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 田飞龙:辛亥革命与现代中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99 次 更新时间:2011-09-20 12:29:56

进入专题: 辛亥革命   现代中国   辛亥百年  

高全喜 (进入专栏)   田飞龙 (进入专栏)  

  

  《清帝逊位诏书》隐含:宪法出场,革命退场

  

  田飞龙:各位网友大家好,这期非常有幸请到了北航法学院的高全喜教授做主题为"辛亥革命与现代中国"的主题读书活动。我们看到摆在讲台上的这本黄色封面的书,书名是《立宪时刻--论〈清帝逊位诏书>》。大家可以看到,它的正标题是在白话文运动之前的风格,有点古色古香的古体字的痕迹,但是副标题却是白话文运动之后的痕迹,这样一种正标题、副标题之间不同字体的差异也折射了某种时代转折的意味,我们想问问高老师,为什么在辛亥百年纪念的时候,会选择做这样一个专题的研究呢?

  高全喜:非常高兴今天能到网易跟诸位探讨一下关于辛亥革命百年纪念的主题。刚才飞龙谈的一个问题很有意思,也正是我在这本书里开始点明的一个问题。这本书里刚开始有一个题词,我是要作为辛亥革命的百年纪念,采取别一种形式的纪念,为曾经被大家忽视的,在中国古典转型、转变时期曾经做出一定重大贡献的清帝逊位的事件,在宪法学上给予一种说明,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把大家忽视的这一段历史过程给它提供一个新的、正当性的评价。刚才飞龙给我提了一个问题,今年辛亥革命百年纪念为何纪念这个东西。

  辛亥革命一百年以来,无论主流的国民党的建国史、近代史,还有共产党的建国史和近代史,基本上都是处于革命话语之中叙述这一段历史。我们进到这段历史真实的过程当中,就会发现在中国古今转型重大变革时期,实际上还有一种接续传统的力量在促进这样的转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一种改良主义立宪建国道路,而我们国共两党的革命史观对这一时代的论述和理论研究中,在我看来都缺乏一种非常历史的、公平的对待,缺乏这样一种改良的历史观。我写这本书,就是想回到历史真实的深处,探讨古代中国向现代中国转型,一个现代中国的构建。中华民国作为中国千年历史中的第一个共和国,也是亚洲第一个共和国,它在建国过程中,到底有哪几种力量来共同合作,相互在矛盾张力中达到一种妥协合作,共同建立了这样一个现代中国。 在我看来,这几个过程中是以《清帝逊位诏书》为代表的,清室在晚期的改良主义的传统并没有彻底地脱离历史进程,变成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东西,它以和平逊位的方式参与到现代中国的构建。所以我这本小册子也是有点别求新声,大家都遗忘的、在我看来富有历史内涵、具有现代意义、对当前还有一定提示意义的主题,我给它一个重新的追溯和论证,基于这样的想法写了这样一本小册子。

  田飞龙:刚才高老师给我们介绍了这本书创作的来龙去脉,从他的叙述当中,我发现包涵一种历史观的反思,国共两党借助革命语言缔造的共和国,在根基上面需要某种反思和加固,我们必须从历史当中,从中国人民政治生命的经验当中寻求资源或者是寻求曾经的一种启示。《清帝逊位诏书》这里所表现的改良主义的路线和精神有可能为我们的改革或者现实改良提供很多启示,我想问一下高老师,《清帝逊位诏书》也不是空穴来风,支撑这个路线的晚清的政治团体以及他们在辛亥革命之前所做的政治努力,您怎样评价呢?

  高全喜:首先我这本小册子定名为《立宪时刻》,这是宪法学的概念,所谓立宪时刻,就是一个国家的构建是基于什么样的规则和法律建立起来的。尤其是对于中国来说,我们从一个古典的王朝政治到一个现代政治,到一个现代国家的转型,而这个转型中,到底是如何构建这样的第一个从未有过的共和国,我们依据什么构建这个共和国,这是立宪时刻的中心问题。

  一般来说,一个传统的中国王朝政治,建立一个所谓新的王朝,大不了打天下,枪杆子打天下,武装起义暴动,改朝换代。这样循环下去,依然是一家一姓之王朝,我们看中国历史,千年中国历史,可能换了多少个朝代,但是国家和这个社会的结构,它的基本政治结构并没有发生变化。只不过一家一姓变了,张家变成了李家的,王家的,但是辛亥革命所导致的现代中国的变化跟过去相比,就是全然不同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崭新的变化,是从一家一姓之王朝变成了一个现代的人民共和国,也就是中华民国。中华民国可以说是第一共和国,我们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可以说是近现代以来的第二个共和国,总体来说,我们经历了这样一个古今之变,它是从王朝政治到现代共和国的转变,依据的是什么呢?

