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明磊:盲人赤脚律师的故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96 次 更新时间:2011-10-15 23:24:25

进入专题: 陈光诚  

翟明磊  

  陈光诚,最初最深的印象是他的手.在北京到临沂的129号公路牌下,凌晨三点.下了车.一双温暖的手就握住了我.以后几天,这双手握着我的手走遍了村里, 失明的他只能用双手接触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双手是他表达情感的渠道:与你五指交叉相握是信任的信号,稍稍用力是在压抑内心的愤怒.轻拍你的手是会意,双手摸着对方的脸庞,是在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手总是热的……

  

  掏鸟窝的瞎孩子

  

  陈光诚是山东沂南县东师古村里土生土长的农民,一岁时一场高烧烧瞎了他的双眼,贫寒的母亲忙着为大户人家做饼顾不上孩子,发现时没有办法的父母搓着手,听着孩子哭了一夜,对于小光诚这一夜再没有亮过。在这个偏远的沂蒙山脚的村庄.双目失明,并不能改变他是村里最调皮的孩子:他最会掏鸟窝——想一下?原来他让树下的孩子用竹竿绑着锅盖盖住鸟窝的口,他就循着小鸟的叫声爬到树上,一掏一个准。长大以后小时候的伙伴见到他,还会说:“什么时候再去抓鱼?”原来他是全村最会捞鱼的小孩。“我看不到鱼,但我知道鱼会在哪里,什么样的石头下会有鱼”

  

  童年是快乐的,帮父母收麦,用双手感觉麦田风的变化。不快乐的是村里会有孩子看他眼瞎捉弄他,例如打一下他的头就跑。小光诚的策略,是不反应,记住对方的口音,下次碰上,一把抓住小坏蛋,痛打一顿。当正常孩子捉弄光诚时,旁观的大人往往只说一句:嗨,弄人家瞎子干嘛。当光诚打小坏蛋时,大人就会慌忙出手相救。“原来他们潜意识中认为捉弄盲人是蛮正常的。”这个世界是不公正的,他想。

  

  对于盲人,机会永远是那么少。十八岁时,他才上了小学一年级。有幸逃脱众多盲人文盲的命运。略识文字的父亲,给他念水浒,三国。路见不平一声吼,种在他心里。在盲人中学,校长把孩子们关在学校,以交通安全为由不让他们出校门一步。陈光诚带着学生们向学校干涉:“咱们学校是为学生一时负责,还是一世负责。”终于取得出校权。他还为反对食堂师傅欺学生看不见把二个馒头的面粉做成三个馒头。师傅捉弄这个厉害的小家伙,最后只给他一个人小馒头,让他告瞎状。光诚聪明地在同学中取证,将两个大小不同的馒头放在校长面前。更为奇特的是,一次坐出租车,司机向他多收钱,陈光诚完全根据自已对速度与时间感觉,准确说出里程,讨回公道。

  

  当时全国只有两个大学招盲人学生,每年盲人大学生只有四五十人,而全部是学中医与推拿。98年陈光诚有幸成为少数的南京中医学院盲人大学生,这时在中国这样的盲人大学生也只有四五百人。在人们眼中,盲人除了推拿,算命,干不了别的事。

  

  陈光诚偏偏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回到了贫穷的小村。

  

  一声吼

  

  陈光诚在家里喜欢评论事,渐渐地乡里乡亲有什么矛盾,家里吵架“什么花盆砸到人了,狗咬人啦,儿女不养老啦 ”都会让他评个理。陈光诚总是按自已心里的道理说个明白,有一次偶然听到法律条文,渐渐陈光诚发现,自已想当然整出来的理,和法律还挺象的。陈光诚就让父亲给他读法律,听广播的法律栏目。

  

  1991年,《中国残疾人权益保障法》实施,残疾人免征农业税费,义务劳动。 但在当地农村从没有落实,没有任何保障。乡里雇佣的流氓收租队横行乡里,与乡里收费分成。套上麻袋,他们就打人,还要撬门抢东西。残疾人成了他们开刀的好标本。在邻村,一位聋哑人被流氓收费队打成了脑震荡。

  

  1993当收到陈光诚这儿时,陈光诚花了一年一路从乡告到县,市,省直到北京,国务院办公厅信访接待室收下了他的上访材料。回来后三个月乡镇干部上门,说你的钱我们免了还要给你每年二百元补贴。没过多久。陈光诚发现自己的900平米的承包田被收走了一大半。转包给别人,承包金240元给了乡镇。

  

  “上访是没用的!”陈光诚看透了。

  

  “光诚,你看这咋办哩。”

  

