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群:投资人能够自己组织起职业足球联赛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43 次 更新时间:2004-10-28 15:2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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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群 (进入专栏)  

  

  现在中超联赛出现危机,各方矛盾激化。这显然是由深层次的原因造成的,不进行深入的反思和真正的变革,即使暂时把局面控制和维持住,职业联赛乃至足球水平仍然将会是一派萎靡不振的景象,无法走上蓬勃向上的的发展道路。

  

  1.足协缺乏搞好联赛的动力

  

  广大足球从业者进行足球联赛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不是自娱自乐,而是要满足观看者的一些心理和情感需求。可以大致把这种需求分为三方面。一是作为中国人的荣誉心。二是作为所在省市居民的荣誉心。三是体验运动和竞技之美。足球比赛场面壮阔,22位血性男儿激烈拼争,勃发出生命力和阳刚之气,而且充满戏剧性和悬念;所以我一直是个体育迷,看欧洲冠军联赛、看德甲英超,还有NBA,我看NBA经常会觉得像看金庸的小说,不到最后一秒不见胜负的扣人心弦、乔丹的至尊无敌、艾弗森的英雄孤胆、湖人王朝的从兴起到失落,都深深吸引着我这个和美国城市毫无关系的人。因为体育竞赛所撩动的,是男人的天性中最易激动的部分;因此一场好的比赛即使和观看者的国家省市的荣誉无关,也足以吸引人,那是真实的《倚天屠龙记》、真实的《特洛伊》。再有,观众对以上三方面的心理需求是经常化的,决不是一年只看十场比赛就够了,而是希望每个周末都有比赛。为了以上三个方面的心理情感需求,观众们愿意掏钱买票,愿意看电视转播,愿意买自己心爱球队和队员的球衣;前提是比赛必须具备以上三方面的基本质量水准。反过来作为足球从业人员,足球是他们安身立命的职业;他们训练比赛的最直接动机,就是通过满足观众以上三方面的需求,获得收入和社会地位。因此可以把足球职业联赛(NBA也一样)看作一种由足球从业者生产提供的特殊“产品”,为广大市民提供一种精神情感上的满足;而观众则以自己工作换来的钱回报足球人。这是一种相互服务的活动。而比赛越是精采、激烈,越能同时满足双方的利益需求。因此,不论是市民还是球员教练员,都有强烈的愿望和动机,把比赛搞好;而比赛的核心就是联赛。联赛搞好了,省市的荣誉心,以及对运动和竞争之美体验的追求,会促使市民们去看球;球员的水平得以提高,国家队的水平也就水涨船高;足球从业者也能获得高的收入和社会地位。

  

  在这三方面中,为国争光可能会和另外两个方面发生冲突,比如国家队集中训练的时间;但那种冲突只是表面的。因为只有通过一个不断进行的联赛,这个联赛是以为省市的荣誉心和体现运动竞技之美为基础的,运动员的竞技水平才能够提高;没有一个正常持续进行的联赛,国家队的水平就不可能提高。跳水或者乒乓球没有国内联赛做基础一样可以获得奥运冠军,那是因为其他各国并没有多少人有多大动力去从事跳水或者乒乓球运动;可是足球完全不同,各国足球都搞得很红火,如果没有一个组织管理比较完善的国内联赛,国家队队员能在这种真刀真枪周复一周的联赛中得到锤炼,在国家队比赛的层面上就很难有优势。所以说,这三个方面是以联赛为轴心,相互促进的。

  

  因此,广大球迷希望在那三个方面获得满足,足球从业者也有强烈意愿去满足这三个需求以获得高收入和高名气;所以把联赛搞好是双方的共同意愿。可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双方都想搞好的事情却偏偏在中国搞得一团糟;记得有一位国际足联的官员对这种情形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全世界的足球联赛都是红红火火,偏偏中国的冷冷清清?

  

  这是因为要把这件特殊产品做得质量很高,就必须进行一系列组织管理经营工作,这一是要保证比赛的公平进行,没有假球黑哨;二是善于经营,比如扩大联赛规模,营造现场气氛,大力宣传球星,以不断提升联赛魅力。现在这种组织管理经营工作是由足协来做,他们在这方面的工作质量很差,差到令足球人、球迷、俱乐部的投资人等忍无可忍的地步。

  

