是代表布衣的卿相,布衣卿相对布衣要比贵族对布衣残酷一百倍,不光是中国这样,古往今来的历史都是这样。原因就是主人对自己的奴才是当做自己的财产来对待的,但是受宠的奴才把主人的奴才是不当作自己的财产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讨好主人,至于不受宠的奴才的生死对他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所以我觉得一方面讲这是平等社会,一方面讲这是强盗社会,这两者完全可以统一起来,没有什么矛盾,就是强盗社会它也平等,平等就平等在大家都是奴才,只不过你受宠我不受宠,你受宠你也可能是会变的,皇上一变脸就把你株连九族了,这和我是一样的。

  很多人讲反对西方中心论,老实说,很多观念就是西方中心论的非常经典的代表,比如说我们会议当中很多人在讲说中国是唯一没有失落的文明,西方文明都已经崩溃了,这个我知道,斯宾格勒和汤因比都讲过,其实这里有一个非常大的原因就是西方人不了解中国。西方人往往容易把他不了解的东西就看成一个整体,最典型的就是印第安,印第安怎么能说是一个文明呢?它语系就几十个之多,而且玛雅人是城邦,印加帝国是一个中央集权非常厉害的国家,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印第安都不是一个整体,但是在西方人看来你就差不多。但是在西方人看来,中国好像从古到今都差不多,于是他就说你是延续下来从来没有变过的,而他们是变了的。如果按照汤因比的说法,希腊文明、罗马文明已经死亡了,中世纪的基督教文明就是另外一个文明,可是老实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有人说这是因为甲骨文和今天的汉字差不多,我们可以从甲骨文中看到汉字的一脉相承,我做过这个试验,完全没有受过甲骨文训练的人,现在的中国人,你去看甲骨文,和一个完全没有受过拉丁文训练的人去看拉丁文,哪个认得的字数多?我敢肯定,因为现在拉丁文的文本到处都有,罗马法的那些法典都已经传文出版了,都是罗马法的原文,里面有30%的词汇一直延续到现在,哪怕我没有学过拉丁文,我一看就知道这个词指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你现在没有学过甲骨文的人几个人能看得懂甲骨文,看得懂几个字,别说不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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