  这里面我为什么刚才强调转变过程中,在立宪时刻,我们看到了有革命,暴力,枪杆子,但是我们要记住,枪杆子只能够打天下,但是不能改变这个天下的本质,不能建立起一个共和国,建立一个中华民国,它只是一种工具,不是目的。

  田飞龙:革命和建国是两个任务?

  高全喜:从王朝政治到现代共和国的构建过程中,一方面我们看到了,有革命,有暴力,这个有它的必然性,这是一种革命主义的、激进的路径,这个路径也有它的正当性和合理性。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在这个过程中与它平行的还有另外一条和平改良主义的路径,而这个路径,从戊戌变法,尤其是清帝的预备立宪、十九信条直至《清帝逊位诏书》,它是和激进的革命道路这样的路径相对冲的一种改良主义路径。这个改良主义路径也是风风雨雨,在我看来《清帝逊位诏书》的意义就是完成和提升了这样一个曾经有所为的假改良和假君主立宪到一个真正的转型为参与新共和国构建和平主义的路径。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把它视为和《临时约法》相并行的,具有宪法性质的一部宪法性文件。什么意思呢?我们看到枪杆子打天下,固然发挥了工具性作用,但是打下的天下之所以具有正当性,是需要一套理的,要讲理的,这个理就是建立共和国的宪法,而这个宪法,这个理在哪里呢?在天意,在民心,民心主要体现的就是一种契约。

  《清帝逊位诏书》的具体内容是把一个传统的王朝政治,一家一姓的满清王朝,和平转让给一个人民的共和国,这样一种禅让制的转让,把天下转给人民,用我们的话来说,转给人民主权的、人民当家作主的共和国,这样的变革不是具有宪法性意义吗?辛亥革命与百年共和的历程意味着两条路径,一条是暴力革命主义路径,体现为革命党最早的种族革命;另外一条就是清朝的,尤其是以立宪派,或者拥护君主立宪的这一批人士或者官员,甚至包含一些王族成员共同推进的改良主义的路线,这两个路线是我的书里论述的从辛亥革命到现代共和国的两条路径。

  打通这两条路径的就是《清帝逊位诏书》,它隐含的是什么问题呢?宪法出场,革命退场,等于是通过宪法安顿革命,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清帝逊位诏书》所隐含的多层含义,建国与新民以及中华五族共和的构建这些问题,基本上完成了转型,在这个转型中,我们以前对历史的叙述,大部分偏重于革命主义的,激进主义的路径,而忽视了改良主义的,尤其是通过逊位的和平转让的建国方式。改良、禅让也是一种革命,不同于暴力革命的改良意义上的革命,这个意义上革命建国是对的,但是这个革命要放大它的含义,包含着暴力革命,同时也包含着改良主义的和平的变革,都是针对旧制度,针对王朝变革的革命。

  这个意义上的革命,实际上我们可以说辛亥革命不只是简单的一种武昌首义形式,武昌首义只是一个导火索,引发出来的是把两个近百年的传统,一个是革命的传统,一个是改良的传统,通过辛亥革命的导火索,把它推进,在临时约法和《清帝逊位诏书》这两个宪法性文件当中完成了中华民国的构建。这就基本上大致形成了这样一个所谓现代中国构建的第一个阶段,初始阶段,当然我不是说这个阶段就是完全美好的阶段,就是这个共和国构建了优良的国体了,但是我们刚开始相比法国的大革命,英国的革命来说,中国的辛亥革命前前后后这一段时间,综合变革,多种力量的平衡、妥协、斗争所形成的中华民国的构建,某种意义上并不逊色,所以我才把它视作是中国版的"光荣革命"。当然中国版的"光荣革命"在后来十年真正的制宪过程中,由于多种原因是失败的,但是不能因为它的失败,就完全否认了这样一个"光荣革命"曾经存在特殊的阶段所具有的特殊的,甚至是具有着非常令我们惋惜的正面的价值和意义,在这一点上,我们以前的历史观是有点忽视它们了,甚至有点没有正视历史背后的东西,中华民族在构建现代国家过程中应该给予重视和发扬的东西被忽视了。

  

  辛亥革命时没有天下大乱,是因为立宪派主动承担了社会责任

  