  孙祖镇农村的一位盲人刘乃堂,被村里逼着要去挖土方,要收税。刘不肯。村长就在村里的大喇叭上骂开了,还伪称乡党委决定:“咳,大家听好了。乡党委通知:……某某谁家的瞎儿子,农业税你凭什么不交,人家交你也得交……”大喇叭喊得不安生。村长又上门:“你全当我们是要饭的,你残疾人要交上,别人农民的税也好要了。”

  

  陈光诚写一纸诉状交上去,法院判村长败诉。

  

  这是陈光诚代理的第一个案子。

  

  村子里的怪事总是很多,乡里计划生育委员会在办出生证时,一定要夫妻两买一种三百五十元一瓶的叫福施福的神药,并且说吃了对胎儿好,也说不明白药效。许多夫妻买了以后就扔了。更多夫妻,因为买不起这个药,就没办出生证。结果小埠村里一个头胎怀孕六个月的合法孕妇,没有出生证,就要被计划生育的人抓住做人流,杀一儆百,这样的事在当地有很多。陈光诚赶到一声怒喝:你们这是犯法,六个月的孩子打掉是杀人知不知道。计生委的人吓跑了。

  

  当地把他看成农民的保护神,讨教的人越来越多,陈光诚总是说:“我不是什么保护神,也没啥了不起,这些权利本来就是你们的。”

  

  邻居家有一个精神病人,常年被关在一个五点七平方米的栏杆里,家人每天递点吃的。就这样的人,乡里收了他十年的农业税。陈光诚警告,你们要是还收,我们法院见。

  

  另一户人家父母均是盲人,唯一的儿子是正常人,生的两个孩子又是婴儿瘫.这样的人家乡里还要按人头收费,上门抢粮食。

  

  “他们不按法律程序或理由,上门抢东西,你们就把他们当贼一样打!”

  

  这样的事有很多。陈光诚渐渐成了当地的赤脚律师。

  

  “这些案子,城里的律师不肯接,也接不了,没什么钱,这时就需要我这样的赤脚律师了。”2001年陈光诚就辞了县里医院的工作,全心在村里帮村民打官司。“说实话到医院有钱按摩的都是玩麻将玩出病的政府官员与官太太,我讨厌为他们服务。”

  

  双眼看不见,陈光诚花的力气比正常的律师要多十几倍,听材料,正常人一小时能掌握的,陈光诚需要十多个小时。有时骑自行车就能取证的事,陈光诚得步行数个小时,还要走山路,碎石重叠,陈光诚许多时候是一个人走过,很多时候,迷路了,陈光诚要在晚上十一点才能摸回家。一次在独自过桥时,从桥上摔了下来,幸亏有些水性,才没有伤了性命。有的河中没有桥,只有一块块露出水面的石头,陈光诚要用手一块块摸过去。

  

  自然的危险并不可怕,陈光诚说接到威胁的电话。有一次夜晚他一个人在路上,突然一辆摩托车加速从背后向他撞来,突然又刹住了,可怕的寂静,车开走了。“也许是雇佣的打手,最后一刻起了善心。”陈猜想。

  

  你们不能不作为

  92年至今,陈光诚在的村村务没有公开过。在陈光诚指点下,村里六名代表联合三分之二村民要求罢免村委会,陈光诚将300名村民的公开信贴到了村上,并抄送人大,检查院。

  

  2004年3月4日,二十多张大字报晚上偷偷贴在村里的墙上,上面扬言:“瞎子……,只要再提罢免村委会,用石头砸开你的脑门子。……”陈光诚立即打110报警,并寄去证据。没有回音,打了十几次,再打,派出所传出一句狠话:“你再打110就要先整你!”村干部乐了“倒要看看公安局是你们家开的,还是我们家开的。”村里民众的代表的杨树林,每棵树被锯子齐胸锯了一半。陈光诚立即起诉县公安局行政不作为。

  

  十多天后,公安局拿着起诉状找到陈光诚:这点小事你们还起诉?陈正色回答:对你们是小事,我们是大事。你们拿国家经费,不能爱查不查。

  

  公安局怎么会有陈光诚的起诉书?陈又上法院,法院说没收到立案信。陈早有准备,在邮局查到当时挂号信送达的时间,陈光诚又准备起诉县法院侵犯公民诉权,将起诉状交给被告方。

  

  11月4日公安局终于来做笔录。

  

  村民提起陈光诚,最服气的是这样一件事,1998陈光诚大学毕业刚回家,到了村口闻到一股恶臭的水味,坐下没多久听到,有村民突然犯怪病死亡,还有村民孩子考上大学,体检却不合格。“一定与河水有关。”陈光诚立即取证,联合两个村的村支书,收集了一河两岸,四万个村民的签名,要求关掉污染的造纸厂。并把污染厂推向被告席。厂停下来治污后。2000年陈光诚又申请了英国联邦基金20多万扶贫资金为修了163米的深水井,那些日子,村里象过节一样,每家动员起来挖土,修自家门口的水路。仅仅用了政府工程开价三分之一。村民感觉自己是有力量的。