  为什么足协在这方面的工作质量很差?是因为他们能力很差,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的确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缺乏把这项工作做好的动力和压力。把联赛搞好了,球员教练员俱乐部可以增加收入、提高知名度;可是足协人员能获得什么呢?足协实际上是国家行政机构的一个组成部分,其人员拿的是国家公务员的工资。一个明星球员可以一个月拿5、6万,但足协主席副主席只能拿5、6千。如果把中超冠名权的收入和足协人员的收入按百分之一挂钩,我想足协就会有很大热情把联赛做好;但这种挂钩是不可能的,国家公务员的工资怎么可能和商业收入挂钩?也就是到各地出差时吃的、住的豪华一些,那其实并没多大意思。因此足协并没有足够的动力去搞好联赛。足协人员最关心的其实是国家队的成绩,因为那是他们政绩的体现。他们走的是仕途,如果国家队出了成绩,他们在仕途上就可以往上发展,而联赛的经营状况则和他们并无直接的利益关系。不仅是没有动力,而且也没有压力。联赛只要不发生暴力事件或者球迷闹事就好,至于有多少队参加,总收入多少,观众多少,都和阎世铎的职位没有直接关系;阎世铎关心女足的奥运成绩绝对甚于关心联赛,因为那倒真可能危及他的职位。而他的这种想法是十分自然的,因为他是体育总局的官员,体育总局的至高任务就是在体育方面为国争光。至于为各省市争光、体验运动和竞技之美、扩大中超在全国的影响、普遍提高足球从业者及俱乐部的收入和知名度,等等,当然不能说不重要,但毕竟是第二位的。

  

  正因为足协缺乏搞好联赛的动力,所以出现了种种奇特景观。其一,很多欧洲国家的地域和人口就和我们的一个省相似,但最高水平的联赛队伍都有18、20支,而我们的中超居然只有12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费心费力地组织18个队打中超,足协有什么益处?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事。只有付出没有收获的事,有必要去做吗?其二,欧洲各国除了国家队比赛日之外,赛季其他时间联赛从不间断;但我们的联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为保证国家队国奥队有充分集训时间。因为国家队的成绩对于足协才是真正重要的,至于中超比赛被搞得支离破碎,那又何必太在意呢?至于联赛水平高了国家队水平才能高的说法,也许有道理,但毕竟多绕了一层,让国家队国奥队队员们集中训练两个月才是当务之急。说急功近利就急功近利吧,临时抱一下佛脚总比不抱强。有人说这种集中训练是以牺牲联赛的正常进行为代价的,可对于足协来说,使中超不能正常进行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牺牲”、什么“代价”,那也许是球员或者俱乐部的牺牲,但足协并没感到有什么“牺牲”。其三,欧洲各国联赛的安排,会尽量从满足观众的需要出发,比如在夏天时比赛停止,因为高温之下球员不想踢观众不想看;而NBA的市场推广更是不遗余力、花样百出。这些工作都是在把足球(或者篮球)事业扎扎实实地推向前进。可是中国足协做了多少市场推广工作?这既是因为他们缺乏这种能力,更是因为他们不觉得有这样做的动力。我们的联赛经常会安排在炎热的7、8月份进行,因为其他时间要为国家队的训练让路,联赛能打完就可以了,至于在7、8月份比赛会是一种什么比赛质量,会有多少观众,不必理会那么多。其四,欧洲各国联赛一旦出现贿赂裁判等“假黑”现象,会一追到底、严惩不怠;而足协对“假黑”现象的追查,则都是走走过场,做做表面文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虽然因此失去公信力,令到球迷对假黑充斥的联赛不再关注,这些对于足协其实并无太大触动,没有什么切肤之痛。姑且排除足协中可能有些人和假黑暗地串通谋取私利,我相信足协的绝大部分人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可是要去查办那些假黑现象,要付出很多劳动、要得罪很多人,有这种必要吗?再说,我们也不能完全排除那种可能性,也就是历年足协中可能会有少数人,他们利用足协掌握的规则的执行权、对裁判的管理权,获取非法收益。严格执行联赛规则,严格执行对裁判的管理,他们并不会因此而得到多少收益,每月工资还是那么多;但通过和特定裁判、特定俱乐部进行非法串通,帮助该俱乐部在某场比赛中获胜,则可以获得不菲的非法收入。因此,维持一个真实、公平、干净的联赛,对他们的利益并无多大作用;而一种规则执行不力的状况,却为他们获取不法收入提供了更多机会和可能性。

  

