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猎身”经营——不平等社会结构与印度IT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08 次 更新时间:2011-08-13 23:01:13

进入专题: 不平等社会结构   印度IT业   “猎身”经营  

项飙  

  收益也将非常可观。但是要开发具有重大商业价值的软件包,所需要的资金量相当大,经济风险也高,不是一般企业可以随便涉足的,这也是为什么微软可以如此稳固地垄断市场的原因之一。并且即使公司把软件成功地开发出来,营销也将是一个更大的障碍。我问一位在澳大利亚的雄心勃勃的劳力行行主,他为什么还不能实现自己的技术创业的梦想,他解释说:

  市场销售和程序开发完全是两回事。打包销售需要巨大的投资。你必须要有一大笔利润让给交易商。比如微软Windows2000在市场上的售价是 120澳元,但微软卖给我的华人供应商是85澳元,他再用115澳元的价格卖给我。软件包的销售必须要依靠这样的销售链。我们怎么可能去培养这样的销售链呢?

  一般而言,要成功营销一种软件程序,其营销投入可能要比开发这一程序高出四倍。一个新的企业很难跻身这个成熟市场。即使退一步,假如公司甘心做辅助性的技术服务而不是软件包,公司也必须要和大的国际客户有关系,取得他们的充分信任。对于身在印度的公司来说,让有型的IT产品进入国际市场就更加困难。

  而猎身则不一样。它所需要的初始投入很低,只要有人,有信息就可以。同时,猎身生意中跨国性的“中介链”的结构使得小型的,甚至是单人的公司可以方便地进入市场。这有点象中国在1980年代乡镇企业搞“挂靠”的形式,乡镇企业名不顺,不受信任,拿不到贷款,不得不“戴红帽子”,装扮成某个集体企业的隶属单位,以进入受国家控制的有限市场。它也有点象目前的建筑行业,个体的包工头可以进入大型项目,因为总承包商层层分界项目,层层发包。通过跨国的“中介链”,在印度的企业可以通过走进世界,并且可以顺藤摸瓜,和一些巨头公司挂上钩。一位IT企业家非常看重猎身生意,他对我解释为什么:

  猎身能带来快速的现金流,让企业尽早开始资本的原始积累。同时,猎身又有效促进其他IT生意的发展。比如,在海外的劳力行经常利用板凳工人的免费劳动力,发展IT培训以及尝试性的软件开发。从而,不同生意之间的重叠性成为劳力行经营的一个主要特色。随着这些重叠性业务的发展,劳力行在劳务上的生意通常并不会发展扩大,有时甚至会萎缩,它们会把更多的资源投向其它IT业务;当这些劳力行升级为技术公司时,新的劳力行不断成立,填补以前的劳力行遗留下来的市场,将更多的印度工人源源不断带入世界劳务市场。

  “IT人”与印度的社会结构

  对于在印度的劳力行来说,其最主要,也是最稳定的利润来源,并不是来自海外的佣金,而是直接向工人们收取的中介费。劳力行向每个去美国的工人收取 10~30万印度卢比(大约为1.75万元人民币之间),去英国、德国、澳大利亚则需要10~20万,去新加坡也要6~12万。这还不算各种要随时加上的 “附加服务”,比如每提供一封证明信、或者假证书,都需要1.5~2万卢比。越是那些缺乏IT专业背景的,就越需要这些附加服务,所以也就越需要多付费。如果工人们超过规定时间仍不能够付费,劳力行就会直接取消他们的签证申请。因此,劳力行并不在靠向海外公司兜售劳动力(工人)来赚钱,其生意的本质是向印度工人出售在海外工作和生活的机会。

  在IT业萧条的时期,国外工作变得更加稀缺,但是劳力行向工人收取的费用却变得更高,而不是更少;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他们能办出去的工人数量减少,因此要靠涨价填补收入上的损失。一位在印度等待出国的IT工人这样解释:“(正因为)现在拿到签证更难了,所以你要付更多的钱!”