  

  “没想到是瞎老五,村里看上去最没有用的人让俺们吃上了甜井水。”

  

  刁难

  

  要知道农民打一场官司有多难。

  

  下面的情景是常见的。

  

  沂南县行政庭,陈光诚代四个农民立税收案。面对行政庭庭长刘长伟。

  

  “你们去行政复议,才可以诉讼。”

  

  “庭长,法律规定,两条路径可以各选一。”

  

  立案申请又被扔出来。“你这个钱太少了,几十元的事,也来立案。”

  

  被陈光诚反驳后,庭长又厉声说:

  

  “你怎么来给他立案的!谁委托你的。”

  

  陈光诚指指窗外。庭长看到了窗外的农民。

  

  “不给立!——反正不行。”

  

  “不行,请给一个书面的裁定。”

  

  “什么都不给你出,就不给你立,你爱找谁找谁去。”

  

  还有更明白的。

  

  在一次开庭时,甚至法官跳出来为被告地税局说话:“我来给你解释解释。”打断陈光诚从北京请来的律师:“行了,行了,你是北京的,俺是农村的,俺这儿和你们北京不一样,俺得听当地政府的,当地政府叫干什么咱就干什么。”

  

  陈光诚很明白:

  

  “执法不公正?这些法官,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自已执法不公正,关键是权利相关方没有给他们压力。这些法官不是没有知识而是没有压力。对于农民来说;自已不争取权利,永远没有人会给你们权利。”

  

  这还算是直截了当的,针对陈光诚这样的明白人。

  

  一位刘常余的盲人,父母都近90,老母亲还被牛顶伤腿出不了门。自己与老伴都是盲人,自己还聋,大儿子打工在外失踪,大媳妇跟了二儿子.乡政府通过骗手印的方式,让二儿子承担大哥与父亲的提留款与农业税,家中只有借高利贷,最后还有1000多元没法交.乡政府的小分队把家中的粮食与牛强行牵走.刘被迫花了1200元买回自已的牛.立案后,每去一次法院,法官就找一个要补充或需要增加的理由.刘常余这样一个盲聋人,在荒郊用手摸索着最后来来回回走了七次.每次要走上一天.还要面临乡小分队麻袋套上打人的危险.整整三年后,才调解撤诉。因为除起诉费,当地法院还要收一百元实用费,说是打电话,传真费用。刘常余根本打不起了,打官司,耗尽钱财,现在刘常余在小孙女带领下,四处讨饭。

  

  浦王镇的一位原来一心讨公道的农民便是因为立案难失去了信心,写信说“光诚,起诉没用的,就是起诉了执行不了还是没用。我们不打了行不行。”最后中途放弃了。陈光诚很难受。

  

  “ 他们就是通过这些刁难,打掉农民法律维权的信心。”

  

  又是什么支撑陈光诚做下去。

  

  “案子本身并不重要,意识最重要,重要的是通过案子,唤醒民众对这个社会的认识,一案子影响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影响四五个家庭,中国有二亿个家庭,如果这两亿家庭都有类似的认识,他们会认清社会的本质,会起来改变社会。”

  

  没有对政府的监督就没有真正的法律,法律成了一纸空文比没有法律更糟糕。”

  

  “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告诉农民,你的权利只能通过你自己去努力维护,而且团结起来斗争上才能长久,你一定改变几千年来上把自己命运寄托在一个有道明君,一个包青天,一个好的政府官员身上,彻底打消,没有人给你权利,给你也是暂时的。”

  

  经过官司的农民大部分不再把不公原因归为腐败分子了,也不再象报纸上宣传的“错误都是丫环的,姑娘是好的。”打过官司的农民与没打过官司的农民就是不一样。

  

  在采访中,一位农民刘长春上了门,他是开一家小铺面的,一直是老老实实做生意,胆小怕事,从不拖欠税款。2003年,萨斯期间,地税局说今年闹灾,地税核准交1000元,刘长春赶紧交了钱,拿了完税发票。12月1日,地税局的人员说上门看一下完税发票,一到手就收走了。12月6日,地税局上门称刘长春没交税,要刘老汉补2003年全税。并当场用两卡车拉走店里的全部商品,并殴打了刘老汉的儿媳。录相机甚至录下了十几分钟儿媳凄惨的叫声与哀求声。老汉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不能这么干呢!”告上法庭,一件很简单的案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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