  这里就发生了矛盾。广大球迷希望获得三方面满足,因而希望把联赛搞好,把联赛发展壮大,真实激烈、精采纷呈;足球运动员教练员以及俱乐部则希望满足球迷的那三个需求,以此获得收入、名声,所以也希望把联赛搞好。但联赛的组织管理是搞好联赛的最重要工作之一,这一工作的承担者足协却并没有多少动力去搞好联赛,结果中超(加上以前的甲A)就搞得一塌糊涂。打个比方,某个海边富含龙虾,广大消费者对龙虾有很高需求,也有一批经验丰富的渔民和水产投资商想捕捞龙虾,供应市场需求。但那个海边所在村政府规定,进入那个龙虾海域的船只必须由村政府派出。可是由于龙虾收入并不进入村政府,村政府也就并无多少动力多去派船。结果消费者和渔民水产投资商两头干着急,龙虾的产量就是少得可怜。这就是为什么徐明等俱乐部老板要“抛开”足协的原因:请不要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你们没有动力也缺乏能力把联赛组织管理好,那就我们这些投资人自己来做联赛的组织管理工作。我们投资人有足够的动力和压力把联赛搞好。

  

  可是,退一万步说,即使足协真的撤出,让这些投资人来做联赛的组织管理工作,他们能做好吗?说不定他们自己明争暗斗、竞相贿赂裁判、竞相打默契球,不出两年就让联赛彻底丧失公信力,最后鸡飞蛋打一场空,收入、知名度什么都没捞着,每个投资人白赔进去几千万。我没这么悲观。我倒相信,如果真的让这些投资人来做联赛的组织管理工作,他们真能搞得好。

  

  2.投资人有动力、有能力自我组织管理好联赛

  

  让我们作一个纯粹的假设,真的有10个城市的十个俱乐部成立了一个“职业联盟”,比赛的组织管理由这10个俱乐部自己联合进行。那么,对于某个城市的某位足球投资人,比如大连的徐明,他有多大的动力去维护一个干净、真实、公平的比赛秩序呢?由于他投资搞俱乐部的目的,是为了有收益和扩大知名度,他就要看一个公平的比赛秩序对于他实现这两个目的有多大帮助、有多重要。乍一眼看去,名次、成绩越好则收入、知名度越高,所以徐明应该千方百计地去提高成绩。可是,如果他要以破坏规则的方式来获得成绩,只会让他自己得不偿失。如果他真的使出收买裁判或者和对方打默契球的手段,即使他尽量把事情做得隐秘,也不可能不让别人知晓和怀疑;毕竟比赛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电视摄像机前进行的。如果他的俱乐部的比赛的公平性受到质疑,则会令球迷对其关注度下降,这事实上就是今年中超和前几年的甲A发生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像阿森纳那样拿下49战不败,又有多少人去关注和尊敬呢?他又能获得多少收入和公司知名度呢?如果徐明真的不顾一切一定要拿全国冠军,他可以拿出几个亿把大部分中超队伍都买下来,然后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冠军。他还可以拿出一千万资助各地组建100支踢毽子队,然后自己的实德毽子队轻松夺冠。这不是很无聊很荒唐吗?徐明怎么会看不清这些?所以,他会理智地看到,维护一个干净、真实、公平的比赛秩序对于自己在足球事业上的利益是最重要的;不仅自己要拒绝假黑,也要严格监督其他俱乐部不搞假黑。反过来,其他俱乐部投资者的理性选择也是如此,他们不仅自己要拒绝假黑,还必须监督其他俱乐部不做假黑。在联赛周复一周、月复一月的进行中,难免会有俱乐部产生违规的念头和行为;不可能每个人在每个时刻总是保持理性头脑,难免会有人在某个时刻作出机会主义的、以求侥幸得逞的违规行为。这时其他俱乐部就必须迅速予以惩处,因为这种违规行为会严重破坏联赛的整体形象和公信力,从而使得每个投资者受损。

  

  前面我们把联赛比作一件特殊产品,那么这件产品最基本的质量指标就是比赛的真实、公平;没有这一点,这件产品将一钱不值。因此,保证这一点是所有投资人的共同利益。徐明等投资者一定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会在这一点上形成共识,相互监督;如果有人违规,一定严查到底,绝不姑息。他们当然要争名次,可那是在这个最基本指标的基础之上去努力,比如花大钱请高水平外援,比如注重对预备队的培养,比如购买先进的体育医疗器械,等等。只有这样做,他们在足球上获得的收益和知名度才会稳步提高,这也就是欧洲各国联赛以及NBA各俱乐部的情况。

  

  这种假设的十个俱乐部自己组建联赛,自己建立规则,在政治学上叫做人群的自我治理。比如在没有外力干预下,一群商人自己相互间做生意。他们在初期会相互尔虞我诈、坑蒙拐骗、谁也不守诚信规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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