  田飞龙:高老师您刚才围绕这样一个立宪时刻、辛亥革命和《清帝逊位诏书》给我们匡正了您所认为更合理的历史观,提示我们重新去理解革命。如果我们把1911年的辛亥革命理解成全体中国人参与的、从帝制走向共和的伟大历史过程,就会发现参与这样一个历史过程的并不仅仅是革命军和革命党,还包括立宪党,立宪派,以及立宪派最初所支持、最后融入共和洪流的部分统治精英。辛亥革命中之所以没有真正天下大乱,原因就在于各个地方团体,尤其是江南地区的立宪党,他们主动起来承担社会责任,承担地方的治理责任,协商共和建国,立宪党在其中稳定秩序并推进共和建国的功绩,也是我们应该理性看待的层面。我们发现这样的时刻充满了各种历史的合力。高老师您这样一本书就是要提示我们回望历史的时候,透过血色迷雾,穿透历史迷雾,看到推动历史进步真正的动力,结构,真正的主体,从而从中获得关于历史进步的更为科学的解释框架。

  这里面我就会发现,在革命党内部曾经面对并且试图回应过革命之后的"反革命"问题,这里的反革命指的是革命主体,通过宪法,通过法度,通过民主程序来守护革命成果,不是颠覆与复辟意义上的真正的反革命。这样的主动式的反革命我发现在两个层面上展开了,一个层面就是话语和意识形态层面,从革命之前的"驱逐鞑虏",排除性的种族革命,到"五族共和"的宪法革命,被驱逐的"鞑虏"(满族)重新被包括进来。这样一种意识形态的转变,是否跟这样一个《清帝逊位诏书》之间有某种联系或者是直接受其影响呢?因为《清帝逊位诏书》说要把完整的政权(五族)建成为一个共和政体。另外一点是制度实践层面的,我注意到南北和谈、顺利建国之后出现了国民党内部力量对原来的同盟会的议会化改造,试图改造成议会政党,这样的努力试图守护《清帝逊位诏书》和临时约法共同所展现出来的中华民国的宪法法统,试图在这样的参议院和中华民国议会民主程序当中来模范性地展示共和国代议制民主是怎样展开的。这样的主要来自国民党内部意识形态层面和宪法实施层面的努力,是走向共和的更加坚实的步骤,不幸的是这样的努力都失败了,您觉得这里面原因何在呢?

  

  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国,有三股政治力量

  

  高全喜:真正有活力的宪法是基于现实的政治力量以及这个政治力量背后的道义支撑所构建的。我们看到辛亥革命前后中国当时的情况,大方面来说有三股政治力量,一股力量是南方革命党人的力量,一股就是士绅,立宪派,以及清王朝当中有新观念的、致力于改良的官吏,甚至包括一些大臣改良派力量。随着历史的演变,袁世凯后来从中延伸出北洋派势力,这是第二股力量。还有第三股力量,就是清王室本身的力量,有时候是现实的军事力量,政治力量,但是更主要的还是一个法统的力量,是一个正统性符号。

  对于清朝来说,是一个帝国,帝国不单纯只是一个本土关内的中国,还包含着一个边疆,内外蒙古、新疆、西藏广大的领域,清帝国采取多种治理方式。这三股力量在辛亥革命前后,它是有一番力量的张力,冲突,背后又有理念、价值的冲突和斗争,但是也有妥协和合作。现实过程是这三种力量共同的斗争、妥协矛盾的产物才产生了中华民国,并不是以帝国的解体崩溃的方式建国的。考察历代的帝国,无论是欧洲的帝国,还是欧亚之间的奥斯曼帝国,基本上都是一个解体方式、分崩离析的方式演变的。唯有中华帝国,满清帝国,是把完整的帝国转化为民国,包括法统,它的人民,它的地域,而这又不单纯只是内陆的汉族以及关内的中国,它是指汉满蒙回藏,关外整个帝国都属于中国人民,疆域属于中华民国的疆域,这样转让给中华民国。这样的过程中,没有这三种力量的相互斗争和妥协,没有支撑斗争和妥协的道义和价值,就是法统和道统的话,如何安顿?如果单纯的按照革命党人的种族革命,最后很可能只是在汉族地域形成一个小中华,广大的边疆,广大的内外蒙古,新疆西藏,我们看到当时的国际形势,各种列强对这些地方虎视眈眈,很快就会解体。恰恰是由于清帝的逊位止住了解体的趋势,才把一个完整的传统的帝国移交给共和国,一个立宪共和国体。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就要考虑,这三种力量的关系中,我们不能只看到国民党人内部激进化的、孙文为代表的革命党这一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高全喜 的专栏 进入 田飞龙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辛亥革命   现代中国   辛亥百年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待整理目录 > 专题文库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44431.html

6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