  一些劳力行老板为了撑过萧条期,他们甚至在自己的劳力行公司内部创造出比如“实习生”和“软件开发师”这样的职位,然后将其卖给失业的IT人。比如,要成为一个实习6个月的实习生,工人要给公司10万卢比,而工人们的月实习工资只有2,500?3,000卢比。创造和出售内部职位可以带来不小的利润,帮助劳力行渡过难关。

  我举一个自己在2001年在印度调查时直接碰到的例子。M-站台有限公司是在印度南部海德拉巴市的一家劳力行,老板名叫萨伊。M-站台在2000年 10月之后就找不到海外的工作机会,人送不出去,经济上没有进项,在2001年初陷入生存危机。2001年2月份的时候,萨伊创造并出售了3个短期(4个月)职位,每个收费7万卢比。由于人们在当时普遍预计美国经济会在2001年7月左右复苏,人们愿意掏钱买这些职位以期在经济恢复的时候能被尽快被送往美国。4月份M-站台又卖了2个工作,6月份则卖了3个。对于萨伊来说,光是这些卖工作得来的钱就是一笔数额巨大的现金,保证劳力行不会倒闭;更重要的是,这些钱使萨伊有能力进行风险投资,开始软件开发的生意。

  M-站台很快得到了两个软件开发的发包项目,一个来自于州政府,另一个来自于当地银行。萨伊能够政府和银行签下项目,主要秘诀就是靠这些付费工人的免费劳动力,他要价很低,而且在项目完成之前不收取任何前期费用。靠着这些自掏腰包的工人们所提供的现金和技术,M-站台随后甚至开始开发软件包,实现了公司在IT业务上的转折性的突破。如前所述软件包的开发经济风险非常高,但是萨伊毫不担心,因为那些技术工人是完全免费的:“如果(开发出来的软件包)能卖出去,当然最好;如果卖不出去,也没有关系。我不会赔掉任何东西……我培训他们(工人们),任用他们,为他们出具证明,在每个环节上我都可以向他们收费。”同样的原因,免费的,甚至是付费的工人们为小型IT公司进入国际市场起到了极大的助推作用。正是由于这些工人们在资金上的贡献,劳力行不仅渡过难关,而且逐步发展。

  那么,为什么IT技术人员会愿意掏这么多钱出国,甚至去买一个毫无保障的空口承诺呢?

  当我向印度的一位前部长,同时是现在一个州的 IT产业方面专门顾问,提出这个问题时,他的回答是“他们又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一位我所采访的付费工人告诉我,如果没有基本的工作经验,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的第一份工作,所以他的职业生涯就无法起步,正因为如此,花钱买工作这是他“唯一能够获得第一个突破的办法”。

  印度IT人热切渴望移居国外,有它社会结构上的原因。印度的全国失业率在8%?9%之间,印度的“过度教育”和“文凭病”(即中上层家庭盲目追求高等教育和文凭,而与社会的实际需要脱节)是一个历史性问题。异军突起的IT业似乎给人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就业世界。如果能在大公司里找到工作,一名刚毕业的IT技术员可以拿到每月 1万卢比的薪水;这几乎是非IT企业里顶级工程师们的工资。我在海德拉巴和中产阶级家庭聊天,我常常听到某个IT人前往美国淘金、如何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全家人生活的故事。于是,在就业市场上挣扎的受过教育的劳动者纷纷涌向IT。

  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极大量的资源被动员起来培训IT人才,私营技术学院疯狂扩张。其结果是大规模的IT人才过剩和IT产业中的高失业率。在本世纪初,根据我的估计,在印度南部海德拉巴市的IT毕业生中,大约只有 40%的人能够在毕业后的半年之内找到工作。官方估计的结果并不乐观多少:有半数左右的IT毕业生处于失业状态。一个具有硕士文凭的IT技术人员通过他小舅子的关系,在海德拉巴市一家中型公司买了一个职位,他说:

  这(买工作)也不一定就那么坏。只要你别把自己弄得负债累累,到那家公司买个工作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你有了一份工作……如果你曾经是学校里的金牌学生(他自己曾是大学里的优秀生),而毕业后两年了还找不到工作,你就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

  那么,为什么这些IT人员能够付这么多钱?印度社会又从哪里组织起这么多资源培养这些IT人才呢?

  首先,IT人员所占有的资源是历史形成的不平等社会结构的一个折射。IT人员至少要有大学文凭,但是大学入学人口只占同龄人口的6%。从社会背景上看,尽管 IT人员不来自于社会最高层的精英,大概80%多的软件专业人员出身于“先进”种姓(也即原来所谓的“高级种姓”),只有9%来自“落后”种姓(即原来所谓的“低级种姓”),这与“落后”种姓占印度总人口52%的基本事实显然是极不相称的。

  其次,家庭成为资源动员的有效途径。如果一个年轻人要接受IT培训或者要出国,在家族圈子借钱将是很容易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已经出了国的IT人员,让他们支持家族中的后来者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在南印度,婚姻和嫁妆又是一个特殊的资源动员方式。IT工程师的嫁妆通常是非IT业工程师的身价的两倍还多。如果IT新郎在美国,他的嫁妆额可以飙升到12万美元,比在澳大利亚的印侨新郎多一倍。

  第三,从更宏观的层面看,农业盈余是印度得以培养出这么多IT技术人员的一个基本原因。在我调查的9个在印度南部沿海的村庄中,高等教育平均吸收了25% 左右的农业盈余。同时,在南部的一个州,大概80%的投入私立学院的投资来自于农业盈余。大多数私立IT学院是由大地主、教育者(比如退休校长)和当地政要们联合兴办的。

  农业所以可以产生大量盈余,又是和印度社会中高度不平等的种姓、性别和阶级关系联系在一起的。我在印度遇到的很多家庭,仍不允许低种姓的女仆做饭、甚至不允许她们进厨房,因为他们认为低种姓者是不干净的,会“污染”食品。有时候一个家庭会雇佣不止一个女佣:低种姓的负责打扫卫生,而出身于和雇主相似的种姓的女佣则煮饭烧菜。种姓不平等使得大量的农业劳动力的报酬大大低于他们付出的工作,从而积累了大量的剩余价值,为地主(包括大量的居于城镇的“不在地主”)提供了高额租金,使得印度能够以非常低廉的成本生产出大量的IT劳动力。

  不平等的性别关系导致大量的妇女充当工资低廉的佣人。大多数妇女们的日常劳动——这些劳动对劳动力的生产和再生产也是必不可少的(比如对幼儿的抚育、病者的照顾,以及对日常生活的维持)——都是“无价”的,即不体现为货币价值。阶级差别也非常巨大。在我所访问的印度中小型企业中,不管是劳力行还是专业的IT公司,几乎都雇用8?15岁的男孩,从事端茶倒水、购买午餐、清洗地板之类的工作,他们每个月的工资大概在500?800卢比之间。

  如果说中国曾经通过政策上的“剪刀差”,对农村进行剥夺,那么印度则是通过文化上和意识形态上无形的剪刀差汲取剩余资源。

  印度的“IT三角”与国际资本主义

  猎身、印度IT产业、印度地方社会和国际资本主义之间的深层关系,可以从对一个印度IT三角的描述中体现出来。在所谓的印度IT奇迹里,有两股并行发展并相互促进的力量:一方面,在印度国内,由以Infosys、Wipro和Satyam等大型公司为代表的IT工业;另一方面,在海外,印度侨民经营的中小 IT企业蓬勃发展。这两个部门都被作为全球化的标志性发展而被津津乐道,而大家对猎身都几乎视而不见。而我要强调,印度IT业中的这两股力量,事实上都依赖于一个“非正式的IT部门”。这个非正式部门的主体是劳力行。在印度的正式IT部门、在海外的印侨部门,和在印度的非正式部门,通过劳动力的流动而联系在一起,一起构成了全球IT工业中的“印度三角”。

  在这一三角关系中,低级别的非正式部门和印度国内的高级别的正式部门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它们之间的关系是通过一条跨国的环路:非正式部门中的劳力行将劳动力送往海外,它们靠此积累资源,进而向上流动到印度国内的高级别部门中去。这些低级别的非正式部门扮演了相当关键的角色,它们通过把基层社会中的劳动力动员组织起来、送往全球市场,而汲取当地社会的剩余资源(主要包含在劳动力中),从而维系整个“印度三角”。

  如果没有这些非正式部门,海外的部门将不能招到廉价的熟练劳动力,失去其竞争优势;印度国内的高级别正式部门则不但要缺失人力资源,还将丧失非正式部门企业在向上流动时所带入的经济资本。

  和我们通常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大型企业引导中小企业、中小企业带动地方发展,实际情况是恰恰相反,主导型的IT部门建立在非正式部门的基础上,而非正式部门又依赖于当地基层社会作为更大的资源基地。正因为如此,印度的IT业能够迅速发展,并且在新千年来临之际的全球市场萧条之时坚持下去。在风险之中,非正式的部门将商业风险分摊到工人们的头上,甚至通过向工人卖工作这样的方式,让工人向资本家直接贡献金融资本。

  印度的“IT三角”与东亚地区的 “地方-全球”的经济关系显然不同。乍看起来,彼此十分相似:以出口为导向的制造业是东亚地区经济腾飞的基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不平等社会结构   印度IT业   “猎身”经营  

本文责编:li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分层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43066.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